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现在公司内部管优酷叫什么吗?‘那个视频业务’。”
去年冬天,我在北京东三环一个咖啡馆里见了一位在优酷工作超过八年的老员工。
八年前他入职时,优酷还是阿里收购名单上最耀眼的明星——2016年,阿里以51亿美元拿下优酷土豆,创下当时中国互联网最大并购案。
不到十年,这个曾经与爱奇艺、腾讯视频并列为“爱优腾”的长视频巨头,在阿里最新的财报里被归入“所有其他”板块,与一些边缘业务挤在一起,成为唯一营收下滑的板块。
从“三足鼎立”到“查无此人”
如果你现在打开QuestMobile的年度报告,会看到一组颇让人意外的数据:2025年12月,腾讯视频月活3.4亿,爱奇艺3.1亿,而优酷只有1.7亿。
而优酷和爱奇艺之间,还隔着红果短剧和B站。
红果短剧,那个字节跳动旗下2023年才上线的免费短剧APP,月活已经飙到近3亿,日活过亿,把优酷甩在身后。一个做3分钟一集土味爽剧的后来者,在流量上干翻了耕耘长视频十几年的老牌巨头。
优酷的掉队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2018年前后,“爱优腾”还是行业标配提法,三家在版权大战里烧得昏天黑地。但此后几年,腾讯视频背靠微信生态和阅文IP库,慢慢摸索出《庆余年》《繁花》的爆款公式;爱奇艺在龚宇带领下提前降本增效,靠《狂飙》《隐秘的角落》证明了自己制造现象级内容的能力。唯独优酷,始终在“有热度、无爆款”的泥潭里打转。
《墨雨云间》算是优酷近年少有的高光时刻,2024年凭借短剧思维做长剧的思路,一度拿下31%的市占率。但紧接着2025年初的《难哄》,虽然网播量破了11亿,豆瓣评分却只有5.4,口碑两极分化。到了2026年上半年,优酷热度过万的剧集有4部,包括《藏海传》《难哄》《蛮好的人生》《异人之下之决战》,但比起去年《墨雨云间》35.72亿的累计播放量,今年的爆款明显有所“缩水”。
一位剧集制作公司的制片人跟我吐槽:“现在跟优酷谈合作,优酷那边最关心的问题不是剧本好不好,而是‘能不能控制在12集以内’。”
他说的是樊路远2025年初推行的那场“一刀切”改革——优酷不再接收16集以上的自制剧和定制剧。初衷是打击注水剧、降本增效,但在执行层面变成了一场自上而下的行政运动。
那位制片人说:“16集以下不是不能做精品,但好故事的容量是故事本身决定的。为了砍集数而砍集数,最后砍掉的可能是叙事空间。”
樊路远的“大炮”轰不破优酷的困境
要理解优酷今天的处境,绕不开一个人——樊路远。
这位2007年加入阿里的“老支付宝”,2017年空降阿里文娱,2018年正式掌舵大文娱,带着蒙古猛将“木华黎”的花名,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八年间,他把亏损的大文娱板块带向季度盈利,但优酷的江湖地位却一路下滑。
樊路远的管理风格在阿里内部有个外号:“大炮”。2024年12月,他在灵犀互娱五年陈授戒活动上的发言,让这个绰号从内部梗变成了全网热搜。他批评灵犀团队“从一开始就没有流淌着阿里的血脉”,说《三国志·战略版》五年没有创新“啥也不是”,还放话“十二年之内,灵犀互娱游戏必须做到中国第二”。
这场“爹味”发言的后续是他深夜在内网道歉,自罚三个月工资。但外界从中窥见的,是一个急迫的管理者形象——他太想证明自己,太想让阿里文娱的各个板块都打上“阿里烙印”,以至于把焦虑转化成了对团队的炮火。
这种焦虑投射到优酷身上,表现为一种近乎偏执的“求变”。
2025年,优酷在长剧“瘦身”的同时,开始全力押注短剧。3月成立独立的微短剧中心,把原本分散在剧集中心、商业化中心、创新中心的短剧业务收拢到统一指挥下。微短剧中心成立的第二天就出现在内部OA中,不到一个月就要向高层汇报进度。同时,优酷大幅提高短剧分账单价,S级短剧单集定价从6元提升到16元,还引入拉新系数,数据好的分账收入最高可上浮120%。
一位短剧行业从业者告诉我:“优酷这次是真急了。他们的人跟我说,今年准备大力进军竖屏领域,对优秀定制剧或自制剧的资金支持可达100%。”
但问题在于,短剧赛道的窗口期正在关闭。红果短剧已经建立起“免费看剧+广告变现”的护城河,2025年市场规模预计超600亿,而优酷此时入场,面对的是一片红海。更尴尬的是,优酷的短剧战略在组织上反复摇摆——此前自制、引入、运营分散在多个部门,跨部门沟通拖慢了决策速度,等它终于下定决心集中资源时,对手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2026,优酷进入“后大炮”时代
