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8日,美国国防部一次性释放了约160份与“不明异常现象”有关的文件、图片和视频,其中既有1947年“飞碟”报告、阿波罗任务照片,也有近年美军传感器拍到的红外球体、八角星状目标、月面光点等画面。单看这些图像,确实很容易让人想起半个多世纪以来反复出现的那个问题:这些东西,会不会真是外星飞船?
不过,美国官方近年已经很少使用公众熟悉的UFO,而更多使用UAP,也就是“不明异常现象”(Unidentified Anomalous Phenomena)。这个词的变化很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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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目击者报告:一个明显呈椭球形、青铜金属色的物体在空中出现,长度约130-195英尺(约40-59米),并伴随一道明亮光芒,随后瞬间消失。美国国防部解密档案
UFO这个词天然让人想到“飞碟”和“外星人”,而UAP有意淡化“飞行器”暗示,更像一个中性技术分类: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等于它是飞船。它只说明某种现象暂时没有被识别,可能在空中,也可能涉及海面、太空或传感器本身。
因此,面对这批新公开材料,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它们“像不像外星飞船”,而是这些画面能否支撑严肃的飞行性能判断:目标到底有多远、多高、多快?它是否真的急转弯、分裂、入水,或者以人类技术无法解释的方式运动?如果这些基本参数都无法确定,那么再神秘的光点、热斑和几何轮廓,也不能直接变成“外星技术”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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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罗17号登月任务的档案照片。黄色方框内为原始照片的放大区域,其中可见月面地形上方出现了三个光点。美国国防部解密档案
UAP视频为什么容易骗人
UAP视频最容易制造一种错觉:既然画面是真的,目标也是真的,那么画面里的运动方式就一定也是真的。但对军用传感器来说,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无论是战斗机吊舱、无人机光电设备,还是地面或空中红外传感器,它们记录到的往往不是一个目标的“真实样子”,而是目标、背景、传感器、平台运动和图像处理共同作用后的结果。
首先是红外成像。红外画面中的白点、黑点、光斑、球形轮廓,并不等于目标本身就是球体、飞碟或某种实体飞行器。红外系统看到的是目标与背景之间的热辐射差异。发动机、太阳反射、热空气、云层边缘、海面温差,甚至传感器自身的增益和图像锐化,都可能把一个普通目标变成画面中很诡异的亮斑。美国NASA在UAP独立研究报告中就强调,现有许多UAP记录缺少传感器校准、元数据、多重测量和基线数据,因此很难直接得出科学结论。
其次是视差。很多公开视频来自高速飞行的平台,比如F/A-18战斗机或MQ-9无人机。此时画面中的目标不是在一个静止观察者面前移动,而是在高速运动平台、远距离背景和狭窄传感器视场之间被重新投影。一个随风漂移的气球、鸟类,或者远处低速飞行的普通飞机,如果被高速平台从侧面掠过,也可能在画面中显得像高速横穿视场;观察者位置变化会让目标被投影到不同背景上,从而产生虚假的横向运动感。
第三是距离。UAP分析中最危险的误判,往往不是看错了形状,而是看错了距离。距离一旦错了,目标的大小、速度、高度、机动性都会跟着错。一个近处、低速、直径很小的物体,如果被误以为在远处,就可能被算成大尺寸、高速度目标;反过来,一个远处飞机或卫星反光,也可能被误判成近处怪异目标。因此,判断一段UAP视频有没有价值,第一步不是看它“像不像飞碟”,而是问:目标距离是怎么测出来的?有没有雷达、平台航迹、传感器角度和气象数据相互印证?
