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郑理

来源 | 独角金融

“再这样干下去我会良心不安。”

2026年7月28日，瑞众人寿保险有限责任公司陕西分公司业务管理部的姚先生，和几位同事向《华商报》实名举报所在机构。内部知情人撕开的行业一角直指销售顽疾：机构虚假承诺高额回报、以送礼品为饵等方式，系统性地诱导老年人购买保险。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陕西监管局已正式受理并启动调查程序，书面回复称将在两个月内告知核查结果。

这并非瑞众人寿首次因合规问题被推上风口浪尖。仅2026年初以来，多家分支机构因销售误导、财务造假等累计被罚469万元；2025年全年各级机构累计罚款超280万元。在新浪财经发布的“银行保险机构红黑榜”中，瑞众人寿赫然位列保险行业黑榜榜首。

而与此同时，这家2023年才获批开业的险企，注册资本565亿元位居国内寿险业之首，被贴上“小国寿”标签，它承接了原华夏人寿超4000万个人客户和661家分支机构，总保费收入连续两年稳居行业第四。

一边是规模上的“巨无霸”，一边是合规上的“重灾区”。在瑞众人寿身上，既折射出一家风险处置机构的转型阵痛，也映射出中国寿险业在高速扩张后面临的深层治理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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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工举报：

一条针对老年人的“销售流水线”

根据姚先生及其同事向《华商报》和监管部门提供的说明，先来梳理瑞众保险陕西分公司的销售链条。

图源来自《华商报》公众号

第一步，公司从其他渠道购买客户信息，筛选老年群体，以每日免费领取米面油、日用品等礼品为诱饵，批量邀约客户到场。

第二步，客户到场后，根据姚先生描述，在公司业务洽谈室旁有一间类似“教室”的房间，台上工作人员宣讲，台下坐着众多老年人。在宣讲中，业务人员虚构国补、返利等概念，声称投保可享受额外政策福利。而事实上，我国并未有过针对个人商业保险的“国家补贴”政策。

第三步，虚假承诺。业务人员在销售中向客户口头承诺3%-4%的固定回报率，远高于同期银行存款利率。然而根据保险法律法规，保险产品收益并不固定，任何口头承诺的固定收益均不合规。此外，业务员还以送礼品、承诺额外现金返还等方式诱导签约。

第四步，责任甩锅。当老年人发现受骗前来维权时，公司将责任推给一线业务人员，声称系个人行为。姚先生的一位女同事透露，上个月就有一位同事因客户投诉被公司追责，最终被迫离职。

姚先生亲眼目睹了一位老人被“忽悠”购买200万元保险后想要退保，按合同只能退回108万元。

《华商报》在该公司业务洽谈厅目睹了上述场景：十几张桌子前，业务员正在劝说老年人购买保险，一位女性业务员对老人说“你把钱存到银行利息特别低，买了保险每年都有3至4个点的利息”；另一位工作人员正在给老人介绍买保险可领的礼品。

一位市民李先生也向媒体讲述了其75岁父亲的遭遇。

老人在瑞众保险被以送米面油、承诺高额回报的方式诱导，购买了三单共7万元保险，按保单需连交5年、共计35万元。家人为防止老人再次被骗，不得不为其做了限制行为能力鉴定。

值得说明的是，上述举报细节目前来自员工单方陈述，尚待监管部门调查核实。但有知情人士向《华商报》证实，姚先生反映的销售违规问题的确存在。

至于员工集体举报的直接诱因，该知情人士透露，或与公司近期对业务管理部的人事变动政策有关，公司要求员工先离职再入职，导致大量人员被迫离开。

瑞众人寿陕西分公司则拒绝了媒体采访。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陕西监管局在给姚先生的书面回复中表示，已受理其信访事项中保险业务活动不规范等涉嫌违反有关保险监管的法律、行政法规和监管规定的事项，将按程序进行核查处理。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对《华商报》称，本事件属于保险公司内部员工实名举报分支机构系统性违规销售保险，多项营销行为明显违反保险监管法律规定。

