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苦携程久矣！”“有力查处大快人心！”

近日，多位酒店经营者在接受中国质量报记者采访时，不约而同吐露心声。最大的在线酒店预订平台，为何成了最沉重的成本枷锁，这背后的症结究竟何在？

7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依法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携程”）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作出行政处罚，罚没款合计51.79亿元。其中，罚款部分为携程上一年中国境内销售额的7.5%，达35.21亿元。

7.5%，是反垄断法规定的1%~10%罚款区间中，平台经济领域反垄断迄今为止开出的最高比例，它就像一记重锤砸在了一个长期“躺赚”的商业模式上，而一个庞大“流量帝国”背后的运转逻辑，也随之浮出水面。

“我的酒店定价，自己说了不算”

2025年7月，郑州数十家酒店负责人集体向市场监管部门递交举报信，揭露携程“调价助手”的惊人操作：一家酒店标价210元的房型，被平台悄悄调至180元，单日最多调价5次；商家试图关闭该功能，却遭限流威胁，房源甚至被直接下架。

这次投诉揭开了携程垄断行为的冰山一角。在市场监管总局对不同地区酒店开展的调查中，类似的投诉比比皆是。

“没人通知我们，就把价格改了”“480元一晚的假日房被改成了130元”“卖一间亏一间，我们连定价权都没有”“‘调价助手’可以调高和调低，调高后的溢价部分由携程收取，调低后的差价部分由酒店承担”……调查中，高频出现的控诉，字字道尽各家酒店经营者的无奈。

酒店价格理应由经营者根据供需关系、成本情况等市场机制自行决定，平台无权干预。然而，在实际操作中，携程却定下了“霸王条款”。它将酒店划分为3个合作等级：“特牌”“金牌”和“无牌”，等级越高，曝光度越高，与之相匹配的还有更高的规则限定——

“特牌”酒店必须与携程开展独家合作，并被要求其线上房源全部在携程平台销售，携程则给予最多的流量倾斜和权益支持。

“金牌”“无牌”酒店必须给予携程“全网最低价”待遇，并授予其直接调价权限。如上述投诉所述，一旦发现酒店价格高于其他竞争性平台，携程即通过“调价助手”等技术工具强制调价。

“我在抖音平台发一个品牌推广，马上就有电话来让下掉。”据云南某酒店负责人介绍，相对于“金牌”“无牌”酒店的强制调价，携程对于“特牌”酒店的严厉程度也不遑多让。

“有点类似于电商平台的‘二选一’。”上述负责人说，如果后台数据抓取到你在其他平台销售，轻则在群内警告，重则直接“摘牌”并“流量置底”。

对于很多酒店来说，根本承担不起“摘牌”的后果。“有一次被‘摘牌’，我用手机搜索店名，根本搜不到，一个月里一单都没接到，损失了几十万元”“平时的搜索页面，我们排在全区前100名，‘摘牌’后，排名直接降到了3000名之后，基本没什么客人了”……

携程的降流，几乎等于扼住了商家的生存咽喉。

多雇一名保洁阿姨就得亏本

一手是流量加持的“胡萝卜”，一手是不听话便惩罚的“大棒”。行业内的支配地位，让携程不再是提供服务的“店小二”，而是演变为制定规则、分配资源、攫取价值的“流量地主”。

根据市场监管总局的调查结论，2020年以来，携程滥用其在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的支配地位，以流量分配机制为核心，利用平台规则、技术手段，实施了限定交易、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两种行为。

在这样一套单方面制定的规则体系下，商家想吃到“胡萝卜”是需要付出昂贵代价的。有商家反映，每年需向携程支付的佣金高达15%~20%，稀缺资源佣金比例更高；而且除基础佣金外，还需购买“金字塔”“云梯”等推流产品，否则订单量也会暴跌。

“去年（营业额）做到了100多万元，实际到手的利润却只有9万元。”据云南某民宿负责人介绍，民宿行业合理的利润空间在10%~12%，但实际上却只有6%，“大部分成本都花在了平台买流量上”。

一组反差的数字，耐人寻味。

2025年，携程净利润333亿元，毛利润高达80%，是最赚钱的互联网公司之一。同一时期，北京1613家限额以上住宿企业半年利润总额5980万元，平均每家只赚3.7万元，相当于多雇一个保洁阿姨就得亏本。

为了维持这一套赚钱体系，携程精心制定了一套包括“价格暗访”机制在内的游戏规则，让“胡萝卜+大棒”更大限度发挥威力。

来自北京、安徽、云南等地的多位酒店负责人证实，携程会安排工作人员伪装成普通顾客，通过电话咨询酒店前台报价，一旦发现线下报价低于携程平台售价，就会被判定为“价格违规”，进而受到限流、降权等处罚。

“携程严禁‘前台倒挂’，即酒店前台报价不得低于携程平台售价，相等也不行，还会采用电话暗访的形式看我们是否执行到位，违反一次会被警告限流，第二次直接‘关小黑屋’——也就是消费者在平台看不到我们酒店了。”北京某酒店负责人说，在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携程面前，没有酒店敢真正“撕破脸”。

“离开它活不了，用上它活不好”

“携程还有一个‘竞争圈定投’功能，就是针对周边的特定酒店买流量。你买了，你的排名就比它高；反过来，它也可以买你。”北京某酒店负责人告诉记者，携程的这个功能让他苦不堪言。

