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要理解韬定律真正的分量,得回头看一看鸿蒙的故事。
科技 出品
编辑|刘毓坤
华为过去六年一直是一家不擅长解释的公司。
麒麟9000S怎么造出来的,到今天都还是个黑盒。
但前段时间这家公司忽然反过来了。
挑了全球最权威的电路系统学术会议,安排最高规格的人选上台,用一个希腊字母τ命名了一条新的半导体演进规则,配了一份完整论文公开在ChinaXiv。
韬定律,可以算是华为过去六年最高调的一次技术发布。
紧接着,华为副董事长、轮值董事长徐直军,华为半导体业务部总裁何庭波分别接受媒体采访。

图|华为半导体业务部总裁何庭波
问题是,这一次华为为什么愿意把家底摊到全世界面前?

用时间换空间
过去六十年,芯片行业按摩尔定律走的是一条盖楼的路。每过两年,把同样面积的地基挖深一倍,塞进去更多的房间。这条路走到今天,地基已经挖不动了,5纳米、3纳米、2纳米,每往下一步,都要全球最贵的光刻机和最深的口袋。

图|何庭波在2026国际电路与系统研讨会上
华为换了一种思路。不再追求把房间塞得更小,而是想办法让同一个房间在不同时间住下不同的人。同样一块芯片,靠时间维度上的调度,跑出原本需要更小制程才能跑的算力。
这是逻辑折叠,也是韬定律的核心。
这里需要澄清一点,逻辑折叠不是3D堆叠。
这是这一周外界对韬定律最大的一处误读。连黄仁勋被问到华为这套东西的时候都说了一句话,华为这个的确是个创新,但台积电3D封装已经领先了十年。
但他可能没有细看。
徐直军在采访里讲过一个很形象的比喻,堆叠是把两张白纸叠在一起,上下两层是独立的两张;折叠是把一张白纸折起来,上下两层本来就是一个整体。
这一字之差,背后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设计逻辑。
3D堆叠是先把两颗芯片各自设计好、各自流片,再用先进封装把它们粘在一起。两颗芯片是独立的,先做完再叠。
逻辑折叠是从设计的第一笔开始,就把上下两层当成一颗芯片来画。哪条电路放上层、哪条放下层、关键路径走哪条、互连密度怎么调,所有这些是一次性算清楚的。然后通过晶圆级混合键合,把它们键合在一起。
具体来说,华为今年下半年计划发布的全新麒麟芯片,会是全球首次把逻辑折叠用到一整颗手机芯片上。混合键合的间距做到了1.5μm。作为对照,台积电在公开的先进封装路线图里,预计2029年才能把SoIC的互连间距缩到4.5μm。
如果秋天那台麒麟能跑得起来,韬定律就不是一个PPT概念。
过去六年,华为有381款芯片在这条路上做过量产验证。秋天上市的麒麟,是它的第一次完整商用。
真正值得说的是,为什么这条路被公开命名为一条定律。

韬定律是半导体产业的一块指示牌
到今天为止,外界对韬定律的解读,大致分成两派。一派说这是华为的胜利宣言,一派说这是华为被逼到墙角后掏出来的求救信号。
这两种说法可能都低估了它的意义。
胜利宣言谈不上。徐直军在采访里讲得非常克制,等效1.4纳米只是2031年的目标,现在刚走通了第一步。何庭波在ISCAS的演讲里也没有用领先、超越这种词,她用的词是,一直往前走,终归可以找到桥和路。
事实上,过去六年华为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走。工艺端、EDA端、先进封装都有人扛,芯片架构自研也有人在做。381颗芯片背后,是整条产业链一起咬着牙啃过来的。
而且,回头看这条路本身就不是孤勇者的故事。徐直军透露过一个细节,2019年制裁刚开始那段时间,业内有一批公司在上海等着海思倒下,准备捞点人。华为内部成立了一个攻坚小组,本来打算叫干将,借莫邪干将铸剑的故事。任正非建议改名莫邪,因为何庭波是女的。
就是这个小组,带着华为走过了过去六年最难的一段。
徐直军自己也讲得很坦白,如果不是美国逼我们国家、我们公司、我们产业界,不可能要干一件这样的事。但是也感谢美国,使得我们国家的半导体产业链能够真正成长起来。
从这个角度看,韬定律真正的位置,是一个被命名的路标。
回头看一下半导体行业过去那些被记住的定律,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1965年戈登摩尔在《电子学》杂志上写下那篇四页纸的小文章。1974年罗伯特登纳德发表了关于MOSFET微缩的论文,后来被叫做登纳德缩放定律。再后来还有库梅定律,讲计算能效的演进。
这些定律有两个共同点。
首先,它们诞生的那个年代,全球半导体产业是顺风顺水的。摩尔写那篇文章的时候,集成电路刚出来不到十年,整个行业一片乐观,所有人都在讨论接下来还能更小多少。登纳德发论文的时候,硅谷正处在第一波黄金期。它们都是在产业上行期、全球分工顺畅的时刻被总结出来的。
其次,它们都是英文世界命名的。摩尔在英特尔,登纳德在IBM。这不是巧合——谁掌握产业的节奏,谁就握有命名的权力。中国半导体过去四十年是这套定律的受体,不是定义者。
韬定律是反过来的。
它诞生在产业链被撕裂的时刻,诞生在一家公司被掐住喉咙的时刻,诞生在很多人觉得中国芯片要追上去几乎不可能的时刻。
过去六十年中国芯片走的都是别人的路,别人定标准,别人定节奏,别人定卡脖子的位置。韬定律是第一次,把一条由中国人定义、由中国人验证、由中国人命名的路径,摆到了全球同行面前。
它不是终点的奖杯,而是起点的指示牌。

