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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资本主义直面人工智能,是救赎抑或是审判?

IP属地 中国·北京 观察者网 时间:2026-08-03 14:10:25

两千年前,蒙爱圣徒约翰警示所有罪人和无信之人:“拒绝把十字架作为救赎的工具,便等于选择让它成为审判的工具。”(参《约翰福音12:48》)。在基督教神话体系中,拒绝十字架会在末日审判中,成为个人不信的罪证。接纳十字架,便是信奉基督的牺牲,得以罪得赦免、获得永生;执意拒绝,则失去这份庇护。

这番论断听来或许冒昧,却恰好可以用来阐释人类与人工智能未来的关系。

如今人工智能已然被赋予近乎宗教般的色彩,拥有了自己的拥趸、新信徒、异端与叛离者。人工智能于人类而言,究竟是救赎,还是审判?更具体地说:人工智能能否为日渐衰败的资本主义体系注入活力,抑或只会加速其无可避免的崩塌?

那些皈依人工智能新信仰的人们主张,人工智能能为陷入停滞的西方经济注入第二波生机,缓和诸多社会矛盾,甚至引领全人类走向前所未有的繁荣与幸福。而持怀疑态度的旁观者则认为,人工智能潜藏无数危机——从失业率飙升、政治操控,再到“数字法西斯主义”;并且,人工智能从根本上背离了18世纪中叶发源于欧洲、而后扩散至全球的资本主义核心准则。那么现在,我们不妨深入审视人工智能的两面性。

一、生产力提升

人工智能革命的拥趸们最直观、最首要的期许是:人工智能将大幅提升全球各国经济生产力,为当下持续走低的经济增长注入全新强劲动力。人工智能能够降低生产成本、优化供应链、实现营销精准化,甚至自主研发新产品。

人工智能引发的变革将同时波及两大群体:从事文案撰写、编程、数据分析、客户服务、翻译、文档整理的办公室白领;以及涵盖制造业、农业、仓储、建筑和交通运输领域的蓝领工人——前提是人工智能与机器人技术深度融合,从如今高度专业化的单一应用,演进为未来通用型智能体系。

全球年度生产力增速或将达到5%-7%,这一水准唯有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二战后的经济复苏时期可与之比肩。如果照此趋势发展下去,2050年全球国民生产总值也许将增长至如今的三倍,且增量大多来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而非全球南方国家。而一旦经济实现大规模发展,资本主义将获得足以定义21世纪下半叶发展格局的强大助推力。

但是生产力的提升绝不会随着人工智能技术落地自动实现。想要充分释放人工智能潜力,必须配套受过专业系统培训的劳动力。当下职场格局正经历颠覆性变革,生产力能否真正跃升,完全取决于能否投入长期巨量资源,完成数十亿劳动者与雇主的系统化教育、再培训工程。


人形机器人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人们面前

这场教育与职业培训变革的成本,动辄高达数千亿乃至上万亿美元。西方私营部门单凭自身力量,几乎不可能完成这一历史性使命。必须投入大量公共财政资金布局新型教育与职业培训,而民族国家在这个过程中的主导作用无可替代。但受制于巨额财政赤字、政治掣肘与行政僵化,当代西方国家是否有能力完成这项宏大工程?答案依旧悬而未决。

二、中小企业发展机遇

中小企业本应是人工智能商业应用的首批受益者。如果先进且持续迭代的人工智能模型向中小企业全面开放,中小企业便可在市场调研、财务会计、供需对接、客户维护上节省大量成本与精力,更无需赘述信息处理与生产流程的自动化升级。

某种意义上,人工智能对中小企业的影响,堪比二三十年前互联网的普及:彼时无数本土小微企业几乎无门槛接入全球市场。而作为创新主要源头的基层民间资本主义,也将迎来重生契机。

但毫无疑问,在当前背景下,手握海量大数据、掌控顶级人工智能应用、拥有近乎无限资金实力的大型企业集团,将会垄断主流市场,挤压资源匮乏的中小企业生存空间。同时,技术飞速迭代带来的经济波动加剧,对中小企业的冲击远比大型蓝筹企业更为深远。

最终,如果少数巨头企业把持市场话语权,人工智能只会加剧财富与权力集中;多数中小企业可能只会停留在使用那些看似炫目的AI工具上,却缺乏清晰的商业应用路径。想要避免这一局面,西方自由市场体系必须重拾百年前强有力的反垄断监管框架。围绕人工智能公平准入权的博弈注定激烈,最终结果难以预判。

