AI的叙事开始动摇,半导体板块也会直面冲击。
统计显示,进入7月以来,半导体板块整体跌幅超过30%,头部企业士兰微跌幅更是超过44%。
截至最新收盘,公司总市值已跌至502亿元,5至6月的涨幅几乎尽数回吐。股价大跌的背后,除市场层面因素外,业绩表现也是重要诱因。
根据公司披露的业绩预告,其上半年实现净利润约5.19亿元,同比大增96.05%,业绩增长主要来自营收提升、产品结构优化,以及所持其他非流动金融资产公允价值变动带来的收益;但扣非净利润仅约2.76亿元,同比涨幅仅2.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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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士兰微账面利润的增长主要依靠投资收益,公司主业并未实现爆发式增长。
整体来看,近几年随着AI行情升温,半导体板块迎来一轮超级周期,不少头部企业,特别是存储芯片企业,短期内完成业绩反转,股价创下历史新高,士兰微的走势相较之下却明显疲软。
士兰微是国内最早布局功率半导体的企业之一,如今也是国内规模领先的集成电路设计制造一体化(IDM)企业。公司8英寸生产线于2017年投产,是国内首家自建8英寸产线的民营IDM企业,这条8英寸产线当前月产能可达6万片。为何它的市场表现不及预期?资本市场又在顾虑什么?
半导体IDM巨头
和多数半导体企业的发展路径一致,士兰微最初也是以芯片设计业务起家。
1997年,35岁的陈向东从华越微电子离职,在杭州创办士兰微。陈向东为复旦大学半导体专业出身,此前在华越微电子长期负责技术与管理工作。公司创立初期定位芯片设计企业,主营消费电子类集成电路。
2003年,士兰微在上交所挂牌上市,成为A股第一家民营芯片设计上市公司。
这一年陈向东40岁,士兰微成立仅六年。彼时国内半导体行业有一套通用发展模式:芯片设计公司上市后,拓展产品品类、挖掘下游客户、对接代工厂排产,走Fabless轻资产路线,韦尔股份、兆易创新后续均采用这一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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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陈向东没有选择这条路线。早在上市前的2001年,士兰微就在杭州下沙投建了第一条5英寸晶圆生产线。放在当时的行业环境里,这个决策并不被看好:彼时国内半导体行业正处于低谷,全球代工产能供给充裕,台积电、联电报价优势显著,一家成立仅四年的设计公司自建晶圆厂,在外人看来无异于自寻负担。
陈向东有着自己的考量:芯片设计企业只做前端设计,终究是“用别人的锅炒自己的菜”,工艺参数掌握在代工厂手中,设计方案的优化会受制造工艺制约,产品迭代速度难以提升。只有打通设计与制造环节,才能打造具备核心竞争力的产品。
此后二十余年,士兰微持续扩张产线布局。2009年,杭州下沙6英寸产线投产;2015年,成都士兰8英寸产线动工;2017年,国内首条民营8英寸晶圆产线落地士兰微,产能逐步爬坡至月产6万片;2020年,厦门12英寸产线启动建设;2024年,厦门8英寸碳化硅产线全面开工。从5英寸、6英寸、8英寸再到12英寸硅基产线,布局同步延伸至化合物半导体领域,士兰微的扩产步伐从未停下。
伴随着产线布局完善,士兰微从单纯的芯片设计公司,成长为国内少数覆盖设计、制造、封装全产业链的民营IDM企业。2025年,士兰微全年营收131亿元,其中功率半导体及分立器件收入63.79亿元,集成电路收入49.24亿元,产品涵盖IGBT、MOSFET、SiC、IPM模块、MEMS传感器、MCU等几乎全部主流功率半导体品类。