就在外界以为优酷会在樊路远的“大炮”下继续蹒跚前行时,2026年3月,一场近三年最大规模的人事地震突然降临。
樊路远发出一封内部邮件,宣布虎鲸文娱全面换岗。这封邮件的核心信息,用那位老员工的话说,“相当于把过去几年的组织架构推倒重来”。
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樊路远不再兼任优酷总裁。这意味着,这位掌舵大文娱八年的“大炮”,终于从优酷的日常经营中抽身,退居集团“总指挥官”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吴倩——一位从阿里内部成长起来的管理者,2026年3月刚刚上任,成为优酷独立的日常一把手。
通过这次人事更替,优酷完成了一次深层的权力重构。
樊路远在邮件中明确,新设集团CTO杜颜龙,统一负责虎鲸文娱全板块的AI技术——包括妙鸭相机这类AI影像业务。综艺、商业化、演出等多条线高管全部轮岗。唯一不变的是大麦娱乐(原阿里影业)总裁李捷,继续向樊路远汇报。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你会发现优酷的人事变动堪称一部“连续剧”。前期频繁更换总负责人,樊路远接手后趋于表面稳定,但每年中层轮岗从未停止。2026年3月的这次洗牌,是近三年动静最大的一次。它的核心目的被内部人士解读为两点:一是统一集团AI战略,把散落各处的技术能力收拢到杜颜龙麾下;二是拆分优酷独立经营,让吴倩专职操盘,樊路远则从具体业务中解脱出来,专注集团层面的战略统筹。
“最高老大仍是樊路远,优酷归他管辖,但他不再亲自兼任优酷总裁了。”那位老员工在解读这封邮件时,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吴倩是3月刚上任的,现在优酷的日常决策她说了算。但问题是,樊路远虽然退了,他的影子还在。那些16集以下的硬性规定、短剧中心的激进策略,都是他的遗产。吴倩能改多少,没人知道。”
一位接近吴倩的人士告诉我,她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梳理优酷的内容pipeline。“她私下跟团队说,不能再靠‘一刀切’做内容了,但也不敢推翻樊路远的既定方针。现在的状态是,在原有框架里做微调。”
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处境,或许正是优酷当下最真实的写照。
被阿里“折叠”的文娱板块
比用户流失更致命的,是战略地位的下降。
2025年8月,阿里进行新一轮组织架构调整,将业务重新划分为四大板块。虎鲸文娱(优酷、大麦)被划入“所有其他”板块,与电商、云智能、国际商业等核心业务彻底脱钩。
这意味着优酷不再享有集团层面的战略资源倾斜,必须自力更生。2025财年,虎鲸文娱录得5.54亿元的经调整亏损;2026财年上半年,“所有其他”板块成为阿里四大板块中唯一营收下滑的。
一位接近阿里高层的人士向我分析:“阿里现在的核心战略是AI。你看即时零售,饿了么、飞猪、高德、盒马都加入了外卖大战,曾经的‘边缘业务’都有了新方向。但优酷呢?它似乎没有找到自己在AI叙事里的位置。”
这种边缘化体现在各个层面。当阿里全力押注HappyHorse(欢乐马)AI视频模型时,优酷作为集团内部最应该承接AI视频落地的业务,反而显得格格不入。有评论直言:“1.3亿月活的优酷,在抖音、快手面前,无论是流量规模还是内容影响力,都差得太远。”
更讽刺的是,优酷内部并非没有AI基因。2023年7月,一支小团队推出了国内AIGC领域第一个真正破圈的C端产品——妙鸭相机。9.9元生成AI写真,巅峰时期排队人数超过4000人,日活突破60万,一度让“海马体们失业”成为热搜话题。
但结局来得也很仓促。2023年11月,创始人张月光因发展分歧离职创业;2025年9月底,妙鸭相机团队正式解散,产品仅维持最低程度运营。从登顶AppStore总榜到团队解散,不到两年时间。
一位产业评论人对此的评价略显刻薄:“妙鸭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曾经惊艳,但在AI生成视频领域已经落后。阿里和优酷需要收缩战线,让自己的AI有真正惊艳的载体,而不是小程序或提供简单AI视频生成功能的滤镜插件。”
一个原本可以成为优酷AI转型跳板的爆款产品,就这样被“战略性放弃”了。
而2026年3月的人事调整中,杜颜龙出任集团CTO统一负责AI技术,某种程度上正是对这种“散落各处”的技术资源的补救。但问题是,当妙鸭相机的团队已经解散、核心人才已经流失,杜颜龙手里还能剩下多少牌?