最后是热对比和图像伪影。红外目标突然变暗、消失、分裂、拖出尾迹,未必对应物理世界中的入水、解体或异常推进。它可能只是目标热特征接近背景,传感器无法继续分辨;也可能是视频压缩、曝光积分、自动增益或图像处理造成的拖影。
所以,UAP视频的关键不在于“画面是否震撼”,而在于它能不能提供可计算、可校验、可复现的参数。没有距离,就没有可靠速度;没有多源传感器,就没有稳固轨迹;没有原始数据,就很难排除图像伪影。也正因如此,许多看起来惊人的UAP画面,在进入严肃技术分析后,往往不是变得更神秘,而是变得更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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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高速移动的“小飞棍”来了。视频原始美国国防部解密档案
典型UAP案例分析
在讨论具体视频前,必须先说明一个机构:AARO,全称“All-domain Anomaly Resolution Office”,可译为“全域异常解析办公室”。它是美国国防部体系内负责收集、归档和分析UAP报告的机构。“全域”意味着它不只看空中目标,也覆盖海上、海下、太空乃至所谓跨介质异常现象。AARO不是科幻意义上跟外星人打交道的神盾局,而是一个面向国家安全、空域安全、传感器误判和情报分析的技术机构。它的研究方法,不是先问“这像不像飞碟”,而是把视频拆成平台位置、传感器角度、目标距离、风速风向、背景环境、成像链路和外部航迹数据。
著名的“Go Fast”视频,就是AARO分析方法的典型样本。2015年1月,美国海军一架F/A-18F在佛罗里达东部海岸外,用前视红外传感器拍到一个小目标。画面里,一个小白点贴着海面高速掠过,飞行员语音也显得很兴奋,所以它长期被当作“高速UFO”的代表案例。
但AARO并没有停留在画面直觉上,而是选取目标被稳定锁定后的13秒片段,也就是显示时间4239秒到4252秒之间,因为这段时间内F/A-18的坡度、高度和空速相对稳定,适合计算。4239秒时,载机到目标距离约7.4千米;4252秒时,距离缩短到约6.3千米。载机高度约7620米,空速约0.61—0.62马赫,传感器方位角从49°变化到57°,俯仰角从-29°变化到-35°。
这些叠加数据比画面本身更重要。既然知道载机高度、目标距离和传感器俯仰角,就能用几何关系反推目标高度。
AARO的计算结果显示,目标并不在海面附近,而是在载机下方约3591米处。这样一来,所谓“贴海高速飞行”的第一重直觉就被推翻了:画面背景是海,不等于目标就在海面上。
再看速度,F/A-18本身以约190米/秒高速飞行,目标与海面背景之间的投影变化会制造强烈视差。AARO最后估算,目标真实速度约每小时8到148千米,并没有显示异常飞行性能。
换句话说,“Go Fast”真正说明的不是未知飞行器有多快,而是高速平台上的红外视频如何把慢目标拍成快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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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 Fast”案例研究:F/A-18F本身在高速迎风飞行,会让画面里的目标看起来比实际运动更快。AARO
第二个案例是2013年4月26日的波多黎各阿瓜迪亚视频。美国海关和边境保护局(CBP)一架飞机,在拉斐尔·埃尔南德斯机场附近用红外传感器拍到一个目标。公开视频看起来更像UFO故事中的“经典桥段”:目标似乎高速飞越机场附近,随后分裂成两个,最后还像是进入水中又重新出现。
AARO的拆解同样从关键帧开始。报告指出,在视频前一分钟内,目标其实多次出现可见分离,约在00:29.56、00:40.76和00:47.00三个时间点,都能看到两个物体短暂分开。这意味着,画面中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两个相邻物体,只是在低角度、低分辨率下暂时重叠。随着飞机爬升,红外传感器视角由侧视转为更陡的俯视,两个目标的间距在画面上变得更明显,于是观众才产生“一个物体分裂成两个”的错觉。
AARO还评估目标高度约200米,速度约13千米/小时,并未显示异常速度或飞行行为。所谓“入水”也经不起同样的拆解。AARO重建后认为,目标在整个观察过程中都在陆地上空运动,并没有进入海中。画面中目标忽明忽暗,主要是红外热对比变化造成的:当目标热特征接近背景时,传感器会暂时难以把它从背景中分离出来,于是看上去像是“消失”或“入水”。这就把一个看似同时具备高速、分裂、跨介质能力的案例,重新拉回到风、红外热对比、观察角度和分辨率问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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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二:画面中的物体似乎一个分裂成了两个,但AARO的研究认为并非如此。AARO
第三个案例发生在2018年12月的埃特纳火山附近。美军无人机在地中海上空用短波红外传感器拍摄火山喷发时,画面中出现一个圆形目标,看起来像是高速穿过火山灰羽流,而且不受高温气体和湍流影响。最初报告称目标高度约152米,速度约555千米/小时;甚至有合作方初步评估可能达到5470千米/小时!