三、消费品与服务供给充裕化

倘若生产力实现跨越式跃升,全球民众将能获得种类丰富、价格亲民的商品与服务,饥饿、饥荒、极端贫困、多数高危疾病将得到根除,全球能源转型进程也将稳步推进。社会矛盾随之化解,国家内部及国家间的诸多政治冲突也将得到缓和。

人类历史上将首次不必再为生存而搏斗,人们也不必耗尽一生从事枯燥繁重的重复性劳动。人工智能普及后,全球所有居民(包括全球南方国家)无论是否参与生产劳动,都可以获得保障性最低收入。马克思提出的经典愿景——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或将终成现实。

但物资相对充裕,本身就会对资本主义构成挑战:资本主义的底层逻辑本就是依靠物资稀缺催生市场需求。全民基本收入即便消解了全球范围的物资短缺,却无法根除人性的贪婪、虚荣与野心,反而会催生攀比性消费热潮,人类欲望将呈指数级膨胀。

即便人工智能与机器人技术具备供给能力,地球资源也根本无法支撑百亿人口达到当代西方中产阶级生活水准。过度消费势必需要被约束,而资本主义依靠常规市场手段根本无力做到,必须引入非市场调控机制,否则终将引发全球资源枯竭、经济崩盘与生态灾难。

四、化解劳动力短缺困境

人工智能将彻底破解成熟经济体长期存在的劳动力缺口难题。一方面,多领域岗位将实现机器替代人工;另一方面,医疗健康领域的人工智能普及,有望将人均预期寿命提升十年,为年龄较大的群体创造新的就业机会。

发达经济体无需再大量引进全球南方外来劳工,也不必将生产线转移至人口红利充裕的国家。人工智能还将大幅提升国内职业流动性:淘汰旧岗位、创造新岗位成为常态,新一代民众终身更换十余份职业将成为普遍现象。每周工作时长将压缩至四天甚至三天,劳动者拥有充足时间规划职业转型。


机械臂等已经极大的提升了现代工厂效率

即便工时缩短,人工智能仍会给劳动者带来巨大身心压力:工作负荷加重、需持续学习新智能工具、社会高期待带来精神紧绷,极易引发认知疲劳、情绪内耗与决策障碍。简言之,人工智能时代的职场压力不容小觑。

被排除在新经济体系之外、或只能边缘参与的非技能劳动者,处境将更为艰难。尊严受挫、价值感缺失,极易动摇社会稳定与经济运行根基。底层贫困群体将成为社会动荡、政治骚乱与宗教极端主义滋生的温床。

为应对这些负面冲击,资本主义被迫引入福利国家制度元素,包括税收再分配、完善社会保障兜底。此外,成熟经济体外来劳工需求或将下降,但全球南方的劳动力供给依旧居高不下,南北之间的矛盾与冲突难以避免,单纯依靠市场机制根本无法调和。

五、赋能政治民主建设

同样的,从理论上而言人工智能将拓宽政治参与渠道、推动治理去中心化,搭建民众与治理者之间多元沟通桥梁。依托人工智能,选举、公投组织成本大幅降低,传统舞弊操作空间被极大压缩。

在理想状况下,西方臃肿且贪腐丛生的传统政党政治模式或将彻底消亡,更灵活、高效的新型政治动员形式应运而生,让民众真正拥有政治体系的主人翁意识。民间社会组织蓬勃发展,在地方治理乃至全球事务中发挥更大作用。简言之,人工智能有望重塑衰落的自由民主,重拾其全球号召力。

但是批评者则认为,人工智能催生的精英治理模式,非但不会强化民主,反而会进一步侵蚀民主根基。深度伪造技术、基于大数据的精准政治宣传,将大幅提升政治操控风险,各国政治体制或将滑向威权治理模式。

越来越多重大公共决策会被交由人工智能代为执行,辨别虚假信息与实施刚性信息管控的边界日渐模糊。人工智能非但无法缩小贫富与阶层差距,反而会加剧国家内部及国家间的社会经济不平等:掌握顶级人工智能资源的精英阶层,将形成无可比拟的竞争优势,而普通群体则被排斥在外。寄望人工智能成为自由民主的万能解药,终究只是一厢情愿。


马斯克个人财富占全球GDP近0.68%

六、助力个人自我价值实现

人工智能将为每个人开辟前所未有的自我实现与创意发展空间,其价值堪比互联网——互联网打通了全球信息连接,人工智能则全方位拓宽了个体发展边界。人类整体寿命更长、身心更健康、生活更丰盈,在全新技术治理环境下,民众的幸福感也将显著提升。

