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过去一年行业惨烈的补贴大战以及年内持续承压的股价，美团CEO王兴与CFO陈少晖等管理层与股东进行了深度交流。各家媒体多为快讯，碎片化报道为主，读着难免觉得缺乏深度与连贯性，很难拼凑出美团高层在现场的全貌与真实考量。笔者还是老规矩，直接就给大家上全文了。提问股东：股票已经破发，想问管理层怎么看待当前股价，未来有什么想法？有回购计划吗？王兴：首先感谢大家参加合作大会，尤其是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说明有不少公司是长期支持我们的。关于股价问题，今年乃至过去几年的表现确实不是特别理想，我们深感责任重大。我们会在努力能做好的范围内去经营好公司。对于外部的宏观因素，或者一些不那么理性的同行的做法，我们一方面积极应对，另一方面也呼吁整个行业能够更理性地发展。回到美团本身，我们公司的使命非常具体——帮大家吃得更好。这个过程中伴随着科技变化、行业成长，以及我们在履约形态上的不断进展。比如从最初的团购，到后来做外卖；从外卖只做交易，到自己组织运维网络；从最初只送餐厅的餐，到做闪购，覆盖更多品类，包括送药、送花、送超市商品。围绕食品这个方向，相信还有很大的空间。过去几年股价的表现，一方面跟竞争有关，一方面可能跟整体市场流动性有关，但这些都不在我们的影响范围之内。我们能做的还是把自己能经营好的事情经营好。在外卖和即时零售竞争上，我们看到今年以来几大行业的态势已经在好转。过去一年是非常疯狂的竞争，不合理的竞争耽误了整个行业几乎整整一年，但现在终于在逐步回到正轨。新业务方面，小象超市是一个非常有前景的业务，增速很好，单位经济情况也很好，用户反馈也非常好。在资本配置方面，我们会在合适的情况下积极退出一些外部投资；对于目前业务情况不那么明朗、但需要大额投入的方向，我们会比较理性、有财务纪律地去投入。陈少晖：这也是包括管理层在内非常关注和重视的问题。我们正视现实——过去一段时间股价的表现肯定是不理想的，有多种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非常看好公司的基本面。虽然有各方面的风险、挑战和竞争，但我们非常坚定——美团所做的事情，在创造巨大的商业价值和社会价值。今天的股价，我认为是严重低估了公司基本面的价值。我们有打算积极进行包括回购在内的股东回报。事实上我们一直把股票回购作为股东回报的主要手段。从2024年1月到2025年5月，我们总计回购了占公司股本约4%、接近36亿美元的股份。从比较常规的年份来讲，我们的计划是至少覆盖公司增发的长期激励部分，大概是1%的比例，这是基础线。去年是比较疯狂投入、恶性竞争的周期，所以我们从5月份之后暂停了股票回购。但我们一直在思考和关注什么样的时机合适，也一直得到董事会的支持，有相应的额度允许我们在合适的时机采取行动。我也想补充一句——公司股价最后的表现不是靠回购做出来的。我们管理层花费更多精力的，还是让基本面做得更好。我们认为去年Q3可能是最坏的时候，从今年Q1业绩可以看到行业在向好的方向转变。我们会积极把握这个时间窗口，综合运用基本面提升、回购等手段，最终实现对股东回报的最大化。提问股东：第一个问题，关于AI发展，在三年中期维度下，怎么考虑赋能业务以及资本开支的规模？很多股东担心公司会激进地在AI方向大规模投入，导致基本面出现比较严重的问题。第二个问题，公司对AI产业进行了一些外部投资，这些公司最近涨得非常好，退出计划是什么？陈少晖：美团公司的使命是“零售+科技”。零售，包括商品零售和服务零售，是一个巨大的场景，科技在里面可以有巨大的赋能。反过来，这个场景对科技也是有很大驱动的——我们会积累大量的行为数据，本身也有巨大的需求。我们积极探索无人车、无人机，虽然今天还没有完全商业化，但这些场景正是“零售+科技”战略的体现。我们认为这类少数股权的创新型投资，对美团既有财务价值，也有战略价值。