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昌智 华略智库主管合伙人、人才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新兴产业研究院院长

当前，人才流动正陷入两难——机会多的地方留不下，留得下的地方缺机会。然而，上海市青浦区，一个曾被毕业生用一句“太远”婉拒的远郊，三年间却有三万余家庭迁入。它如何在这道两难题中撕开一道口子，跑出另一种逻辑？一起来看。

2024年10月14日，上海青浦，首批华为员工踏上练秋湖研发中心的土地，消息迅速扩散。几周内，青浦定制接驳公交开通，高峰期5分钟一班，一位10年老员工说：“上午一下地铁就坐上了接驳公交，点对点就把我们送到了公司。”

仅一年时间，占地2400亩作为华为单体最大研发中心的练秋湖研发中心完成人才导入，有从浦东金桥分批迁入的，也有从海内外新招录的员工——3万多个家庭因此重新想象生活的坐标，整座城市自此焕新蝶变。正是在这个节点前后，两份报告相继发布：

《中国城市人才吸引力排名：2025》显示，无锡凭“高端产业+宜居成本”连续三年跻身95后人才吸引力十强；《57城生活舒适榜2025》中，北上广深全部跌出前三十。

两份榜单逼出一个悖论：当“过得好不好”取代“赚得多不多”成为人才标尺，一线城市压力渐显，而宜居城市又困于高端岗位密度不足。

有没有第三条路？一个曾不被看好的上海远郊，正在交出自己的答卷。

故事，从一份“人间清醒”说起。

一个远郊区的“人间清醒”

“十四五”初期，青浦手里的牌，一个字：散。

地理上散。从人民广场开车到青浦新城要一小时，曾有毕业生辗转两小时来面试，下了公交四顾茫然，临走说了一句：“对不起，这里太远，不太方便。”这句话，轻得像风，重得像刺。

产业上散。没有张江的集成电路积累，没有漕河泾的数字经济群落，缺乏大院大所，企业创新找不到就近的智力支撑。

人才也散。高端人才存量薄，战略科学家和科技领军人才缺口明显。更大的尴尬是：青浦不仅要跟中心城区抢人，还要跟江浙邻居抢人。

这就是青浦的起点。但它后来做对的，恰恰是正视每一块短板——承认自己站在哪里，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而第一步，就指向一个根本问题：谁说了算，才算“人才”？

图：2025“青聚英才”招才引智全国高校行系列活动，绿色青浦

把“谁算人才”的尺子，还给听得见炮火的人

青浦破局的第一刀，正是斩向这个问题。

传统答案都知道：看学历、看职称、看帽子。但一个能攻克芯片关键工艺的工程师，可能没有博士学位；一个能带团队从0到1搭建产线的技术骨干，可能不在“高层次人才名单”里。

2020年，“青峰”人才政策1.0版落地，核心逻辑大胆而清晰：把人才认定权、资金分配权交还给企业。政府退后一步，当好“场务”。

2025年，“青峰”2.0版加码，“科创人才五条”为创新创业团队提供最高5000万元资助，引起极大反响，申报的团队数是原定指标的3倍。

实际上，科创人才政策的作用和意义并不在于它的资金量有多大。“科创人才五条”构建了“人才+项目”双重评审与市场化荐才相结合的精准遴选体系，并开辟机构举荐与风险投资直通渠道。在支持层面，形成涵盖项目资金、研发空间、人才安居及生态激励的全链条扶持包，精准对接创新创业核心需求。这标志着，在推动人才链、创新链、产业链深度融合方面，青浦区初步形成了一套目标清晰、机制创新、支撑有力的实践模式。

效果立竿见影。人才落户迅猛增长，当年人才落户增长14.7%，其中留学生落户增速列全市第一。全区人才总量突破23万，提前完成高层次人才翻倍的目标。

数字只是表面。真正动人的，是政策背后的逻辑。

早在十年前，青浦区在推出创新创业优秀人才团队奖时，就确立了“服务人才团队、企业自主分配”的原则，把资金使用权完全交给企业。

青浦区委人才办当时这样解释：“通俗来讲，企业如何使用这笔奖励、什么时候使用这笔奖励，都没有硬性规定，全由企业自己决定，这样的方式也让企业可以充分考虑自身实际情况，也能让资金发挥最大、最好的效益。”

