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

我们正站在生成式人工智能（GenAI）驱动深刻变革的历史关口。这项技术凭借强大的内容生成和情境模拟能力，正迅速融入教育领域，为传统教育模式注入创新活力。在早期教育中，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够分析学情、定制个性化学习路径、创设多模态互动情境，甚至作为教师的智能助手，显著提升教育效率。然而技术赋能的同时，其潜在冲击也不容忽视，尤其是在儿童道德观念、价值判断塑造和人格雏形形成的关键时期。当人工智能能够模拟对话、生成拟人化交互体验时，一个根本性问题随之浮现：在知识获取日益便捷的未来，什么是儿童发展中技术无法替代的“刚性需求”？答案直指教育的核心——品格的养成。

情感联结是品格养成不可替代的根基

对儿童品格养成的再强调，并非对技术的抗拒，而是基于对教育本质的深刻洞察与对未来社会需求的审慎判断，其必要性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其一，真实的情感联结是品格养成不可替代的根基。

儿童阶段是个体道德认知、人格特质与社会性发展的关键启蒙期。此时期的思维具有具体形象性，道德判断高度依赖于鲜活的生活经验，其人格雏形与社会规则意识，是在日常互动的情感体验与行为模仿中逐渐形成的。这一切的核心，是儿童与“重要他人”，包括父母、教师等之间建立的真实、稳定、温暖的情感联结。正是这种联结，让儿童能够感知善恶、萌发共情、内化规则，并构建健康的心理结构。

从道德启蒙看，儿童的道德感、共情能力及利他行为均源于情感互动。成人充满关爱的回应，是儿童理解“善”的最初样本；通过观察他人的情绪反应，儿童学会换位思考；最初的情感驱动型分享行为，是更高阶道德品质的自然萌芽。从人格发展看，自尊、自信、责任感等特质的形成，无不依赖于安全型依恋关系带来的心理韧性。当儿童受挫时，成人的及时抚慰使其建立“世界安全”的基本信任，这是应对未来一切挑战的心理基石。从社会性获得看，分享、轮流、合作等亲社会能力并非源于逻辑说教，而是在与同伴的真实交往中，通过情感共鸣主动内化规则。

人工智能能够生成逼真情境，却无法提供这种双向的、充满体温与微妙情绪反馈的真实情感互动。它无法替代一个拥抱带来的安全感，也无法复制因真诚欣赏而绽放的自信光芒。因此，当技术可能造成人际疏离时，坚守以真实情感联结为根基的品格教育，是守护儿童性格丰富性、培育其健全人格的必然选择。

其二，面向未来的人性素养是品格养成的核心旨归。

在人工智能深度渗透的未来社会，技术理性与效率至上原则或将愈发凸显。与此同时，诸如信息失真、责任意识淡薄等伦理风险，以及职业更迭、人际虚拟化等社会挑战也将随之增多。在此背景下，儿童时期养成的良好品格，不仅是个体抵御技术负面影响的“人性防线”，更是其在智能时代保持主体性、适应性与创造性的核心软实力。

一方面，技术越强大，越需靠品格守护伦理底线。当人工智能生成的虚假信息模糊真伪边界，当技术便利诱发放纵与投机时，唯有自幼内化的诚实、尊重、自制、责任等品格能引导个体守住行为准绳。同时，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早期培养的乐观、主动、心理韧性等特质，将成为个体适应变化、在挑战中保持平衡与成长的关键心理资本。缺乏这些品格根基，个体极易在技术洪流中迷失自我，沦为工具附庸。

另一方面，社会协作形态越复杂，越需品格奠定互动根基。尽管人工智能将改变协作模式，但未来社会依然迫切需要基于深度理解、信任与共情的合作能力。这些能力的种子，正是在儿童时期的真实冲突与协商中萌发的。幼儿期通过体验内化的规则意识，是其未来理解并遵守复杂社会契约的基础。因此，投资于儿童的品格养成，就是为其在未来的人机共存社会中，能够进行有温度、有成效的协作奠定坚实基础。

支撑儿童未来发展的“明日心智”

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效率至上与虚拟交互风险，儿童品格教育必须回归那些技术难以替代、从属于人性根基的核心品质。我们将其凝练为以爱国、自制、主动、乐观、创造、仁爱为支柱的框架体系。这些品质相互关联，共同构成支撑儿童未来发展的“明日心智”。

爱国。爱国情怀是个体对民族与国家的情感归属与文化认同。在技术浪潮激荡的人工智能时代，早期培育对中华文明的亲切感与认同感，能为儿童树立一个坚实的“文化锚点”，帮助其在信息洪流与价值碰撞中坚守核心，明晰个人发展与国家命运的内在关联，激发未来贡献智慧的责任感。

自制。自制力是儿童心理发展的关键“内在算法”。在充满即时诱惑和信息过载的技术环境中，自制力表现为合理控制屏幕时间、在干扰中保持专注、为长远目标延迟满足的能力。它是帮助个体抵御技术依赖、实现自我管理的基石，确保技术为人服务，而非人被技术奴役。