士兰微深耕十余年的IDM模式,终于在2020至2021年全球芯片紧缺周期迎来红利兑现期。
那两年,汽车、家电、工业、消费电子全产业链都遭遇芯片断供。Fabless设计企业手握方案,却拿不到代工厂产能,晶圆代工报价翻倍,交付周期从8周拉长至26周,手握自有产线的企业,能够完整吃下产业链溢价。
自持多条晶圆产线的士兰微充分吃到行业红利。2020年公司营收42.81亿元,2021年大幅攀升至71.94亿元,同比增幅68%;净利润从6760万元暴涨至15.18亿元,此前十年累计净利润总和,都不及2021年单年收益。站在2021年末回望,陈向东二十年前那个看似不合时宜的决定,最终成为构筑企业壁垒的关键,IDM模式并非经营负担。但不容忽视的是,即便行业景气度上行,半导体行业的周期规律依旧无法忽视。
IDM模式的困境
半导体产业链主要分为三大环节:芯片设计、晶圆制造、封装测试。全球绝大多数半导体企业只深耕单一环节:专注设计的企业称作Fabless,高通、英伟达、华为海思都属于此类;专注晶圆制造的是Foundry,代表企业为台积电、中芯国际;负责封装测试的是OSAT,日月光、长电科技位列其中。专业化分工的优势在于各司其职,打造各自赛道壁垒,企业经营负担更轻。
IDM即垂直整合制造模式,企业独立把控设计、制造、封测全部流程,从电路设计、晶圆刻制到芯片切割、成品测试封装,全流程自主完成。全球范围内,英特尔、三星、英飞凌、意法半导体均采用IDM模式。
IDM模式优势突出,最核心的亮点便是供应链自主可控,不会受制于外部厂商。
Fabless企业设计完成芯片后,能否投产、何时投产、制造成本多少,全部取决于代工厂的产能分配。2021年全球缺芯周期内,代工厂产能订单排至半年之后,不少Fabless企业只能被动等待。而IDM企业手握自有产线,排产节奏自主把控,行业供给紧缺时业绩弹性空间更大。
其次,IDM模式能够实现设计工艺深度协同。Fabless模式下,设计团队与代工厂工艺团队相互独立,信息传递存在壁垒;IDM企业内部设计与制造团队同属一套体系,工艺调整反馈速度更快,产品优化空间充足。除此之外,车企等下游大客户对供应链稳定性要求严苛,IDM企业可自主锁定产能,这也是Fabless企业难以比肩的竞争优势。
凡事利弊共生,优势显著的IDM模式,同时存在三处难以规避的短板。
第一,重资产投入极度耗损资金。晶圆厂是固定资产投入成本最高的工业厂房之一,一条12英寸产线设备投入动辄百亿元,设备每隔两三年就要迭代更新。士兰微从5英寸逐步布局至8英寸、12英寸硅基产线,后续加码碳化硅产线,每一轮布局都需要百亿级资本开支。但公司营收体量有限,难以覆盖持续投入,资金来源只能依靠银行借贷、股权增发或是对接大基金。
第二,持续计提高额折旧。半导体设备折旧周期普遍为5至7年,一条百亿级产线落成后,每年折旧金额可达十几亿元。无论产线产能利用率达到95%还是60%,折旧费用都会按期计提。行业上行周期,营收足以覆盖折旧成本;一旦行业转入下行周期、产能利用率下滑,折旧就会持续侵蚀企业利润。
第三,晶圆制造的产能扩张没有终点。晶圆制造属于典型规模经济赛道,晶圆尺寸越大、制程工艺越先进、产能规模越高,单位生产成本越低,企业只能持续扩产维持竞争力。
2022年之后,IDM模式的三大短板集中显现。
2022年下半年,全球半导体行业从供给紧缺转向产能过剩。疫情阶段的缺芯恐慌,促使各国企业集中建厂、下游渠道大量囤货,等到新增产能集中释放,终端市场需求已然降温,晶圆厂产能利用率从95%以上持续回落,行业价格战随之开启。
士兰微受到明显冲击,毛利率自2021年高点33.19%持续下行:2022年跌至29.45%,2023年降至22.13%,2025年仅剩18.83%,四年时间毛利率缩水超四成。要知道,毛利率每一轮下滑,都建立在IDM模式高额固定成本的基础之上,折旧、贷款利息、人工成本等固定支出不会缩减,毛利率流失的空间,几乎都会直接反映在利润端。