依据《保险法》第一百一十六条规定，保险公司不得欺骗投保人、不得给予合同约定以外的利益。虚构国家补贴政策、承诺3%-4%固定收益，以米面油等礼品诱导老年群体参会投保，属于典型销售误导；未经报备组织集中宣讲会开展营销，不符合《保险销售行为可回溯管理暂行办法》监管要求；另外私下购买客户拓客资料，涉嫌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情节严重还可能触犯《刑法》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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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遗产：

从行业第三到接管落幕

要理解瑞众人寿今日的合规困局，必须回到它的“前世”：华夏人寿。

华夏人寿曾是寿险行业的“黑马”。凭借万能险等短期理财型产品的激进扩张，其保费规模一路狂飙。2019年原保险保费收入达1827.95亿元，总保费收入达2679亿元，仅次于中国人寿和平安人寿，位列行业第三。截至2021年，其客户规模达1.84亿人。

图源：罐头图库

激进扩张的代价同样沉重。投资端，华夏人寿曾因16.53亿元的投资资产估值损失直接冲击净利润和资产质量；但偿付能力持续承压。2022年一季度，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跌至66.39%，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110.17%，逼近监管红线。2022年综合退保率达9.64%，远超行业平均水平。

接管的警钟在被接管前就已敲响。2019年6月，华夏人寿云南分公司因编制虚假财务资料、未按规定使用备案费率、委托无执业证书人员从事保险销售被罚31万元。同年12月，宁波分公司因产品说明会存在欺骗隐瞒、财务数据不真实、给予合同外利益等被罚103万元。

2020年7月17日，原银保监会正式对华夏人寿实施接管。官方给出的原因是：华夏人寿存在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规定的经营行为，触发了该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的接管条件。接管期限两度延长至2022年7月，历时整整两年。

2025年8月，华夏人寿迎来终局。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对其开出组合拳罚单：华夏人寿因报送报告中存在虚假记载和重大遗漏、客户信息不真实、产品宣传材料不合规、虚假列支费用、违规大幅虚增偿付能力、违规运用资金造成重大损失等违法违规行为，被吊销业务许可证。23名责任人员被警告并罚款共232万元，12名相关人员被撤销任职资格，多人被禁止进入保险业，期限从1年到终身不等。原董事长李飞、原总经理赵子良等均在处罚名单之列。

至此，华夏人寿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3

保费稳居前四，

投资端动作频频

华夏的落幕，正是瑞众的起点。

2023年2月，原银保监会批准保险保障基金公司和其他投资人共同筹建瑞众人寿保险公司。同年6月28日，瑞众人寿获批开业，6月30日正式注册成立，法定代表人为赵立军。

2023年11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北京监管局批复同意瑞众人寿整体受让华夏人寿截至2022年12月31日的业务、资产及权利、负债、机构、网点、人员队伍等。2023年11月16日，转让正式完成。

图源：罐头图库

565亿元的注册资本，使瑞众人寿一举超越平安人寿此前338亿元的纪录，成为国内寿险业注册资本最高的企业，而原华夏人寿的注册资本仅为153亿元。

从股权结构看，瑞众人寿是一家典型的“国家队”机构：九州启航（北京 ）股权投资基金（有限合伙）持股比例60%，中国保险保障基金有限责任公司持股40%。

其中，九州启航基金的11家出资方包括中国人寿、太平人寿、太保寿险、人保寿险、工银安盛人寿、建信人寿、中银三星人寿、农银人寿、中邮人寿、交银人寿和招商局仁和人寿。中国人寿出资比例最高，占总股比33.33%，间接持有瑞众人寿近20%股份。基金的执行事务合伙人深基启航投资，由深圳市国资委和中国人寿集团共同成立。

人事层面，国寿基因更为显著。瑞众人寿5名非独立董事中4名具有中国人寿背景，10名高管全部有中国人寿任职经历。从董事长赵立军到总裁俞德本，核心管理层几乎清一色"国寿系"，瑞众人寿也因此被市场称为"小国寿"。