从跟着走,到自己走
要理解韬定律真正的分量,得回头看一看鸿蒙的故事。
2019年之前,几乎没有人觉得中国可以做自己的操作系统。安卓是默认选择,iOS是另一极,中间没有第三条路。所有讨论中国OS的声音,要么被嘲笑重复造轮子,要么被批评封闭走不远。
鸿蒙做出来之后,整件事变了。不是因为它一夜之间超越了安卓,它没有。变的是另一件事,国产生态第一次有了一面可以聚拢的旗帜。

中国的企业和开发者愿意接入鸿蒙,不只是因为它的技术,是因为这面旗帜立在那里。有了旗帜,生态才有方向。
韬定律之于中国芯片,是同样的角色。
过去这些年,中芯国际、华大九天、长电、通富这些产业链玩家,各自在自己的领域里往前推。但没有一条共同的路。每家公司都在跟着别人定的标准走,跟着别人的迭代节奏走。
韬定律给了一条共同的路。
EDA厂商知道往哪个方向开发工具。设计公司知道按什么逻辑画版图。封装厂知道下一代键合工艺要支持什么场景。代工厂知道28纳米和7纳米都能在这套规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徐直军在采访里讲到一句更关键的话:如果只按照台积电的路径走,我们可能一直追不上。但基于国内可获得的工艺,加上时间缩微,说不定可以把那三代差距弥补上,说不定还有可能超越。
这是另一种思路。不是和摩尔定律正面竞速,是绕到时间这一维上重新发牌。
也是这种思路,把原本被卡脖子的成熟制程,重新放回了价值链的中心位置。28纳米不再是落后两代的工艺,是在这条规则下可以跑出先进性能的工艺。这对一个被掐断了2纳米机会的产业来说,意义比任何技术突破都重,它给了一群曾经被认为追不上的人,一张新的牌桌。
最重要的变化是,从跟随者的姿态,变成了定义者的姿态。
这跟鸿蒙在操作系统上做的事,本质相同。

桌子摆好了,看谁上来
但旗帜立起来,只是第一步。
今天鸿蒙设备的连接数突破10亿台,不是华为一家撑出来的,是几百家终端厂商一起接入的结果。韬定律能不能成为定律,逻辑一样。
最先需要接力的,其实是学术界。一个被命名的规则,得在国际期刊和会议上经得起全球同行的反复验证、迭代、争论,才能真正长成定律。论文已经摆在ChinaXiv上了,接下来要看的,是有多少研究者愿意把这套方法论往下推。
接着是工具层。徐直军自己也承认了,逻辑折叠目前最大的瓶颈不在芯片本身,在于支撑它的EDA工具还没准备好。这意味着整个工具生态都要重写一套底层设计规则,几年时间、几十亿投入,少一样都不行。
再往下是先进封装和代工。韬定律的好处是不挑制程,28纳米能跑,7纳米也能跑,但这反过来意味着,每一档制程下都得有人做实验、调参数、扛量产风险。这是真金白银的承诺。
最难的可能是设计公司。任何一条新路在被验证之前都是风险,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要承担试错的成本,也要承担怀疑的目光。技术上能不能跟得上是一回事,敢不敢押宝是另一回事。
学术、工具、封装、代工、设计,产业链能聚拢起来,才是这条规则能不能站住脚的真正考题。
就像摩尔定律一样,它不是摩尔一个人定的,是英特尔、台积电、ARM、AMD、ASML、应用材料、三星、东京电子,一起把它供奉了六十年。
它从来不是一条技术规律,是一面行业旗帜。一面旗帜立在那里,整个生态才有共同的方向。

旗帜在,路才刚开始
韬定律走到今天,还只是一份草稿。但它已经做完了最难的那件事,把一面属于中国半导体的旗帜,立在了全球同行能看到的地方。
徐直军在媒体采访时说了一句话,国际间很多竞争在所难免,我们能做的就是放弃幻想,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这段话放在这里,意思变得不一样了。它不再只是华为一家公司的态度,而是这面旗帜下,一群人将要面对的共同前路。
一家公司,造得出一颗芯。但一家公司,定不了一条定律。
立旗的动作,华为做完了。剩下的故事,要看走过来的人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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