但AARO用全动态视频分析、三维建模、像素检查和风速计算重建后认为,目标并没有穿过火山灰羽流,而是在距离羽流约170千米处运动;目标距传感器约30千米,速度约39千米/小时,尺寸约0.3米,运动方向与风速风向一致,可能是气球。
这个案例的关键在于,二维画面上的“重叠”,不等于三维空间里的“相交”。距离层一旦弄错,一个近处慢速小物体,就可能被想象成穿越火山喷发环境的高速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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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三:所谓高速穿过火山灰羽流的物体,也被证实只不过是一个气球。AARO
第四个案例是所谓的“大气尾迹”。2022年至2023年,中东和地中海任务中的几段红外视频显示,一些目标后方似乎拖出异常痕迹,乍看像人类未知推进方式造成的空气扰动。但AARO及其科技合作方分析后认为,这些“尾迹”并不是目标真实留下的大气痕迹,而是传感器和视频处理造成的伪影。一个重要理由是,画面中其他快速穿越视场的目标也出现类似拖影,这说明问题更可能发生在成像链路,而不是某个目标具有特殊推进能力。
AARO还指出,其中一个案例可根据商业飞行数据高置信度对应到一架空客A380,光度测量估算出的尺寸也接近A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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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四:所谓的非人类推进方式,实际上是一架A380。AARO
这几个案例的真正价值,在于它们展示了UAP技术分析的基本路径:先读画面叠加数据,而不是相信人眼直觉;先确定目标距离、高度和观察角度,再讨论速度;先排除平台运动、视差、风、热对比和成像伪影,再谈异常飞行性能。很多UAP视频的神秘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被一点点“算掉”的。它们看起来像飞碟,常常只是因为观众少看了距离、角度、风速、平台运动和传感器处理这几层信息。
距离“外星技术”,还差四道门槛
AARO和NASA的公开结论,其实已经把问题说得很清楚:到目前为止,公开材料中没有可验证证据表明UAP来自外星活动或外星技术。NASA明确表示,目前没有数据支持“UAP是外星技术证据”的说法;AARO历史记录报告也认为,自1945年以来的美国政府调查,并未发现UFO/UAP具有地外来源的证据。这个判断并不意味着所有UAP现象都已经被解释,而是说明它们距离“外星飞船”这个强结论,还隔着很高的证据门槛。
第一道门,是多源传感器交叉验证。一段红外视频本身,只能证明某个传感器记录到了异常光学或热特征,并不能自动证明那里存在具备异常性能的飞行器。真正有价值的证据,至少需要雷达、红外、可见光、平台航迹、空管记录和气象数据相互印证。如果一个目标真的以人类技术无法解释的方式运动,它不应只在一个吊舱画面里留下白点,而应在多个观测平台之间形成连续轨迹。NASA也指出,现有UAP研究长期受制于传感器校准和元数据不足。
第二道门,是可靠的距离、高度和速度。UAP视频最常见的陷阱,是先凭画面感觉判断速度,再倒推出“异常飞行”。但技术分析的顺序必须反过来:先确定距离,再谈大小;先确定平台运动和观察角度,再谈目标速度。前面的“Go Fast”案例已经说明,一个低速漂移目标,也可能因为视差被拍成贴海高速飞行器。没有可靠距离,所谓超高速、急转弯和瞬间消失,本质上都只是视觉误差,而不是飞行力学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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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第三帝国造出了飞碟
第三道门,是飞行力学一致性。如果某个UAP真的具备超高速无声爆、瞬间加速、直角转弯或跨介质运动,它就必须同时回答更硬的物理问题:高速飞行时的气动加热在哪里?大过载机动如何承受?推进系统产生的红外、声学或流场特征在哪里?如果没有声爆、尾焰、热特征和连续轨迹,就不能简单把传感器画面中的跳变、拖影或消失,解释成超越人类技术的飞行能力。
第四道门,是物理材料证据。如果讨论的是外星技术,而不只是“不明现象”,证据层级就必须从视频提升到物理实物。至少应有可检验材料、残骸、辐射特征、工程结构或可重复观测的数据链。真正强有力的证据,不应只是模糊图像、匿名证词和“听说存在逆向工程项目”,而应经得起实验室、工程和情报分析三重检验。