从财务价值角度，与AI相关的资产在资本市场确实能获得更高的溢价。从战略价值角度，我们希望美团是第一家领先应用AI场景的公司。我们现在持有几家非常不错的创新科技公司的股份：理想汽车约12%持股、智谱AI约3.9%持股、宇树科技约7.6%持股。这些上市公司持有的股份价值超过约500亿元，加上非上市公司股份（按账面价值），总计超过650亿元。对于已经上市的公司，过了解禁锁定周期后，我们会积极考虑变现。我们会综合考虑公司本身的流动性、市场环境、估值的合理性，以及短期的资金使用需求，包括境内、境外资金的分布。总体来讲，我们会把它当做整个资产配置里很重要的一环，用ROI综合角度去平衡。王兴：AI这个问题，我得分几部分来说。一是对公司原有业务的影响。所有公司都要面对两个问题：产品上怎么用AI，以及工作流程上怎么用AI。AI转型不是可选题，是必答题。现在的AI跟三四年前只是简单聊天不一样，Agent出来之后，它的威力超出了多数人的想象，对工作流程会有很大的影响，这是一个相当重大的变革。二是在产品上怎么用AI。我们有积极的尝试，包括美团APP里的“小团”功能。但目前还没有看到最爆发性的结果。我相信将来打字会越来越少，用语音会越来越多。三是资本配置问题。在AI转型过程中，token消费本身就是不少的，到底是自己有资本支出去部署算力，还是买外面的token，我们都在积极评估，目前两者都在用。我们会考虑到公司本身的现金流情况，不会盲目做超出我们资本能力的投入。我们依然认为AI是非常积极的生产力工具，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投入，但不会超出我们财务能力去做非常疯狂的投入。提问股东：请详细介绍一下小象前置仓、实体店和快乐猴的发展战略和潜力。另外，我生活在四线城市，小象开了之后经常买，但感觉商品品质有些不足，比如坚果会潮，早餐添加剂比较多，公司在产品力提升方面有什么想法？王兴：非常感谢你支持小象业务，我自己也非常喜欢小象的服务，我们全家都是小象的忠实用户。我妈更夸张，在北京每天买两单，平均每天2点几单，即时零售已经很现实地改变了大家的购物习惯。小象总体策略是线上线下结合，两条腿走路。去年12月我们在北京万柳开了第一家小象线下店，今年4月在宁波开了第二家，今年还有几家会开。之所以认为新一代超市需要线上线下融合，是因为线上可以布城市广、点位密、快速送达，但还是有一部分需求需要在线下看到才更有帮助。当你走进一个店，你能看到的商品呈现比任何手机屏幕都更好，你还能闻到味道。去过之后对小象超市的品牌品质会有更多信心，复购时就可以直接在手机上下单。另一个重要趋势是，这个模式在更多城市是可以成立的。至少发达地区的县城和其他地区的地级市，都是有消费力的，因为这并不是奢侈品生意，而是日常超市业务。关于商品品质，我非常同意还有很多提升空间。中国现在有非常强的生产能力，怎么样有好的流通渠道把好东西推到消费者手里，不是光靠线上平台业务就能做到的。越是非标品，越是如果只卷价格，最后一定会卷到底线以下。我们希望构造一个好的环境，让大家不是只看价格，而能在更多维度上做选择。大家知道山姆近几年非常火，但山姆的供应链也主要是国内的。中国供应链服务中国消费者，中间只需要一个好的商业实体，我们相信这里有很大机会。关于快乐猴，它走的是高自有品牌占比、少SKU的社区超市路线。每个快乐猴店面大概七八百平，开在社区里，服务周边用户，通过少SKU和高自有品牌占比实现极致性价比。两个业务的商品定位会有一定错位。中国以往本土超市最大到1000亿左右，但这个市场总体非常大。美国沃尔玛一家一年销售额是六七千亿美元，中国总体消费与美国大致可比，将来头部玩家能有大几千亿乃至过万亿的规模。所以小象会急剧拓展，把商品供应链能力做强，通过线上线下店同时开的方式实现更大区域的覆盖。提问股东：美团和淘宝闪购在外卖上的竞争非常激烈，能介绍一下最新的竞争情况吗？美团的优势是什么，为什么能显著领先于淘宝闪购？