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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5日,安踏集团发布了一则简短的人事公告:安踏品牌CEO徐阳因家庭原因辞任,集团执行董事、联席CEO赖世贤即日起代理安踏品牌CEO一职。
公告措辞体面,但整个消费行业都清楚,这不是一次家庭原因的告别。这是一场所持续三年、轰轰烈烈的品牌升级实验的正式终结。
徐阳不是一个普通的职业经理人。他毕业于厦门大学英美文学专业,早年在TBWA和Grey两家4A广告公司任职,2006年以品牌营销人的身份加入安踏,历任品牌管理中心总监、篮球事业部总经理。在安踏品牌CEO这个位置上,他的前任是丁世忠、郑捷、吴永华三人无一例外,全部是销售出身。徐阳是安踏历史上第一位市场营销背景的主品牌掌舵者。
他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他在始祖鸟创造了一个近乎神话的战绩。2019年,徐阳出任始祖鸟大中华区总经理。四年间,他将始祖鸟中国业务从约8亿元做到近30亿元,会员数从1.4万飙升至170万。他压缩批发渠道、推进直营转型、搭建会员与山地社群运营体系,把一只专业户外鸟变成了中国中产阶层的身份图腾。
2023年1月,安踏创始人丁世忠把徐阳叫到会议室,说了一句话:董事会决定让你回主品牌。
徐阳带着始祖鸟的成功方法论回归,立下了激进的军令状。2023年10月的投资者日上,他公开宣布:2023到2026年,安踏品牌流水年复合增长10%到15%,2026年营收达600亿。他甚至在接受《中国企业家》杂志采访时放出狠话:三年时间安踏品牌在中国做到中国市场第一,超过耐克。
三年过去了。2025年,安踏主品牌营收347.54亿元,同比仅增长3.7%。增速曲线是一条毫无悬念的下行线:2021年52.2%、2022年15.5%、2023年9.3%、2024年10.6%、2025年3.7%。600亿的目标彻底落空。SV事业部被撤,超级安踏停止扩张。据经济观察报报道,超级安踏和SV门店均亏损严重,集团管理层对此极为不满。
徐阳最近一次公开露面,是5月底在上海安踏品牌中心(安踏市集)的开业活动上,与NBA球星凯里欧文共同亮相。不到两个月后,他便以家庭原因离场。
能把一只鸟送上中产神坛的人,却叫不醒一个装睡了三十年品牌。这不是人的问题,是基因的问题。
安踏的超能力与超无能
要理解徐阳的失败,首先要理解安踏集团的成功。
2025年,安踏集团总营收802.19亿元,同比增长13.3%,连续四年稳居中国运动鞋服市场第一。加上旗下亚玛芬集团,总盘子接近1280亿元。全球市场稳居前三,中国市场份额21.8%。
这是一份无可挑剔的集团成绩单。但拆开结构,冰火两重天。安踏主品牌347.54亿元,增速3.7%,占集团总收入的比重从2024年的47.3%滑落至43.3%,首次跌破45%。更刺眼的是盈利能力:主品牌经营利润72.11亿元,同比下降5.5%,经营溢利率下滑0.3个百分点至20.7%。而FILA的经营利润达到74.18亿元,增长10.1%FILA的利润已经反超了安踏主品牌。
迪桑特和可隆等其他品牌收入169.96亿元,暴增59.2%,经营利润47.36亿元,增长55.3%。迪桑特年流水首次突破100亿元,成为集团第三个百亿级品牌。
安踏集团的核心能力模型是什么?极致的渠道管控力、精准的品牌定位重塑、强大的供应链效率。这套方法论在买来的品牌上屡试不爽。