这看似只是奖金分配规则的调整，实则是人才评价权的一次根本性让渡——政府不再当那个翻档案的人，而是退后一步，把选人的尺子还给听得见炮火的人。

2026年4月，青浦区委人才工作领导小组会议再次明确：“在人才评价机制方面要注重市场认可和企业认可。”这不是新提法，却是对过去人才工作实践最有分量的再确认。

图：上海青浦人才服务金卡

产业不摇摆，才是最硬的“基础设施”

如果说制度创新回答“怎么认定人才”的问题，那么产业爆发力回答的，是“人才为什么要来”。而这个答案背后，藏着一个更难复制的品质——战略定力。

不少地方产业规划“换一任领导换一套打法”，今天搞大数据，明天追新能源汽车，后天扑向人工智能，不仅企业无所适从，人才也缺乏稳定的水草。这种“摇摆病”，消耗的不只是财政资金，更是市场对一个地方的信任。

青浦走了另一条路。

从“3+3+3”现代化产业体系，到现在的“3+3+3+1”——赛道进一步细分深化，但方向未更改。不是推翻重来，是在坚持中迭代、在迭代中深化。

拆开来看：三个千亿级集群——新一代信息技术、现代物流、高端装备制造，是青浦的“压舱石”。华为、美的、网易相继落子，北斗导航跻身国家级产业集群，“三通一达一兔”总部在此集聚。

三个五百亿级集群——生物医药、新材料、时尚消费，构成腰部支撑；三个百亿级集群——低空经济、跨境电商、会展广告，是未来的先手棋。

新增的那个“1”——农文商旅体展“六业”融合，看似轻巧，实则用意深远。当朱家角年接待外籍游客突破227万人次、蟠龙新天地蜕变为国家级旅游休闲街区，青浦在证明另一件事：产业硬实力能吸引人，但产业与生活交织的温度，才能真正留住人。

图：游客夜游朱家角古镇，朱家角发布

方向定力与增长飞轮之间，从来不是巧合。数据是沉默的证人。

先看总量：“十四五”期间，青浦战略性新兴产业产值占规上工业总产值比重提升12.5个百分点；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突破1000亿元；全社会研发经费五年平均增长19.2%。

再看增速：2024年，青浦地区生产总值增长7.3%，增速排名全市第三、郊区第一，此时华为练秋湖研发中心处于入驻初期，经济效应未完全释放。

进入2025年，随着华为全球最大研发中心全面运转、产业链上下游加速集聚，青浦gdp再增7.3%，总量达1953.4亿元，是“十三五”末的约1.6倍，增幅跃居全市第二、蝉联郊区第一，连续8个季度增速保持全市前列。

这数字的背后，有一条清晰的逻辑链：产业方向定下来，企业跟上来，人才聚起来，增长稳下来。

更大的信号是企业的用脚投票。紧随华为之后，网易国际文创科技园、美的全球创新园区启用；安踏全球零售总部、波司登上海总部加快建设；复旦国家大学科技园青浦创新中心揭牌，同济全国重点实验室落户，华为与青浦共同启动“长三角ai+联合创新中心”。

真正的增长，从来不是灵感迸发的“爆款”，而是长期主义的“复利”。最好的规划，不是精准预测未来，而是创造一个让正确发展持续发生的机制。

当“远”被改写为“快”

所有关于青浦的逻辑中，最基础的命题是距离。这个问题不解决，产业再强、政策再好，也会有相当一部分人因为交通不便利、通勤时间长而却步。

在过去五年中，青浦完成了一次近乎物理法则的反转。它没有让自己离市区更近，而是让自己成为另一个中心。

沪苏湖高铁通车，练塘站至苏州南仅需10分钟。轨交17号线西延伸段开通，西岑站经风雨连廊可直达华为办公楼——通勤的最后500米，不再是日晒雨淋的“接驳盲区”，而是有顶的、有温暖的步行空间。

