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斜杠”教授

不走寻常路

看似“不务正业”的爱好，其实都在为他的科研和科普服务。

近日，复旦大学计算与智能创新学院教授张军平的科普新作《人工智能的边界》入选出版业的最高奖之一、2025年“中国好书”年度好书，成为人工智能领域第一本获此殊荣的科普书。

但这位“斜杠”教授的故事远不止一本书那么简单。

01

一本“写了二十年”的书

《人工智能的边界》写了将近两年，但张军平更愿意说：“这本书我写了二十年。”书中的内容，是他在人工智能领域深耕多年的经验总结。

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接触神经网络，到经历人工智能在统计机器学习和深度学习两个主流方向研究的转向和更替以及近十年来的“爆发”，张军平见证了这门学科的起起落落。

2023年，大模型引爆全球热潮，大众的焦虑也随之而来：ai会不会取代我？它到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邀请他“写一本关于人工智能应用的书”，作为他此前科普著作《人工智能极简史》的姊妹篇。

“但我觉得光讲应用意义偏弱，无法让读者更深层次地理解人工智能，应该从‘边界’的角度来讲一讲，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未来何去何从。”张军平说。

后来，这个结构被写在了书的封面上，成了三个直击人心的拷问。

书的封面上，他还用三个词语概括全书核心：“无处不在”后面跟了一个逗号，客观陈述应用；“无所不能”之后打了一个问号，表示它实际上并非无所不能；“未来无限”加的是感叹号，代表人和机器共存还有很多可探索空间。三个词语，串起了整本书的叙事线索。

全书没有公式、没有代码，只靠生动的案例和漫画来讲述，“因为配合插画可以让更小年龄层次的读者比如中小学生也有兴趣去看，但并不意味着书里的内容完全没有门槛。”他解释道。

对他来说，写书时最难的部分是《德雷福斯的批判与预言》这一节。休伯特·德雷福斯是上世纪70年代人工智能的著名批评者，著有《计算机不能做什么》。要写好这部分，就必须把这本经典读懂、消化，再从人工智能的发展现况和紧扣时代的观点进行重新审视。“虽然这部分的内容凝炼后只有4页纸，但花的时间最长。”张军平回忆道。

至于写得最顺畅的章节，往往是跑步时想出来的。“跑步时多巴胺比较足，而且能提供一个连续性思维的时间，不会被任何外来事务打断。”所以，不少很多细节、逻辑他都是在跑步时想清楚，再在电脑上完整表述出来。

书名《人工智能的边界》其实也经过了一番“推敲”。张军平最初设想的名字是《人工智能的极限》，以此向德雷福斯的经典著作《计算机不能做什么》致敬，这部著作的副标题就叫做《人工智能的极限》。

但他向他敬重的老师陆汝钤院士讲述时，陆老师觉得标题并不太合适，“他说我的书不光谈人工智能的极限，还谈了它的应用和未来。”

于是，两人便开始了漫长的“书名头脑风暴”：“人工智能的奇妙应用、当前困境和未来展望”太学术；“何以人工智能”跟风“何以”体；“人工智能的真相”像探秘节目……

最后，张军平终于想出了“人工智能的边界”这个贴切的标题。“从1956年左右战胜跳子棋选手，到1996年战胜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到2016年战胜围棋世界冠军，人工智能的边界在扩大。”因此，“边界”二字不仅能反映其局限性，也能反映其边界的不断扩张。

有意思的是，书的英文名是the bound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bounds在英文里其实就有limitation、极限的意思，某种意义上我还是坚持了最初的观点。”张军平笑道。

如今凭借此书获奖，张军平心态淡定，“我觉得可以继续努力，不能把它当成一个终极目标，还要往下做更有意思的研究。”

02

用贴近生活的例子

讲透ai的深层原理

张军平的科普之路，始于2018年的一次偶然。

当时，《科技日报》记者在采访中让他解释“生成对抗网络”。他借用了《射雕英雄传》里周伯通“左右互搏”的故事，“两个网络互相对抗、互相提升，就像左手和右手打架，越打越强。”

张军平在科学网上的个人博客

这篇文章反响不错。之后他在科学网上发表了另一篇文章：《深度学习，你就是那位116岁的长寿老奶奶》。考虑到大家都不清楚深度学习为什么预测能力那么强，他就用“长寿”来打比方：有的人饮食平衡、锻炼身体，这是加各种有益于长寿的约束；但也有抽烟喝酒还能活到116岁的，这就是找到了一个极端的例子。“深度学习也是这样，不需要遵循传统规律，只要找到一个非常厉害的模型就够了。”

最后，这篇文章上了科学网头条，有读者留言：“原来还可以这样理解！”

