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有所AI难在哪”系列调查

AI正加速涌入老年人的生活——聊天解闷、健康咨询、学做视频、线上听课……技术正日益普惠，但暗藏的障碍也不容忽视。隐私在指尖泄露，信息真假难辨，“免费学AI”步步收割，AI短剧霸总围猎，更有老人把AI当成了“电子老伴”。当银发群体热情拥抱AI，他们是否真的准备好了？南方都市报、南都大数据研究院推出“老有所AI难在哪”系列调查，通过问卷调查、深度访谈，记录困境，追问根源，探寻对策，呼吁社会协同发力，让AI真正适老、安全、有温度。

用AI时怎么保护隐私？不少老人的答案很直接：不告诉AI我的名字、电话和住址，它就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守住了银行卡密码和验证码，钱袋子就安全，其他的管不了那么多。

南方都市报、南都大数据研究院面向200多名老年人发起调研，并与20余位60岁以上长者进行面对面访谈发现，老年人在使用AI应用的过程中，普遍对AI采集信息范围缺乏准确认知，一部分人认为“信息早已泄露无所谓”，另一部分人则选择“一刀切”地拒绝所有授权，从阅读隐私政策再到管理权限，每一步都面临适老化缺失带来的现实障碍。

“不说姓名电话”就安全？ AI也会“悄悄”采集信息

“我从来不会告诉AI我的名字、电话和住址。”62岁的陈阿姨对南都记者表示。她平时用AI写朋友圈文案、问菜谱，还会拍照发给AI识别图上的东西是什么。因为打字慢，她习惯使用语音输入。在陈阿姨看来，只要自己守口如瓶，AI就不会知道任何她的个人信息。当记者提醒她“语音输入”后，AI就已经知道了她的声音时，陈阿姨愣了几秒：“啊？声音也算啊？”

在反电信诈骗的长期宣传下，老年人对姓名、身份证号码、银行卡号、家庭住址等“显性信息”的保护意识较高，即使是和AI对话，他们也保持着相当的警惕。武汉区级老年大学教授老年AI课程的徐豫鄂老师，曾在课堂上专门教老人们区分“绝对隐私”和“相对隐私”。住址、姓名、电话、身份证号、银行账号、密码等都是绝对隐私，不能跟AI说，而自己的感受、情绪，或者某件不开心的事情是相对隐私，AI无法从这些内容中精准定位到个体，可以跟AI聊。徐老师告诉记者，讲清楚这个区分后，老人们普遍能够理解。

但问题在于，这种警惕只停留在“我不说，AI就不知道”的层面。老人并不清楚，AI还有另外一套“主动采集”个人信息的方式。

根据豆包和DeepSeek等老人常用的AI应用的隐私政策说明，大量个人信息采集发生在老人完全无感知、也无法理解的层面。例如，软件会自动收集设备的标识符、操作系统版本、已安装的应用列表、正在运行的程序。在语音处理方面，即使用户未使用“声音克隆”功能，在进行录音转写时，软件仍可能通过声纹技术对不同说话人进行区分。此外，软件可能会读取手机剪切板中的复制内容，还可能收集用户在其内的点击、搜索、浏览及分享操作记录，并结合输入信息用于个性化推荐。软件在使用过程中可能申请相册、麦克风、位置、通讯录等敏感权限，用户授权后，相应的照片、实时定位和联系人列表等信息存在被读取的可能。

76岁的王阿姨因曾看过AI仿声诈骗的新闻，她对声音、人脸信息的泄露尤为警惕。王阿姨表示，她知道AI正在后台采集她的个人信息，但对于AI软件具体采集的信息范围，她却感到茫然。