以及今年在外卖上能不能盈利？陈少晖：去年到现在一年多，竞争比较疯狂，我们粗算下来整个行业可能投了2000亿，对很多行业来讲都是天文数字。我们非常反对这种无效的内卷——低价低质，主要通过补贴来获取流量，除了补贴之外并不能给行业带来增量价值，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对商家和行业的经营带来了干扰和破坏。经过这轮喧嚣，我们看得更清楚了。美团依然明确保持了在餐饮外卖和即时零售的整体领先优势，依然是绝对的第一品牌，用户和商户的首选。我们认为真正有价值的30元以上的订单，我们保持住了70%以上的市场份额。在这个过程中，友商与我们在单位经济模型上的差距，事实上是在拉大而不是在缩小。这个过程也体现了业务的竞争壁垒——这次竞争周期是对业务壁垒、护城河的一次极限压力测试。在这种投入量级下，我们维持这样的地位，是一个比较有说服力的回答。这个业务对于领先者来讲，依然有极强的网络效应和规模优势，用户的复购和留存都显著优于第二名和第三名。我们也通过更深入产业链、在一些核心品类上的自营，把marketplace卖场业务和自营业务更好地结合，为用户提供更综合的选择。长期来讲，我们对行业回归理性之后的发展前景非常有信心。提问股东：去年内卷对我们公司的对外政策影响很大，想问今年的出海战略怎么规划？王兴：美团在中国互联网公司里算是国际化相对晚的。我们在2022年底筹备，2023年5月Keeta在香港开业，2024年在沙特开，2025年在海湾的一些其他国家包括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巴林，2025年底在巴西开。越是环境变动，我们越是要聚焦。在整个公司层面我们会更多围绕即时零售来做。之前在海外有些其他小的场景（比如充电宝）已经关停了，在海外聚焦到即时零售上面。在区域上，我们不会盲目快速扩展，但在原有扩展的地域都取得了不错的结果。香港我们是2023年5月进入，一年之内就已经单量第一了，到去年10月份我们提前实现了UE转正，从进入到不到两年半的时间实现“上岸”。中东的一些国家，改善趋势更快。巴西是一个很大的市场，我们以圣保罗为最初的点，去熟悉当地环境。总体而言，在海外我们还是会持续精进地投入，但不会是非常激进的扩张。提问股东：第一，美团过去5年，认为有哪些错误的路径？第二，关于物理AI——无人车、机器人的联动，未来在经营效率上对美团有什么提升？有没有办法量化？王兴：感谢有这么坚定支持我们的股东，我们更觉得责任重大。我个人从2010年美团成立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卖过股票。之前有显示我卖股票的记录，是因为在2021年我把个人持股的10%捐出来放到一个公益基金会，是完全因为公益目的，基金会需要陆续卖一些股票才有钱支持公益项目，但我个人是一股都没有卖过的。关于过去几年的复盘，我想讲两件事情：第一，该干却没干的——更早出海。回头看，我们可能应该更早出海，尤其是在疫情之前的2018年底或2019年。疫情两年，海外的渗透率迅速上去了，而我们错过了疫情期间国外渗透率快速提升的阶段。第二，优选的反思。优选大家知道我们非常努力，投了很多资源，但最后没有取得更好的结果。优选是在我们“大零售”方向上的尝试，并不是无边界扩张，一直围绕美团的使命。2020年我们看到社区团购模式有非常高的履约效率和爆发性的成长潜力，当年7月份入场，到去年接近5年的时间有大量投入。但之所以没有取得足够符合预期的结果，是因为那个领域是最拼性价比、对价格最敏感的市场。越是非标品，越是如果光卷价格，最后会卷到底线以下。我们又不希望做底线以下的事情。经过几年努力，看清楚这个事情之后，我们觉得需要换一个模式——快乐猴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优选想干的事情，但换了一种模式，通过深入供应链来实现极致性价比，而不是光做卖场让卖家竞价把价格卷到底线以下。