“听说有周边酒店针对我们酒店买了这个功能，我认为这种功能比较恶劣，也和他们卷不动，所以没有参与。”上述负责人无奈地说，这个功能就是让商家互相厮杀，平台坐收渔利。

“我们处于一种两难境地，离开携程活不了，用上携程活不好。”四川某酒店负责人说，一方面携程确实给自己带来了客户群和销量，另一方面却私自定下“准入税”、强行收取“流量租”，将大部分收益据为己有。

以“全网最低价”为例，看似携程让消费者占到了便宜，实则是在“慷他人之慨”：降的价全由酒店承担，而自己的佣金抽成一点没少。

“全网最低价”只会加剧行业内卷，最终受害的还是消费者。有酒店反映，利润变低之后，服务质量也会降低，比如原来一天换一次的矿泉水等服务，都会打折降档，变成两天一次。这不是品质的追逐，而是价格的“踩踏”。

“消费者不能只看短期利益，不看平台竞争秩序的长期影响。”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院长杨东指出，消费者短期看似可以“薅羊毛”，但长期可能面临选择减少、服务质量下降、价格机制被平台规则扭曲等多重风险。

坐了最大的庄，挨了最重的罚

很多人对携程案的关注是从今年1月14日市场监管总局发布的一纸立案公告开始的。但实际上，对于携程的反垄断调查却始于1年前。

2025年以来，市场监管总局收到的关于携程的举报越来越集中：酒店被强迫接受独家合作的“霸王条款”，房源不能上线其他平台，价格被技术手段操控……

接到举报后，市场监管总局立即组织力量向多家酒店、主要竞争性平台等核实，向行业协会了解情况，听取有关部门意见。经核查，举报反映的情况得到了印证。

今年1月，市场监管总局正式立案，现场调查随之展开。执法力量兵分多路，获取了大量关键证据。同时，组织省级市场监管部门对主要竞争性平台和各类型重点酒店进行调查取证，进一步掌握违法事实。

“垄断行为复杂性高、技术性强是本案的查办难点。”案件办理中，执法人员深入分析海量电子证据，针对涉嫌垄断行为进行挖掘复盘，解析算法背后的商业逻辑，在线索间串联出行为，从行为间关联出案情，有力支撑垄断行为认定。

“这不是传统行业里那种直观的价格垄断或产量限制，而是藏在算法和流量背后的隐形控制。”杨东说，本案最突出的是“流量垄断”特征。这也是在人工智能时代，反垄断法亟待处理的一种新型垄断行为。

7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公开对携程“三合一”的处罚方式：责令携程停止违法行为，全额退还强制扣除酒店经营者的订单储备金；没收违法所得；处以罚款。

“总局责令携程全额退还订单储备金，对全国酒店从业者来说是实打实的利好。”中国饭店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宋小溪说，这一决定保障了酒店现金流，充分体现了反垄断监管切实维护酒店商家合法权益，纠正平台滥用市场地位侵占商户资金违规行为的坚定决心。

“如何改”比“罚多少”更重要

平台经济领域反垄断处罚已有前车之鉴。近年来，市场监管总局对多家平台企业作出反垄断行政处罚。

“这些重大案件的查处，向全社会释放了清晰信号——平台经济领域不是法外之地。”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副组长时建中说，作为平台企业，携程也曾公开作出依法合规经营的承诺。然而，携程既未从先例中汲取教训，也未践行公开承诺。在法律规则不断清晰、完善的背景下，其“故意”特征越发明显。

反垄断监管需要刚性执法予以保障。市场监管总局在行政处罚决定书中明确，该案的罚款额度为携程上一年度中国境内销售额的7.5%，这是平台经济领域垄断案件中有史以来的最高罚款比例。

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专家咨询组成员、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宁立志说，本次处罚充分体现了“过罚相当、宽严相济”的法治精神，彰显了反垄断执法的合法性、合理性与权威性。

其实，关于携程垄断案，“如何改”比“罚多少”更值得关注。

就在市场监管总局公布行政处罚决定后的半小时，携程发布公告表态，“诚恳接受、坚决服从”“切实履行维护行业公平竞争秩序的主体责任，更加注重统筹兼顾合作伙伴、消费者及社会各方利益”。

“一个健康的行业生态，应该是上下游都有合理的利润空间。”宋小溪说，如果产业链上游的企业长期在盈亏线上挣扎，整个行业生态便无法持续健康发展。

“携程表态坚决服从和积极整改，体现了企业对行政执法权威、反垄断法律规则的尊重。”北京市东卫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执行主任张世国表示，接受处罚只是开端，实质整改才是核心。对所有大型平台企业而言，该案也提供了重要参照：反垄断合规已经成为企业经营的必修课。

“反垄断执法的终极价值，不在于罚款金额的多少，而在于疏通被垄断行为淤塞的公平竞争机制，让市场机制重新发挥资源配置的决定性作用。”时建中说，技术向善不应是平台企业可有可无的道德装饰，而应是平台企业的生存底线。

监管的“手术刀”已经落下，对于无数酒店经营者而言，他们期待一个真正把定价权还给商家、把选择权还给消费者的健康生态。（中国质量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