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金角财经(ID: F-Jinjiao),作者 | 麦颖仔
市值一度冲破70亿元的“牛乳巨头”麦趣尔,最终被一笔不到600万元的欠款,撕下了最后的体面。
不久前,因拖欠595万余元设备尾款,麦趣尔被债权人申请破产清算。尽管公司回应“未达法定条件”,但市场的疑虑早已如决堤之水。公开信息显示,其已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2024年至今涉案总金额约1.71亿元。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麦趣尔是中产阶级餐桌上的“白月光”,凭借新疆奶源、浓香口感等标签,被冠以“中产牛乳”、“奶中茅台”的美誉。2022年618期间,它一度登顶天猫液态奶常温乳制品预售榜,把蒙牛、认养一头牛都压在身后。
然而,属于麦趣尔的盛世幻象,在2026年的春天被冷冰冰的财报击碎。
2026年一季报显示,其归母净利润同比暴跌1976.2%。这已经是它深陷亏损泥潭的第五个年头。从2022年至今,麦趣尔累计亏损规模已逼近8亿元,几乎亏掉了半个巅峰时期的自己。随之而来的,是证券简称从“麦趣尔”变成了刺眼的“ST麦趣”。

麦趣尔集团2026年一季度报
从2020年高喊“打造中国最好的牛奶”,到如今跌跌撞撞走向破产边缘,麦趣尔只用了不到六年。
到底是中产买不动高端奶了,还是麦趣尔自己亲手把高端叙事“喝崩了”?
董事长年薪只剩1.44万
在资本市场,亏损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有些是行业周期的阵痛,有些是主动扩张的代价。单看净利润,很多时候并不足以判断一家企业是否真正危险。
但麦趣尔的问题在于,它几乎所有关键经营指标,都在同步恶化。相比于“亏了多少钱”,外界更关心的是,这家曾经的“奶中茅台”,是否还有力气从泥潭里爬出来。
最先塌掉的是收入。
2021年,麦趣尔营收达到11.46亿元的阶段高点。此后,公司收入连续四年下滑,到2025年仅剩6.01亿元,收入规模几乎腰斩。到了2026年一季度,其营收仍在同比下滑,意味着主营业务的疲态,并非短期波动,而是持续性的经营失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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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润下滑更危险的,则是现金流恶化。
2026年一季度,麦趣尔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同比暴跌386.4%,仅为-0.12亿元。而在2022年至2025年的四年中,其中有三年经营现金流为负,尤其2025年,该指标同比暴跌40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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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消费企业而言,现金流的重要性,往往比利润更直接。利润尚且可以通过财务处理进行平滑,但现金流骗不了人。当经营现金持续流出,意味着公司主业赚到的钱,已经不足以覆盖日常经营支出。企业表面还在运转,内部却已经开始失血。
为了活下去,麦趣尔不得不对外借钱。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其负债总额8.38亿元,资产负债率高达89.3%,远远超出80%偿债警戒线,相当于,每1元资产里,有接近9毛钱是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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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情况下,麦趣尔只能依靠借钱维持运转。
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其负债总额达到8.38亿元,资产负债率高达89.3%,远远超过80%的偿债警戒线。换句话说,如今麦趣尔每1元资产里,接近9毛钱都是借来的。
钱到底烧去了哪里?