人工智能正在重构劳动本质、惠及劳动者:人们从机械枯燥、高强度的重复性工作中解放出来,转向目标制定、算法评估、复杂场景决策等高阶事务。未来,工作与娱乐、生产与休闲的边界或将彻底消融。

人工智能批评者指出,一味追求享乐放纵、自我满足的生活方式,潜藏巨大人类文明风险。过度依赖智能算法,会弱化人类独立思辨与复杂问题解决能力,正如人们因为依赖计算器,不借助工具进行数学运算的能力已经日渐退化。

此外,在安全与自由的抉择中,人工智能极易引导人类优先选择安全而非自由。于是智能技术或将大规模侵入私人生活,助长从众心态、压制异见表达,回避艰难抉择、固守现有秩序,催生各类社会管控与人为操纵。原本具备独立思辨能力的公民,或将沦为被大型企业与官僚体系操控、盲从被动的消费群体。资本主义如何应对这一根本性生存挑战,目前尚无答案。

七、优化贸易与资金流动配置

依托大数据的人工智能,能够合理优化国内外贸易格局、投资布局、资源配置与金融交易等经济活动。这种理性调控,有助于平抑金融与大宗商品市场的剧烈波动,缓冲周期性与结构性经济危机,规避人为非理性决策引发的资源短缺等各类经济风险。

同时,人工智能能够剥离政治因素对经济基本面的干扰,通过大数据分析制定客观最优战略决策,调和乃至平衡不同群体间分歧对立的利益诉求。

颇具讽刺的是,人工智能的这一潜在作用,令人联想到社会主义,而非资本主义。某种意义上,人工智能堪称依托顶尖技术赋能的中央计划模式。倘若上世纪中叶已有这项技术,斯大林、毛泽东等领导人必会欣然采用。

另一方面,一旦出现人工智能算法失误、系统漏洞,那么其造成的损失和代价将无比高昂,人工智能系统一旦遭遇黑客攻击,波及人群可达数百万之巨。想要建立强有力的公共监管体系、校准人工智能对全球经济的调控逻辑,难度极大;尤其若全球经济分裂为价值理念、发展优先级截然不同的区域阵营,各方很难就“经济理性”达成统一共识。

八、规避战争冲突

人工智能为安全领域带来新的机遇:依托人工智能,停火协议监督、军控条约核查、激进组织监控、恐怖袭击预警的难度大幅降低。理论上,在冲突场景中广泛应用人工智能,能够减少军事行动对平民及民用基础设施的附带损伤。未来若战争主要由智能作战机器人展开,将极大减少军人伤亡。

与此同时,人工智能大规模应用于军事领域,潜藏的风险与挑战也成倍增加。过度依赖智能作战系统,会大幅提升意外冲突、误判开战的概率;战争被简化为高科技博弈游戏,会降低公众与政治领导层对战争的敬畏之心。

高科技军备竞赛或将加速向网络空间、外太空等新领域蔓延,全球各国需要投入数千亿资金完成全军备智能化升级。总而言之,若人类凝聚共识、秉持统一治理理念,人工智能有望助力维系和平;但在依旧固守传统均势博弈、分裂对立的当下,人工智能只会成为新的安全风险源。


2月28日,伊朗女校被美国轰炸就疑似与美国滥用人工智能标注轰炸目标有关

总结

人工智能最终走向救赎还是沦为审判,关键取决于资本主义能否把握其发展机遇、约束其不可避免的负面效应。

在驾驭人工智能方面,计划经济体制相较自由市场经济具备显性优势:计划经济拥有更多调控与管理工具,便于集中大规模资源,在人工智能核心研发与落地应用领域实现突破。但计划经济也存在短板:决策流程迟缓、对市场价格信号敏感度不足、创业创新激励偏弱,容易抑制人工智能技术迭代。

而中国人工智能领域的发展实践证明,体量庞大、活力充沛的社会主义经济体,完全具备足够的灵活性,能够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绝大多数挑战。

我们必须正视人工智能的双重属性:它既是商业产品,也是公共民生资源。资本主义在人工智能商业化应用上具备优势,而社会主义在统筹人工智能服务公共需求层面更具比较优势。

显而易见,人工智能与资本主义并非完全互斥;但想要充分释放人工智能价值,资本主义必须经历全面深度转型。这场转型涵盖三大维度:经济维度,打击数字垄断、扶持中小企业;社会维度,重构教育体系、防止社会两极分化和社会碎片化、引导消费模式转变;政治维度,复兴自由民主内核、改革政党体制、推进治理去中心化与全民政治参与。

人工智能同时催生诸多尚无标准答案的伦理与哲学命题,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应对模板,每个文明与社会都必须探索适配自身的独特发展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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