从营收与净利润数据来看,士兰微2023年经营压力达到顶峰:当年营收增至93.4亿元,净利润却亏损3579万元,迎来上市二十一年来首次年度亏损。账面亏损表层原因是所持昱能科技、安路科技股价下跌,带来4.52亿元投资浮亏;即便剔除这笔投资损失,当年扣非净利润也仅有5890万元。对于一家年营收近百亿的企业,主业经营收益不足六千万元,净利率仅0.6%。换言之,即便没有证券投资亏损,士兰微主业经营也已经处在盈亏平衡线边缘。
“押注”还在继续
尽管IDM模式近几年持续给企业经营带来压力,士兰微的扩产布局并未止步。
2024年,陈向东敲定一笔重磅投资:总投资额120亿元的厦门士兰集宏8英寸碳化硅功率器件产线全面开工,项目于2025年完成封顶,现已进入投片试生产阶段。这也是国内首条8英寸碳化硅芯片量产产线。碳化硅是下一代功率半导体核心材料,新能源汽车800V高压平台、AI数据中心电源管理系统都将大规模应用该材料,放弃碳化硅赛道,等同于错失五年后功率半导体的核心市场。
从行业战略层面判断,布局碳化硅的决策并无问题,但市场质疑点在于士兰微的财务实力能否持续支撑大额投入。
梳理士兰微融资记录:2019年定增募资7亿元,2021年配股募资约11亿元,2022年推出65亿元定增方案,后续调整至49.6亿元并于2023年完成募资。短短四年间,公司落地三轮大额股权融资;国家大基金先后三次增持士兰微及其子公司,累计投入资金超33亿元。叠加常年新增银行贷款,上市二十余年,士兰微从资本市场、银行渠道筹措的资金规模,早已超过企业历年累计净利润总和。
持续大额投入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企业债务规模不断攀升。
截至2025年末,士兰微有息负债规模87.73亿元,同比增长41.87%,其中长期借款规模近乎翻倍。短期借款与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合计超35亿元,而公司账面货币资金中,很大一部分属于定向募集专项资金,使用存在限制。2025年公司经营性现金流改善至14.98亿元,但投资端现金流持续大额净流出,仅2025年全年,公司就向新建产线投入超40亿元。简单来说,企业经营创造的现金流,远远跟不上扩产所需的资金投入。
对比同行数据,士兰微的经营效率差距更为直观。国产IGBT龙头斯达半导2025年营收44.26亿元,体量仅为士兰微的三分之一,当年净利润4.05亿元,反而高出士兰微600万元;斯达半导毛利率常年稳定在30%以上,净利率接近10%。另一家IDM企业华润微,2025年营收101亿元,净利润6.61亿元,是士兰微净利润规模的1.66倍。
更需要警惕的是,120亿元碳化硅产线投产后,高额折旧才刚刚开始计提。碳化硅产线单套设备采购成本远高于硅基产线,同等投资额下,每年折旧负担会进一步加重。全球碳化硅龙头Wolfspeed投入数十亿美元建设8英寸产线,至今未能实现稳定盈利;国内厂商在碳化硅领域的技术积累、良率提升、下游客户认证层面,距离规模化盈利还有较长周期。士兰微2025年报披露2026年经营规划:全年营收目标约155亿元,有息负债规模控制在90亿元以内。对比2025年末87.73亿元的有息负债基数,公司资金缺口依旧客观存在。
综合来看,短短一个月股价大跌44%,表层诱因是财报不及市场预期;剔除投资收益后,主业业绩增长近乎停滞,才是股价走弱的核心逻辑。
拉长周期来看,企业当前的经营困局,根源来自IDM模式带来的结构性矛盾,并非单一份财报所能解释。不可否认IDM模式长期具备发展潜力,但资本市场已经没有足够耐心等待企业漫长的产能兑现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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