受访老人表示担心自己的声音泄露而导致遭遇AI诈骗。

此外，受访老人对向AI应用上传照片的风险也近乎“无感”。多位老人会用AI应用P图、让静态图片动起来，还会将孙子等亲人照片发给AI处理，却并没有考虑过其中人脸信息的相关风险。也有老人表示自己从不会给AI发带人脸的照片，只拍照让AI识别图中是什么东西、在哪个位置等并不存在相关风险。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张高清照片可能包含拍摄时间、地点、设备信息，甚至可以关联到个人的社交网络和活动轨迹。

有人“躺平”只守钱袋子 有人“一刀切”拒用AI

老年人使用AI时，如何面对隐私风险？58岁的刘阿姨是受访者中为数不多会“翻一翻”隐私政策的人，但也只是“随便看看”。软件每次索要权限，她都直接点击同意，很少会去思考该授权是否合理，因为“不同意就用不了”。

也有不少老人在隐私泄露风险前选择了“躺平”。63岁的萍姨认为“信息早就被别人知道完了，自己用的时候谨慎一点就好。”当被追问如何“谨慎”时，她想了想：“钱方面会小心。其他的，管不了那么多。”63岁的邓阿姨被问及是否担忧自己的隐私泄露时，则干脆回答：“我没有这种困扰。”她觉得如果要盗走她的钱，必须要有银行卡密码和验证码。“你不给他，他怎么骗？”她因此认为，只要守住这两样，就不会有什么风险。

在不少老年人眼中，隐私保护的底线就是“钱袋子”，他们习惯于将自己无法理解的复杂的隐私风险窄化为财产安全问题。徐老师也观察到了这一现象：“老人本身可能是想要保护隐私的，但他们也不想去深究这个事情，只会深究自己的钱会不会被划走。”

然而，还有一部分老人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68岁的云姨提到，她身边有亲人被骗了不少钱，骗子的手段正是利用AI合成声音和换脸，云姨因此对几乎所有需要人脸识别和声纹授权的App充满戒备，为此停用了打车、外卖等大部分软件。而当AI应用也需要索要相册、录音等权限时，这些老人直接拒绝，选择不再使用相关功能。

郑州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郑州大学私法研究中心副主任高完成认为，老年人普遍面临认知能力下降的困境，而科技水平却日益复杂化、专业化。因此，在使用AI产品时，面对涉及个人信息的各种弹出选项，老年人容易出现“全盘接受”或“一概拒绝”的两极分化现象，很难通过理性思考在个人信息权益保护与AI软件使用之间找到平衡。

不清楚、看不懂、关不掉 老年人AI隐私保护的三道难关

即使是有隐私保护意识的老人，在实际操作中也会遇到重重障碍，对于如何在使用AI过程中保护自己的隐私，他们普遍感到迷茫。

第一个障碍，来自软件的“安装关”。王阿姨告诉南都记者，她手机上的AI软件是女儿帮忙安装的，交给她使用时，所有权限的授权也由女儿代为完成。这种现象在老年群体中普遍存在，子女安装完不会详细解释隐私政策，也不会教父母后续如何管理权限。因此，王阿姨虽担心AI应用会采集她的信息，却不知如何通过设置管理隐私权限，更不清楚具体操作。

当有老人想亲自阅读隐私政策，第二道障碍便会出现——“看不懂”。 58岁的金姨曾尝试阅读隐私条款，但“看了一点它又不知道去哪了，你再找回来看两下，它又不见了”。她不仅对阅读隐私条款的操作感到困惑，还反映条款用普通话书面语写成，对讲惯了粤语的她来说“需要转一下思维”。65岁的兰姨直接表示：“那些条款一大堆小字，我们几十岁的人了，怎么看得了那么多？年轻人也要戴眼镜啦，字又小又密，很难看清。”

即便勉强看懂了政策，第三道障碍依然存在——“关不掉”。兰姨还反映了一个具体困惑，她只是想发一张照片给AI识别，却被要求授权整个相册。她觉得，应该“等到我需要上传照片的时候再让我同意，不用一开始就什么都捆绑在一起”。事实上，目前大多数软件在索要授权时会提供“拒绝访问”“限制访问”和“完全允许”等不同选项，但对老年人来说，难以理解其中具体的差别。