主动。主动是一种由内在好奇心驱动的探索精神。它意味着儿童乐于发起互动、设定目标并勇于承担责任。在人工智能擅长执行指令的时代，主动性能确保人类的核心能动性，驱使个体不断探索未知、积极应对挑战，而非被动接收信息或安排。

乐观。乐观并非盲目自信，而是基于成长型思维、面向未来的积极心态。它使个体相信能力可通过努力提升，将挑战视为学习契机，从而具备强大的心理韧性。在快速变化且充满不确定性的环境下，乐观特质能帮助儿童从挫折中快速恢复，保持自信，持续成长。

创造。创造力根植于持久的好奇心、丰富的想象力与不畏失败的探索精神。当人工智能能够高效完成模式化任务时，人类那种源自独特生命体验、充满洞察与情感温度的原创性思维便显得弥足珍贵。保护和发展儿童的创造力，是确保其在未来保持思维多样性与创新引领力的关键。

仁爱。仁爱是人类道德的基石，其发展遵循由近及远的规律，从关爱自我、体谅他人，升华为利他奉献的高尚情怀。在人工智能时代培育仁爱品质，能够为冰冷的技术交互注入温度，构建人机协作的伦理基础，对抗可能的情感荒漠化，塑造充满“善治”基因的未来科技社会。

这六大核心品质并非简单并列，而是一个有机整体。爱国为品格发展提供精神坐标与文化根基；自制与主动作为行为调控与探索实践的内在驱动力；乐观与创造共同构建面向未来的积极心智模式与创新能力；最终由仁爱统整人机、人际与个体发展的伦理根基，确保技术进步服务于人的福祉与社会的和谐。

实现“人机协同”的品格教育

明确了品格养成的价值与内涵后，关键在于构建一套既善用技术赋能，又坚守人性本位的“人机协同”实践体系。

教育者的“身心在场”是基本原则。

无论技术如何演进，家长和教师作为“重要他人”的角色不可替代，且需进一步强化“身心在场”的原则。“身心在场”要求教育者全身心投入与儿童的互动，包括四个方面：感官投入，即开启所有感官通道，不仅看到行为，更要读懂背后的情绪与意图，不仅听到话语，更要听懂言外之意，通过适度的身体接触，如拥抱、拍肩等传递安全感与接纳；情感共振，即与儿童实现深层次的情感共鸣，用共情性的语言，如“我知道你很失望”等替代简单安慰或说教，让儿童感受到被深刻理解；行为引导，即敏锐捕捉教育契机，将日常事件，如争抢玩具转化为生动的品格学习课，通过提问、引导共情等方式，帮助儿童在真实问题中建构道德认知；价值传递，即将抽象价值观融入日常互动，以身作则，让儿童在被倾听中感受尊重、在受帮助时体会仁爱，从而内化品格要求。教育者的“身心在场”，是人工智能无法复制的教育核心，为儿童品格养成提供最温暖可靠的情感土壤和行为范本。

利用人工智能创设“虚实结合”的德育情境。

人工智能虽不能替代真实的品格养成过程，但其强大的情境创设能力为突破传统说教模式提供了有力工具。我们可以进行“虚实融合、知行合一”的智能情境创设，即利用人工智能将抽象的品格概念转化为生动、拟人化的故事或情境。如为培养“分享”品格，可生成“小熊面对饥饿小鸟是否分享蜂蜜”的两难故事，激发幼儿的代入感与思考，为认知奠定基础。虚实转化设计，即在虚拟情境引发共鸣后，教师需及时将其转化为真实体验。如在讨论完虚拟的“分享故事”后，立即组织“玩具分享日”活动；在模拟了“互助商店”后，设立“班级互助角”，鼓励儿童真实寻求和提供帮助，推动道德认知向道德行为的有效转化。情感体验深化，即在虚实结合的活动后，引导儿童通过绘画、表演或语言表达分享感受，如“帮助别人时的心情”。这一环节至关重要，它能深化儿童对积极道德行为的情感体验，促进品格内化，使其不仅“知道”该做什么，更“愿意”和“乐于”去做。在此模式中，人工智能主要发挥情境导入与认知激发的作用，而真实的人际互动、情感体验与实践行动才是品格养成的核心环节。二者有机结合，能形成更加生动、高效且富有时代特色的教育新范式。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浪潮已然来临，我们无法亦不应回避。正确的态度是清醒地认识到：技术永远是工具，教育的根本在于育人。坚守“立德树人”的初心，必须高度重视儿童核心品格养成。一方面，善用人工智能辅助教学，激发儿童思考；另一方面，牢牢把握教育主导权，以教育者的“身心在场”提供真实情感滋养，引导儿童在真实世界中感受、行动与体悟，让他们不仅拥有能穿越智能时代风浪的底气，更具备点亮未来、塑造未来的能力。

（作者：夏婧，系首都师范大学学前教育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