因此,UAP问题的核心不是“天空中有没有一时无法识别的东西”。当然有。现代空天环境越来越复杂,气球、无人机、商用飞机、卫星、火箭残骸、鸟群、反光、热对比和传感器伪影,都可能在特定条件下变成不明目标。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概念偷换:把“暂时未识别”偷换成“无法解释”,再把“无法解释”偷换成“外星技术”。科学分析恰恰相反:先把能解释的逐一排除,剩下的部分继续保留为未知,而不是直接交给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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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美军真的造过“飞碟”。美国空军
为什么美国社会相信有外星人?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在AARO和NASA都反复强调“没有可验证证据支持外星技术”的情况下,美国社会对UFO和外星造访的兴趣并没有下降,反而越来越高。
据盖洛普2021年民调显示,41%的美国成年人认为部分UFO目击涉及来自其他星球的外星飞船,这一比例比2019年的33%明显上升;YouGov在2025年的调查中也显示,47%的美国人认为外星人“肯定或可能”曾经访问过地球。也就是说,在科学证据并未变强的同时,大众相信的意愿反而在增强。
这正是美国社会在UAP问题上的复杂之处。一方面,美国拥有NASA、AARO、军工体系、大学科研和全球最强大的空天监视能力,技术上限极高;另一方面,它也长期存在强烈的大众神秘主义、阴谋论文化和娱乐工业传统,认知下限也非常低。
UFO在美国从来不只是一个航空或天文问题,它还被冷战焦虑、政府不信任、宗教想象、个人主义叙事和流行文化反复加工。一个红外画面中的白点,进入社交媒体、播客、纪录片和国会听证会之后,很快就会从“传感器未识别目标”变成“政府隐瞒真相”的新证据。
这种文化土壤并非偶然。《X档案》当年之所以能够红极一时,靠的也不是严格科幻,而是把外星人、政府掩盖、秘密实验、阴谋网络和个人信念揉在一起。“The Truth Is Out There”和“Trust No One”这类口号,本质上塑造了一种很典型的美国式想象:真相一定存在,但官方一定在隐瞒;证据越不完整,阴谋越显得真实。相关研究也指出,《X档案》的吸引力来自观众对政府阴谋、外星入侵和无法信任的历史处境的共鸣。
所以,美国UFO热潮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它真的把人类带到了外星文明门前,而在于它暴露了美国社会的双重结构:高度发达的技术理性,与极其旺盛的大众玄学想象并存。美国人既能制造最先进的雷达、红外吊舱和太空监视系统,也能把这些系统中的误差、盲区和低信息量画面,包装成新的神话。UFO、超英宇宙、科学教式信仰、星战式“原力”想象,在具体内容上不同,但在精神结构上都有相似之处:它们都把现实世界无法解释、无法掌控的部分,投射成某种更高力量、更深阴谋或更大秩序。
这并不是说所有UAP讨论都没有意义。相反,真正严肃的UAP研究关系到空域安全、无人机威胁、传感器误判、情报判断和公众信任。但一旦脱离严肃的技术分析和证据链,它就很容易从航空航天问题滑向玄幻神学。
美国公开UAP文件,本来可能是一场技术透明行动;但在美国社会的文化过滤器中,它又很容易变成一次新的“寻找真相”的集体仪式。真正需要警惕的,正是这种转换:技术系统产生了未识别目标,娱乐工业和阴谋文化则把它们重新命名为外星人的影子。
因此,美国这轮UAP文件公开,真正释放出来的并不是外星飞船的影子,而是现代空天监视体系自身的盲区。雷达、红外吊舱、无人机传感器和空间监视设备越发达,人类看到的异常现象就会越多;但看到得更多,不等于理解得更深。一个红外热斑、一个月面光点、一段压缩视频中的拖影,只有经过距离、速度、角度、风速、平台运动和多源数据校验,才可能成为严肃证据。
从这个意义上说,UAP值得研究,但不值得神化。美国公开这些文件的价值,不是证明外星人来了,而是提醒人类:在高清传感器和社交媒体共同作用的时代,一个原本模糊的异常目标,很容易被放大成全球性的神秘事件,而技术系统中的未知,也会迅速被包装成新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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