徐老师在老年大学课堂上专门教过老人们如何管理软件里的权限。他发现，老人并不会去理解隐私政策和这些操作的具体意义，“他们只会根据我说的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到了那个按钮把它关掉”。徐老师曾向老人解释，说到 AI可能会采集老人与 AI 之间的对话内容，用以训练提升数据模型，如果不想被AI厂商采集数据可以关掉“用户体验计划”类功能，愿意则可开放——大部分老人都会选择关掉。

受访老人并不知情已默认将数据用于AI应用优化体验。

对此，高完成表示，隐私政策复杂、产品缺乏适老化设计等问题，在AI功能普及前便已是突出问题，如今AI功能的接入使问题愈发严峻，亟须在产品设计层面对老年人给予更多关照。

防范AI隐私风险 需对老年人“特殊照顾”

西南政法大学科技法学研究院副院长、教授郑志峰认为，当前正处于老龄化与数字化交汇叠加时期，随着各类AI应用加速嵌入社会生活，老年人逐步成为AI用户的重要群体。相较于其他年龄段用户，老年人生理机能退化、认知与辨别能力下降，在个人信息保护上处于明显弱势。

郑志峰提醒，老年人使用AI主要面临两层隐私泄露风险：一是AI陪伴服务可能诱导他们过度披露敏感信息。老年人情感陪伴需求更强，容易对陪伴型AI产生信任乃至依赖，将其当作倾诉对象，在不设防的情况下主动透露健康状况、家庭关系、存款、子女信息等。而这些数据如何被处理、是否会被转给第三方，老年人往往毫不知情。二是碎片化信息可能被转化为精准画像。例如老年人询问某种药物的副作用，AI就能推断其可能患有慢性病；询问理财产品是否可靠，AI就能估算其财务状况。这些被推断出的敏感特征，老年人并未主动同意，却被沉淀在AI系统中，不法分子可据此形成精准画像，实施定向营销甚至诈骗。

针对这些问题，郑志峰强调，人工智能时代个人信息处理应坚持利用与保护并重，并对老年群体给予针对性倾斜保护。在产品设计层面，告知义务的履行必须以老年人认知能力为基准，采用放大字号、语音播报、视频讲解等适老化方式，不得利用模糊条款强制授权。

在法律与制度层面，高完成建议，我国《个人信息保护法》已对未成年人信息设置特殊保护，老年人同样存在由他人代理网络活动的现实需要，应考虑在法律层面增设老年人个人信息特殊保护条款。郑志峰提出，对涉及医疗、养老理财等高风险场景的推断性信息处理，应适用严格必要性审查；明确赋予老年人拒绝自动化决策的权利，且行权入口必须简单可及。同时，对情感陪伴型AI应设置专门的数据处理边界，禁止将对话数据转移给第三方用于商业目的，监管机构需定期专项审查。

制度保障之外，老年人数字素养提升也是个人信息风险应对中不可缺失的一环。在社会支持层面，高完成建议在现有反诈宣传的基础上，拓展系统的AI素养教育，依托社区、老年大学和志愿者渠道，帮助老年人认识声音、人脸等“隐形信息”的泄露风险，掌握基本的权限管理操作。郑志峰则强调家庭、社区、政府共同承担陪伴式帮扶责任，帮助老年人理解AI的工具属性，识别诱导话术，并在权益受损时知道如何寻求救济，让老年人在AI时代“用得上、用得好、用得安心”。

出品：南都大数据研究院

策划：王卫国 邹莹

统筹：张纯 麦洁莹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陈袁

设计： 张许君

调研支持（排名不分先后）：

广州老年开放大学

广州市海珠区赵广军生命热线协会

广州市天河区车陂街综合养老服务中心（颐康中心）

三元里街社工服务站

乐己志愿服务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