从此，张军平开始了长达7年的科普写作之旅，陆续出版了《爱犯错的智能体》《人工智能极简史》《人工智能的边界》《人工智能会超越人类吗？》《人机混合增强智能》。期间还撰书《高质量读研》《高质量读研2》分享了其指导研究生的经验。

他的科普写作有一个鲜明特点——用贴近生活的例子，讲透ai的深层原理。

在《人工智能的边界》里，他写了一个“苕萝卜”的故事。“苕萝卜”是武汉话，意思是“笨萝卜”。他借用这个词来说明自动驾驶车存在的反应迟钝问题。“人的反应是‘急智智能’，突发情况该变道就变道；但自动驾驶会选择更安全的方式，稍微有点危险就不敢动了。”这个案例生动地说明了ai在“急智”能力上的短板。

书中还有一个关于“字体侵权”的例子。张军平曾经历过一件事，有平台使用他的科普视频，却被某公司告字体侵权。“我当时声明买了字体版权才没事。但这件事让我意识到，ai出来后第一个打击的就是字体创作。人工智能可以生成大量新字体，而且不受版权约束。”于是，他把这个亲身经历写进了书里，让读者能直观理解ai对创意产业的冲击。

2020年，抖音组织第一批“科普顾问团”，他成了其中一员。2021年，他拍了“洗澡时别做人脸认证”这条视频。“我上图像处理课讲到‘掩码’技术，很多人不知道，没穿衣服的时候做人脸认证，前置摄像头其实能拍到身体更多的部分。视频当年发出去流量就不错，后来隔一段时间就重新剪辑发布一次，每次都很火。”这条视频在今年三月又冲上了热搜，被各大平台自媒体广泛转载。它也表明，人们对人工智能的能力边界并不是特别地清楚。

在张军平看来，写科普文和写科研论文完全是两回事。“科研论文结构固定，词汇量有限。但科普文不一样，每一点都要有让人读下去的兴趣才行。”

做短视频也不是“把论文说人话”那么简单。“你得判断这个点适不适合做成视频。比如，追热点是一种需要，因为大众焦虑来了，你得第一时间‘解毒’。”但无论形式怎么变，他的核心方法一直没变：浅显易懂，讲热点、盲点和误区。“做科普得有敬畏心，保持严谨性，不能乱讲”。

03

“斜杠式人生”是一种生存策略

“‘斜杠’可能是未来人们主要的生活方式之一。” 张军平说。他的解释很直白：ai发展太快，没人能准确预测哪个行业会先被冲击。“只从事单一行业风险太大，如果能成为‘六边形战士’，抗风险能力就会强很多。”

张军平自己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是教授、博士生导师；他同时是科普作家、音乐博主、跑者，还考取了国职五级游泳和单板滑雪社会体育指导员证书。

这些看似“不务正业”的爱好，其实都在为他的科研和科普服务。

跑步时，他构思科普章节的写法；弹吉他、唱歌，让他对音乐有了更深的理解，为此他正在写一本新书，书名暂定为《音乐人工智能》。他也曾把周杰伦的《mojito》改编成《gpu的ai》，歌词里都是人工智能科研的真实写照。“科研圈的人听了会心一笑，大众觉得新鲜，就传开了”，他也因此得到一个外号——“ai界的周杰伦”。

更有趣的是他注册网约车司机的经历。“纯粹是好奇，想了解网约车在ai环境下是如何运营的。”在此过程中，他研究平台的路线规划算法：系统怎么派单、怎么规划接人顺序、怎么平衡接单的效率与公平。“因为多一份体验，之后写ai应用、写人机协作，就能讲得更实在。”这种“沉浸式体验”让他的科普有了别人没有的一手素材。

“你如果只专注在科研上，不看其他地方，那你怎么用大家能接受的角度去讲复杂的问题呢？”这是张军平反复强调的一点。

面对ai带来的职业焦虑，张军平的态度很务实。他不认为学习没有意义，“大部分专业领域，ai的能力依然不如真正的专家。更何况ai产出的专业内容，普通人根本看不懂。”他甚至预测未来会出现一种新职业：ai解读师，专门帮人读懂ai生成的复杂结果。

他更担心的是，ai会让人变懒。“因为过分依赖人工智能而变得更低能”，这也是他在书中想强调的。“ai时代，爱思考的人会变得比原来更强，而不爱思考的人会变得比原来更低能。”他提醒，“最容易淘汰你的，不是ai本身，而是另外一个更会使用ai的人。”

采访快结束时，我们问他：面对ai，我们的那最终方向是什么？他笑了笑说：“还是书中所提到的，要跟ai智斗，不要跟ai死磕。狡兔三窟嘛，多探索几个可以选择的人生方向。走不通的时候，就换个梦想。”

组稿：校融媒体中心

文字：张倩

摄影：受访者提供

编辑：穆梓

责编：李斯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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