图：西岑站实景图，上海发布

别小看这几百米。在人才争夺战中，尊崇感往往藏在细节里：一个有顶的风雨连廊，比一万句“我们重视人才”更有说服力。

真正重塑空间格局的，是上海示范区线。这条设计时速160公里的城际线路，让青浦水乡客厅半小时抵达虹桥枢纽，同站换乘40分钟可达浦东机场。

更关键的是，它将与江苏水乡旅游线、浙江嘉善至西塘线实现对接——三线在长三角原点“握手”，青浦新城由此跃升为示范区的上海门户与核心节点。

我7年前在青浦工作时，一位青浦老同事曾感叹：我们离上海很近，又离上海很远，我们去市里都说“去上海”。

近的是行政归属，远的是实际可达性。如今，这句感叹彻底成为历史。从苏浙入沪，青浦是地理上的第一站。昔日远郊，一跃成为开放前沿。

“远”被改写为“快”。这是交通的胜利，更是认知的胜利。

从“软肋”到“铠甲”：让人真正留下来

产业吸引人，交通方便人，但让人扎根的是生活温度。青浦的起点不高，但做法明确：一件一件补。

让人住得幸福。首个创业人才社区已筹集人才公寓1500余套，盛青榕寓提供745套保租房，签约率超90%，住户35岁以下占77.8%，硕博超三成。

图：青浦区首个创业人才社区，青浦人才

住户宗欣说：“交通便利、安全有保障，社区服务丰富，尤其是定期读书会，让她第一次在租来的房子里体验到社区的温度。”

近三年，青浦人才安居筹措从公租房向市场化房源拓展，在实物房源基础上还叠加高层次人才购房补贴和青年人才租房补贴，人才甚至零元入住人才公寓，年均人才发展专项资金超2亿元。

让漂洋过海的人落地生根。上海青浦（长三角）留学人员创业园开园3年来，累计入驻留创企业和项目294个、引进留学人员425名。因为三层引力很给力：政策上3年免场租、创业补贴；服务上六大体系一站式响应；资本上“3+2+n”基金矩阵全周期护航。

图：上海青浦（长三角）留学人员创业园

光尘科创由牛津、剑桥校友创立，创始人隋禾考察十几家园区后落户青浦，一年间在伦敦、牛津、剑桥设三大海外中心，覆盖60余所高校学联。“我们的使命，是把海外科创力量带回青浦、落地生根。”

把麻烦留给我，把时间还给你。三个人才服务综合体织起全域服务网：西岑国际人才港紧邻华为，集成443项政务，累计服务4万余人次；西虹桥、新城人才服务中心则整合企业服务与出海资源，为发展提供更便捷、高效的支撑。面向“十五五”，青浦更进一步推进惠企平台建设，努力实现免申即享、直达快享。

惠企之外，更需留人。心安，才是最深的护城河，而终极战场在于教育和医疗。中山医院国家医学中心青浦院区即将投用，上海中学落子徐泾，世外托管、上师大共建基地、上外附校相继签约。青浦正奋力补上“三甲为零”“名校稀缺”的历史欠账——人才争的，终究是一份对生活的完整托付。

结语：时间的朋友

笔者所在的华略智库团队，七年陪伴和见证青浦的蝶变。最深切的体会，无关经济增速，而是一种珍贵的默契——战略的连续性与迭代的自驱力，如根系与树干：一任接着一任干，一张蓝图绘到底。尤其是“青峰”人才政策层层升级、细腻务实，产业体系也从谋篇布局到千亿集群渐次成林。这一切都在回答一个问题：后来者居上，靠什么力量？

答案写在练秋湖畔，3.5万华为人的朝夕，以及那些最终选择留下的人，心里都存着同一个回响。

如今，青浦区趁科技巨头纷纷集聚、人才导入频次更加密集的势头，强势提出打造“长三角企业入沪出海第一站”。底气在哪里？

我想，是四件事的环环相扣：制度创新，还人才评价权于企业；产业定力，让企业看到长期主义；交通重塑，变“远郊”为“入口”；安居服务，将后顾之忧化为坚实后盾。

曾经的远郊，被低估的土地，正在重新定义“人才高地”——不再是抢夺，而是吸引；不再是口号，而是生活。青浦的人才故事，值得更多期待，也值得更多精彩。

因为真正留住人的，从来不只是政策，而是一座城市长久坚持做企业和人才“心之所想”的事情。

上海华略智库

编辑：俞静彦

上观号作者：绿色青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