2009年安踏从百丽手中接手FILA时,这个品牌在中国年亏损数千万。安踏用五年时间将其重新定位为高端运动时尚,植入高端商场渠道,2025年FILA营收284.69亿元。从亏损到近300亿,这是中国消费品史上最成功的品牌收购案例之一。
2019年安踏联合财团收购亚玛芬体育后,徐阳主导了始祖鸟的运奢重新定位。极度克制的门店扩张、高端商圈旗舰店、山地社群运营,让始祖鸟从一个专业户外品牌变成了中产三宝之首。
但这些成功案例有一个共同前提:被收购的品牌本身已经拥有深厚的品牌资产设计基因、历史传承、文化符号。安踏做的是渠道赋能和定位校准,而不是从零开始创造品牌。
当这套方法论回到安踏自己身上,就失效了。安踏起家于晋江,靠的是央视广告+渠道批发+性价比三件套。它的品牌底色是小镇青年的第一双运动鞋。这个品牌从诞生之日起,核心叙事就是我能提供和别人差不多的东西,但价格更低。
当徐阳试图把始祖鸟的Gore-Tex技术下放到安踏的风暴甲冲锋衣上、定价1299元、对外宣传始祖鸟平替时,消费者会用脚投票。平替这个词本身就是对品牌的伤害它承认了你的价值来自于像别人,而不是做自己。你越说自己是平替,消费者越确认始祖鸟才是正品。
安踏集团是一家极其出色的品牌运营公司,但它从来不是一家品牌创造公司。它能当好品牌的保姆,但当不了品牌的父亲。
一场自己跟自己的战争
徐阳三年改革的动作,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用做渠道的方式做品牌。语法都对,但写出来的东西没有灵魂。
徐阳主导推出了近20种细分店型:安踏冠军店、超级安踏、安踏SV、Arena、Palace、零碳店关小店、开大店、多店型裂变,是他渠道转型的核心策略。
但执行结果是一团乱麻。不少消费者发现,同一家商场里,负一楼有安踏冠军店,二楼有超级安踏和SV,五楼还有传统的安踏专卖店。消费者的真实困惑是:这些店到底有什么区别?安踏到底是什么档次?
超级安踏号称运动界的优衣库,上千平米大店,主打全品类一站式购齐。但坪效不达标,直营成本太高。截至2026年6月,超级安踏实际开出约120家,距离原定的160家目标差了整整40家。集团已明确宣布停止快速拓店。
安踏SV定位高端潮流球鞋店,主攻年轻人市场。2025年中期还有62家门店,到2026年6月已缩减至41家,杭州万象城白标店、上海月星环球港SV店等标志性门店相继关闭。SV事业部已被打散撤编。
更残酷的事实是,据行业分析,这些创新店型在安踏整体门店体量中占比不足1%,扩张速度缓慢,难以真正改变大盘结构。
2025年,安踏打出了一张关键牌:风暴甲冲锋衣,定价1299元,性能号称对标始祖鸟,售价不到始祖鸟的三分之一。通过大量类似的平替产品,安踏把中产三宝(始祖鸟、萨洛蒙、可隆)全部做成了平价版。
短期能冲销量,但长期是毒药。高端品牌的价值建立在稀缺性和溢价能力之上。当你主动把自己定义为别人的平替,你就永远活在那个别人的阴影里。安踏主品牌的高端化,从平替这个词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天花板。
2023年安踏签约NBA球星凯里欧文,2026年2月13日又在洛杉矶比弗利山庄开设了北美首家旗舰店,欧文与克莱汤普森双双出席剪彩。
欧文是好球星,安踏围绕他出了一系列签名鞋,也卖了货。但对比Nike和乔丹Nike不是在卖鞋,而是在用乔丹构建一个关于伟大的文化叙事。Air Jordan之所以成为文化符号,是因为它超越了运动本身,进入了街头文化、音乐、时尚、身份认同的领域。
安踏和欧文之间,只有生意,没有故事。签名鞋卖了一季又一季,但没有人因为穿安踏欧文而觉得自己酷。流量可以买到,文化认同买不到。
安踏在供养谁?