提问股东：今年四五月份社零数据不是很理想，想问是否会对公司酒旅业务带来压力？面对跟抖音激烈竞争的情况，短期是保市占和增长，还是保利润？以及对26年之后到店酒旅有什么展望？陈少晖：到今天，我们看到抖音和美团在这个场景上越来越显现出差异化的竞争——两个平台的天生禀赋非常不一样，一个是天然的内容和娱乐平台，一个是以生活服务一站式交易为核心的平台。在美团核心产品上，我们为商家提供的是一站式经营服务，对用户来讲是包括内容、持续发现，以及全套会员体系与商户体系打通的综合体验，这是真正的差异化价值。关于投入，我们会更关注ROI，不会纯粹为了追订单份额做无效的投入。目前到店酒旅部分仍然保持20%~30%之间的利润率，不同季节有一些季节性波动，本身这是一个很好的业务。我想补充一点——我们希望把到店和即时零售做一个综合的一站式生活平台来看，这是美团比较独有的综合优势。我们有高频的外卖、即时零售流量，这个流量是基于LBS的本地流量，对于商户的营销针对性非常强。从流量总量角度，抖音一定比美团高，但抖音的流量更通用更泛化，更适合一些特定场景，比如一次性的低价营销促销。举一个细节——我们现在推出了很多“安心服务”，让用户在上面消费更加安心，这不是纯流量导入的思路。很早的时候，美团在团购早期就率先提出无条件退款，让用户消费没有后顾之忧。我们相信，做一个持续创新、不断把线上线下结合、不断发挥平台优势的生活服务平台，美团会长期保持这一块的优势。提问股东：我注意到，我们小区电梯里有五六成是骑手配送员，而电梯维修是小区最大的支出，需要动用维修基金。现在配送频次越来越高，10块钱的东西就叫一单，这其实是把成本转嫁给了小区业主。另外，现在北京的摩托车（外卖骑手）越来越多，从社会角度说，这么多摩托车占用交通资源，长期来说对社会的意义是什么？“万物到家”的愿景，可能会在物理世界遇到天花板，小象开线下实体店可能是对的。（此部分为股东表达观点，供管理层参考。）现在美团的模式，都是移动互联网后期的产物。AI时代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是要成为消费者的大脑。现在消费者跟美团的关系是甲乙方关系，但在AI时代，美团应该帮我来做决策，我只要确认就行，东西你来送。阿里跟美的签了战略合作协议，要把大模型移植到美的的家庭场景中，掌握客户需求——比如冰箱里该补货了——然后提出建议，客户确认、一键下单、马上送达。AI时代的竞争，取决于能不能成为客户的大脑或客户大脑的辅助，想请教王总在这一块有什么思考？王兴：短期的动作还没有太多，但长期的思考是有一些的。通过智能家居主动捕获需求的想法，其实不是阿里和美的今天提出的——10年前亚马逊的Alexa，甚至更早，大家都尝试过这个方向。但这个事情能不能推开，还是得看很多实际的落地要素：准确不准确、成本效益怎么样……包括亚马逊当年有很多尝试，后来更聚焦的时候，很多尝试都关掉了。这个方向是对的，但具体实现需要时间。AI带来的变化是巨大的。今天大家还是更多在手机上用，但手机可能并不是最自然的AI设备。打字肯定是个不自然的事情，将来可能更多是语音、更多是其他形态。智能家居、智能眼镜、耳机或其他可穿戴设备，未来有很多可能性。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保持开放心态去了解。不可能所有事情自己都做，所以我们把自己能干的事情尽量干好，能合作的地方进行更多合作。我们的对外投资，一部分正是为了了解最前沿的发展方向，哪些可以跟我们比较好地结合。我们会继续把现在已经有一定规模、但依然还有很大提升空间的履约效率、商品丰富度、价格做得更好，同时对AI带来的新入口保持开放心态去尝试。短期内我认为还不会成为最颠覆性的事情，但这个方向是非常值得持续关注和布局的。（互联网坊间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