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书是靠做攻略起家的,这点几乎人尽皆知。
在这个App上,几乎什么都能搜到一份攻略:三天两夜怎么玩,油皮怎么挑粉底,租房怎么避坑,甚至分手了怎么走出来。它的广告语说,几亿人的生活经验都在这儿,手把手教给你。
最近,它又添了一份新攻略,不过这是一份ToB攻略。不面向用户,面向的是所有正在筹备上市的公司。
主题很实在,四个字:上市,省钱、保姆级,还是亲身示范的那种。

思路不复杂:一家要上市的公司,成本表里藏着一笔容易被算漏的钱,叫员工期权。这笔钱怎么省下来?小红书用两场官司、两年时间,示范了一遍。
打官司的人叫陈浩,小红书原华南直销负责人。2022年入职,拿三万股期权、四年归属。2023年12月,距第一批期权成熟晋升五个月,他被以“不能胜任”解约,期权清零。
他没认,一路告。两场官司下来,公司一共赔了他约八十五万。
到这儿,还只是一桩普通的劳动纠纷。让它变成一份“攻略”的,是后面的关联事件,
上月底,小红书正准备秘密递表、冲刺港股IPO,陈浩把两份判决书,连同期权卷宗、离职证明,一起递进了港交所和香港证监会的邮箱。他说,像他这样卡在行权点上被清退、期权作废的离职者,他手上已经攒了近四十人的材料,另有约二十人还在诉讼或被和解条款捆着。以上数字均为陈浩提供,尚未经独立第三方核实。
一家马上要上市的公司,被自己的前员工堵在了门口。
而它留在门口的这份“攻略”,值得所有想省这笔钱的公司,好好抄一遍作业。
从延迟吃饼到无饼可吃
没人知道陈浩是怎么凑齐这几十个人的故事——有人被“不能胜任”请走,有人被调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岗位,有人在行权前三天收到 HR 的约谈。他把这些故事,连同自己的,一起塞进了港交所的收件箱。
这份攻略最关键的一步,藏在入职那天。
陈浩们签的,是一份以境外公司名义发出的《股票期权协议》。招人的时候,HR会把这些期权的年化价值,一年一年折算好,算进“工资总包”——摆进 offer里,当成“公司答应给你的钱”讲给你听。你以为自己拿的是一份年薪三四十万的工作,其中一块,是靠期权四年慢慢兑现的。这块钱,是画进饼里、写进你月供和房贷预期里的。
小红书还顺手改了饼的形状。2024年起,它把入职期权的归属方式从“满两年拿一半、后两年各拿四分之一”,改成了前低后高的15%、25%、25%、35%。前两年只能拿到四成,想拿满,必须干满四年,延迟吃饼属于是。
第二步,是在这块钱快要兑现时,把人请走。
陈浩是在第一批期权成熟前五个月,被以“不能胜任”解约的。据他统计,用类似办法——“不胜任”、调岗、临时压一个几乎完不成的绩效目标——在行权关键期被清退、期权直接作废的离职员工,已有近四十人向他反映,另有约二十人还在打官司或被和解条款捆着。如果属实,这就不是某个部门领导手黑,是一套跑通了的流程。
一家公司处理员工谈好了、却还没到手的期权,按照惯例,至少有四种比“归零”更体面的处理方式:回购、折价变现、净资产折算、过渡期保留。小红书一个都没选,挑了最省钱的:归零。
省钱攻略的精髓就在这里:把期权当工资画进饼里,让你安心干四年;再赶在饼要落地的前几个月,把你请出门,饼原地消失。
只是这一步,陈浩没认,于是有了这次发生的故事,不仅需要对这一个案例进行赔偿,还需要对上市架构做出合理解释。
招牌上的真诚、友好
小红书是把“温情”写进章程的。
它的《社区公约》,头一句就是“真诚分享,友好互动”,2021年发初版,今年1月更到2.0,还添了“反对制造对立”。它七成用户是女性,评论区互称“姐妹”“集美”,求个链接都能求得暖洋洋。这份真诚、友好、彼此照应的气氛,是小红书最值钱的东西——它这轮冲着三百多亿美元估值去上市,很大一块,买的就是这份气氛。它甚至被叫做“最后一片净土”。