强行续命的片单与未完成的转型
面对内外交困,优酷2026年的应对策略,用两个字概括就是:“续命”。
今年5月,虎鲸文娱发布2026年度片单,总量超200部,其中仅优酷剧集就包含97部新剧。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新作,而是续作。《藏海传2》《暗河传2》《凡人修仙传2》《少年歌行2》《新生2》……优酷一口气官宣九部续集。
《藏海传2》被定位为年度“头部高分续作”,但首季已经完成了复仇叙事的闭环,强行续篇的叙事逻辑遭到网友质疑。更微妙的是,这些续作普遍采用“未立项先招商”的模式,在故事已经闭环的情况下强推续集,难免让人怀疑这并非创作驱动,而是平台为了稳住赞助商、确保商业回报的“强行续命”。
一位参与过优酷项目招商的业内人士透露:“现在广告主投长视频很谨慎,续作至少有前作的数据打底,招商PPT好写。但问题在于,观众不是傻子,续集烂尾的概率远高于出新爆款。”
这种“用确定性的大IP和已有用户基础续作来降低市场风险”的思路,被外界视为典型的“樊路远式”风格。但在内容行业,过度追求确定性往往意味着创意的死亡。
与此同时,新上任的优酷总裁吴倩也在试图留下自己的印记。在第十三届中国网络视听大会上,她表态:“AI带来的是创作平权,而不是创意平权。”她说优酷要将AI定位为生产力系统,融入策划、拍摄、后期全流程。
这些话听起来很正确,但执行层面的落差令人担忧。据了解,优酷目前落地的AI工具主要是剧本评估、智能宣发和虚拟拍摄,部分剧集拍摄周期缩短了30%。但这些仍属于“降本增效”的辅助层面,距离爱奇艺那种“构建AIGC生态系统”的战略自觉,还差得很远。龚宇已经把AI生态列为爱奇艺2026年三大核心战略目标之一,并在赴港IPO过程中将内容生态与AI战略构成清晰闭环。
一位在优酷技术岗位工作多年的员工告诉我:“樊路远给公司带来的就是‘拥抱变化’。但问题是,变来变去,核心问题没解决——我们在阿里生态里到底算什么?”
2026年3月的人事大洗牌,表面上给了优酷一个“独立经营”的新起点,但那位老员工对此并不乐观。“吴倩是专职做优酷了,但樊路远还是集团老大,杜颜龙管着所有AI技术。优酷想搞自己的AI内容创新,得先过杜颜龙这一关。这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被遗忘的,不只是优酷
写到这里,我想起开头那位老员工的话。他说自己现在打开优酷APP,首页推荐的内容“越来越看不懂”,“感觉像是一个努力想跟上时代但总是慢半拍的中年人”。
这个比喻或许刻薄,但精准。优酷的困境,本质上是一个老牌互联网平台在时代转换期的典型症候:它既没有腾讯那样深厚的社交和内容生态护城河,也没有字节那样对流量风口的敏锐嗅觉;它被困在阿里的组织体系里,既享受不到核心业务的资源倾斜,又摆脱不了“降本增效”的财务紧箍咒。
2026年的优酷,像一艘在暴风雨中修补帆具的老船。樊路远的大炮还在轰鸣,但炮弹似乎已经打不到对手了。红果短剧的月活还在涨,AI视频模型的迭代还在加速,而优酷的“年度片单”里,那些续作能否真正“续命”, nobody knows。
2026年3月的那场人事地震,或许是一次自救,也可能只是一次“换汤不换药”的组织表演。吴倩能否在樊路远的阴影下找到优酷的独立路径,杜颜龙能否把散落的AI技术真正转化为内容竞争力,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要等到2026年底才能见分晓。
但时间不等人。长视频行业的窗口正在关闭,用户的注意力正在向短视频和短剧迁移,而优酷,这个曾经定义了中国在线视频行业的名字,正在从行业讨论中慢慢淡出。
那位老员工临走时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以前我们内部有个说法,优酷是阿里的‘内容门面’。现在门面还在,但客人已经不从这个门走了。”
优酷,正慢慢从行业讨论中淡出,从用户习惯中淡出,从阿里集团的战略版图中淡出。直到有一天,人们提起“爱优腾”时,会愣一下:“哦,原来还有优酷啊。”
而对于樊路远、吴倩和他们的团队来说,真正的挑战或许不是如何打赢下一场战役,而是如何证明这场战争里,还有优酷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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