作为承接华夏人寿超大体量业务的新设机构，瑞众人寿在规模上保持了行业领先地位。

2024年是瑞众人寿首个完整经营年度，总保费2368亿元的成绩，仅次于中国人寿、平安寿险和太保寿险，虽然同比下降12%，但新业务价值同比增长66%，新业务价值率提高9个百分点，13个月保费继续率提高超过3个百分点，个人客户数量超过4000万。2025年总保费收入2444.82亿元，同比增长3.2%，行业排名继续稳居第四。

投资端同样活跃。瑞众人寿旗下保险资产管理公司管理资产规模已突破1.3万亿元，近三年复合增长率达29%。2025年，瑞众人寿多次举牌港股，标的包括中信银行、中国神华、青岛啤酒等红利龙头，展现出进取的投资风格。

在理赔端，瑞众人寿2024年度理赔服务报告显示，全年累计理赔案件42.2万件，赔付支出324.87亿元，豁免保费9.82亿元。

4

前7个月被罚469万，

财务造假、销售误导是重灾区

对瑞众人寿来说，消费者投诉众多，说明前端销售环节已现乱象，消费者权益未能得到应有的保护。而监管对分支机构罚单频出，则进一步揭示了更深层的组织症结——内控机制形同虚设，合规管理在基层“最后一公里”严重失守。

2025年全年，瑞众人寿共收到18张监管罚单，累计被罚319.6万元。进入2026年，处罚力度进一步加码，有13个分支机构被罚，合计被罚款469.6万元。被处罚的分支机构中含山东分公司、青岛分公司、菏泽中心支公司、潍坊中心支公司以及即墨支公司。

罚单最大的来自瑞众人寿山东分公司。3月24日，瑞众人寿山东分公司及相关责任人合计被罚119万元。其中，瑞众人寿山东分公司因编制虚假财务资料、未按照规定使用经备案的意外险费率、给予保险合同约定以外的其他利益、培训课件不合规,被警告并罚款98万元；五名相关责任人均被警告,并合计罚款21万元。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山东监管局

梳理罚单内容，违规行为高度集中在两大类：

一是财务数据造假。16家分支机构因财务业务数据不真实、编制虚假报表资料、虚挂保险中介业务套取费用等被处罚。典型手法是通过虚构会议费、培训费等套取资金，再用于违规返佣、返利。山东分公司因编制虚假财务资料、未按规定使用备案费率、给予合同外利益等被警告并罚款98万元，5名高管合计被罚21万元。海南分公司因财务业务数据不真实、销售误导等被罚40.5万元。

二是销售误导。8家分支机构因欺骗投保人、销售误导、侵害消费者自主选择权、宣传信息存在误导性表述等被罚。河北沧州中心支公司一人领到“四宗罪”：代理人违规宣传、招录管理失控、给予合同外利益及数据造假。西安电话销售中心因欺骗投保人被罚10万元。

在新浪财经发布的银行保险机构红黑榜中，瑞众人寿位列保险行业黑榜首位。黑猫投诉平台上有关瑞众保险的累计投诉已达近500条，高频问题包括诱导消费、虚假宣传、拒绝退保、存款变保单、捆绑销售等。

值得注意的是，超过一半投诉源于原华夏人寿的历史遗留问题，投保时间集中在2018-2022年间，但2023年瑞众人寿接手后的新增投诉同样不少。

换言之，瑞众人寿似乎不仅承接了华夏人寿的业务和资产，也在某种程度上承接了其销售惯性和合规积弊。

图源：罐头图库

监管处罚，意味着保险公司确实存在违法违规行为。

产业经济学家支培元表示，监管罚单属于行政惩戒，仅针对机构违规行为作出处罚，不涉及消费者民事赔偿的直接裁决。消费者仍需通过与金融机构协商，或向金融监管总局投诉、法院诉讼等方式主张权益。监管部门对保险机构的罚单不能直接解决消费者的退保退费诉求，但会间接提升维权成功率。

姚先生说，他的诉求很简单："希望公司能合法、合规售卖保险。"

监管调查结论尚未落地，举报所涉事实有待官方核查定论。但这场来自内部的实名举报，已经抛出一个绕不开的命题：对于这类体量庞大、承接海量存量的风险处置型险企，如何平衡保费规模扩张和内控合规？如何打通内部风控堵点，避免基层机构为业绩牺牲消费者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