当我们把视角从主品牌拉到集团层面,一个更残酷的结构性问题浮出水面:安踏主品牌,正在被自己的帝国边缘化。
2025年的财报数据清晰地勾勒出了资源分配的优先级。集团最好的商场铺位核心商圈一楼、高端购物中心给了始祖鸟和迪桑特。集团最优秀的设计和品牌人才,优先配置给FILA和户外品牌群。集团最大的营销预算和媒体声量,围绕始祖鸟和中产三宝展开。
安踏主品牌,是那个默默贡献43%营收、却越来越少获得集团注意力资源的老大。
更深层的矛盾在于增长飞轮的逻辑。安踏集团的增长模型是:主品牌提供现金流,用现金流去买新品牌,用渠道能力把新品牌做大,新品牌贡献增量,继续买下一个品牌。在这个飞轮里,主品牌的角色是供血者,不是被建设者。
FILA增速也在放缓2025年6.9%,虽较2024年的6.1%小幅回升,但相比2023年的16.6%已经大幅收窄。不过FILA至少还有清晰的品牌定位和利润贡献。真正让集团兴奋的是迪桑特、可隆、MAIA ACTIVE、狼爪这些新品牌,它们59.2%的增速才是资本市场愿意买单的故事。
每一笔投向新品牌的收购款和运营资源,都可以被理解为一笔本该用于主品牌建设的机会成本。安踏主品牌的毛利率在2025年微降0.9个百分点,经营溢利率下滑0.3个百分点,库存周转天数拉长至137天。这些数字都在暗示:主品牌的基本盘正在承受压力。
Nike集团也收购过品牌(Hurley、Cole Haan、Umbro),但Nike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收购品牌分散对Nike主品牌的注意力。Nike的核心叙事永远围绕Nike本身,收购品牌最终要么被剥离,要么被边缘化。在Nike集团中,Nike品牌占比超过90%。
安踏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它更像LVMH但LVMH从来不说自己是做品牌的,它说自己是做品牌组合管理的。LVMH旗下有75个品牌,每一个都有独立的品牌灵魂和叙事,集团的角色是资本配置和运营赋能。
核心问题就在这里:安踏到底想成为中国的Nike,还是中国的LVMH?
如果要成为Nike,那主品牌必须是绝对核心,所有资源向主品牌倾斜,收购品牌只是补充。如果要成为LVMH,那主品牌的命运其实已经注定:它将永远是帝国里最不起眼、但最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一个提供现金流、但不配拥有灵魂的角色。
从2025年的财报结构看,安踏事实上已经选择了后者。只是没有人愿意公开说出来。
结语:
徐阳离场后,赖世贤接过了安踏主品牌的帅印。
赖世贤是安踏的元老级人物。2003年加入集团,长期担任首席财务官(CFO),主导了2007年安踏在港交所的上市,协助公司从家族式管理向现代化企业治理转型。2023年升任集团联席CEO,连续三年入选福布斯中国最佳CEO榜单。
他不是渠道销售派,而是财务运营派。他的核心能力是财务战略、投资者关系、运营效率。这个人事安排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安踏对主品牌的战略,正在从向上突围退回到守住基本盘。不再追求600亿的宏大目标,而是追求利润率和运营效率。
安踏主品牌不会死。347.54亿元的营收,超过7000家门店,它依然是中国最大的大众运动品牌之一。它的地板很高,但天花板也很清晰。它将长期停留在高性价比大众运动品牌的定位上,为集团提供稳定的现金流,但不会再有超越耐克的野心。
更大的行业隐喻是:中国消费品公司普遍面临一个困境买品牌比养品牌容易得多。安踏、李宁、特步,三家晋江系公司走了三条完全不同的路。李宁选择了国潮+主品牌聚焦,特步选择了跑步垂类深耕,安踏选择了多品牌帝国。但至今没有一家能像Nike那样,让自己的主品牌成为一个全球性的文化符号。
做渠道可以靠执行力、靠管理体系、靠KPI考核。做品牌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无法被量化、无法被复制到PPT里的灵魂。它来自于创始人的人格投射,来自于几十年如一日的文化积累,来自于消费者在穿上你的产品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份认同感。
这种东西,安踏集团在自己买来的品牌身上都找到了始祖鸟的山地精神、FILA的意式优雅、迪桑特的日式精工。但唯独在安踏这两个字身上,它找不到。
安踏赢了所有人,除了自己。它用三十年的时间建起了一座800亿的帝国,但帝国最中心的那座城堡里,至今住着的还是一个叫性价比的旧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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