只是这份温情,是朝外的。经验可以分享,金钱不能分享。
向内,这笔账目十分冷酷。据报道,这一轮裁员的动因,是新管理层嫌公司人效太低,要向拼多多看齐,可账一摊开就尴尬:小红书按四千人算,去年人均创收约六百七十二万;拼多多是一千四百五十六万,前者只有后者一半。学人家的效率没学到一半,倒是先学会了人家的裁员。
那份朝外的“真诚友好”,在三张表上,一个字都用不上。
更好的对照,是另一家没上市的巨头——字节。
同样是期权、同样是离职,字节每年开两轮回购(4月、10月)给员工变现,离职员工也能按在职价的约八五折到九折把期权卖回去;因组织调整被动离职的正式员工,还能拿到最长半年、最高约七万二的过渡补贴。同一件事——员工手里那份还没兑现的期权——字节的答案是让你体面地拿走一部分,小红书的答案是让它归零。
小红书不是不会对员工好,是算过账之后,选择了不好。
有意思的是,它也演过。2025年4月,就在陈浩的官司缠身、赴港上市紧锣密鼓的当口,小红书发了封全员信,宣布取消竞业、取消“大小周”,还推出年终奖换期权。一边在法庭上撇清期权责任,一边发信“改善用工”——哪个是里子,哪个是上市前要摆的姿态,时间点自己会说话。
那份温情,从来不是它对内的价值观,是它对外的产品。
有意思的是,小红书最近还公布了一个“达尔文计划”——用脱产员工、高管带队的方式内部孵化一个新产品,目标是再创一个小红书。但这个项目的名字却透露着一种黑色幽默:进化论的框架下,有优胜则必有劣汰。向内的刀刃,就这么明晃晃的展现了出来。
一致性陷阱
陈浩的第二场官司,是期权损失。这一场,撞上了小红书的上市结构。
小红书发期权,用的是境外主体;员工告到境内,公司就主张:发期权的境外平台,和境内那家干活的公司,没有控制关系,你别找我,要告去境外仲裁。说白了,当初设置的时候,小红书就在做切割,为的是抬高员工维权的成本吗。
可2025年,天河法院一审没认这套说法——它经实质审查,认定两家由同一创始人控制、存在紧密关联,《股票期权协议》体现的就是小红书的意志,判境内公司赔期权损失73.05万元(案号 (2025)粤0106民初7713号;法律界称这种审查思路为“穿透式审判”)。公司上诉,二审在法院建议下调解,最终赔66.15万元。
这被视为国内首例,穿透VIE架构、把境外主体授予的期权认定为境内劳动报酬组成部分的判决,等于给互联网跨境期权纠纷划了条清晰的司法边界。
而这条边界,恰好压在小红书的上市结构上。
小红书这类公司去香港上市,用的是一套叫VIE的结构:因为外资不能直接持股境内互联网公司,就在境外注册一家壳公司当上市主体,靠一整套协议控制境内实体、把账并进来。这套结构既不新奇、也不违规——阿里、京东、百度、美团、拼多多,当年出海走的都是它,最早是新浪2000年赴美趟出来的,业内叫“新浪模式”。用VIE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这套结构立身的前提,是“上市主体确实控制着境内公司”,而且这话得处处一致。

图像由AI生成
可小红书在期权案中的抗辩逻辑是“不关联”;而上市申报里,按规则又必须说“关联,而且并表”。
于是就有了三张脸:法院的生效判决说“关联,期权是小红书欠员工的钱”;小红书在法庭上说“不关联,别找我”;招股书里它又得说“关联,并表”。一套架构,对着三方说了三套话,怎么都兜不圆。
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这才是陈浩那两份判决书真正有杀伤的地方。一个员工的赔偿,几十万,一家三百亿美元的公司赔得起。可“同一件事,对法院一个说法、对交易所另一个说法”,戳的不是钱,是信息披露的真实性——这是港交所审核绝不肯轻易放过的地方。
那会拦住它上市吗?大概率不会。劳动纠纷、或有负债是审核常规关注项,审核方更可能要求它补披露、把或有负债计提干净、把ESG劳工那栏的窟窿补上。真拦住一家冲着“近年香港最大IPO之一”去的公司的,不是这种量级的瑕疵。
但账得算清:陈浩背后近四十个反映同类遭遇、加上约二十个还在诉的,按他拿到手的量级粗估,这笔藏在暗处的或有负债,轻松过千万(估算,口径据陈浩)。这笔钱写不写进招股书、怎么写,比它最终赔多少更要命。
真正被这件事改写的,是别的东西。
一个是它的叙事。“最后一片净土”这个说法,往后不太好意思再用了——净土上,也是要拆期权的。
另一个,是行业里一条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卡着行权点把人优化掉、期权清零”,这套操作在互联网圈流行了很多年,有个黑色幽默的名字叫“毕业”。它一直有效,是因为员工告不动、也没人告到该告的地方去。
陈浩这一次,是第一个把它告成“违法解除”、把期权告成“劳动报酬”、还把判决书告到交易所门口的人。
判例站稳、举报生效,等于给这套潜规则装了两道刹车:一道来自法院的实质审查,一道来自上市的信息披露。往后再想靠“境内外不关联”赖掉员工的期权,这两头会一起堵上来。
小红书这份“上市省钱攻略”,示范得很完整。只是它没算到,替整个行业把这条路走到头的,是它自己。
(象先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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