从财报来看,麦趣尔仍在试图通过扩张维持增长。仅2025年下半年,公司就新增了62家直营门店,这直接导致2026年一季度销售费用同比增长33.6%;与此同时,一季度预付账款较上年末增长348%,预付的主要仍是货款。
问题在于,钱虽然砸了出去,产品却越来越卖不动了。
2025年财报显示,麦趣尔最核心的乳制品、烘焙食品、节日食品三大业务收入全部下滑,同比降幅分别达到16.7%、4.5%、20.8%。只有占比较小的其他业务,收入同比增长26.1%。
这其实是一个危险信号。因为对于消费品牌来说,边缘业务增长并不能改变整体颓势,真正决定企业基本盘的,永远是核心产品是否还具备市场吸引力。
更麻烦的是,经销渠道收入也在下滑,2025年同比下降10.5%。
消费行业有一句老话:“得渠道者得天下。”经销商愿不愿意继续推你的产品、愿不愿意给货架、愿不愿意压库存,本质上反映的是市场对品牌未来的信心。
在多重压力下,麦趣尔的资产规模也开始迅速收缩。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总资产仅剩9.38亿元,较2021年末的15.51亿元的峰值,缩水近40%。
这种全方位的经营困局,最终浓缩成了一个极具荒诞感的细节:
麦趣尔集团董事长李勇,这位曾经市值70亿企业的掌舵人,其税前年薪从2022年的38.83万元,一路坠落至2025年的1.44万元。
请注意,这是年薪,不是月薪。
在这个连外卖骑手都能月入过万的时代,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领着千元月薪。这究竟是由于身背巨债而不得不进行的“苦肉计”,还是公司账上真的连一顿像样的商务餐费都已掏不出来?
“毒奶争议”
麦趣尔并不是突然崩掉的。
如果回头看,它真正的转折点,其实早在2022年就已经出现。在那之前,麦趣尔几乎踩中了中国消费升级时代的全部红利。
1989年,麦趣尔靠烘焙食品起家。此后十多年,它逐步从烘焙跨界进入乳业,形成“乳制品+烘焙”的双主业模式。2014年,公司登陆深交所;到了2015年,市值一度突破70亿元。
彼时的麦趣尔,讲的是一套非常典型、也非常成功的“高端消费故事”。
正如其财报所写,公司“主攻全国高端与超高端乳制品市场”,目标客群直指高消费人群。围绕这一定位,麦趣尔搭建出一整套关于“天然、健康、高品质”的中产叙事:新疆黄金奶源、10万亩天然牧场、5万头荷斯坦奶牛,再加上“奶味浓”“口感醇厚”的产品体验,在消费升级最火热的几年里,精准击中了城市中产对品质生活的想象。
尤其到了2021年,直播电商进入最疯狂的阶段,麦趣尔又踩中了一波新的流量红利。
当年,公司向直播电商投入900万元,在李佳琦等头部主播带货下迅速全国出圈。2022年618期间,其预售额甚至登顶天猫液态奶常温乳制品榜,把蒙牛、认养一头牛都压在了后面。
随着流量带来的增长越来越快,麦趣尔开始越来越像一家“营销驱动型公司”。
2021年至2022年,其销售费用分别同比增长20%、32.6%,达到1.23亿元和1.63亿元,大部分都砸进了直播间和KOL推广。而同期研发费用只有518.8万元和664万元,营销费用大约是研发费用的24倍。
直至2022年发生“丙二醇事件”,一切都变了。
当年6月,浙江省庆元县市场监管局公示称,麦趣尔两批次纯牛奶检出丙二醇,含量分别为0.318g/kg和0.321g/kg。
《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明确规定,乳制品是不能使用丙二醇的,因为后者是一种低毒类添加剂,长期过量食用会引起肾脏障碍。同时,丙二醇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能充当增稠剂、乳化剂等角色,使食物的口感更好。
而“奶味浓”“口感香”,偏偏正是麦趣尔最核心的卖点之一。
于是,舆论迅速炸开。诸如“麦趣尔喝起来那么浓,真的是因为奶品质好吗?”的质疑起此彼伏。对于一家长期主打“天然、高端、健康”的乳企来说,这种质疑几乎是毁灭性的。
短短一个月内,麦趣尔损失数亿元订单,线上线下渠道迅速收缩。与此同时,市场监管部门开出7315.1万元罚单。而在此前的2021年,麦趣尔全年净利润仅1845.8万元。
也就是说,它一年赚的钱,甚至还不够交罚款。
此后几年,麦趣尔并非没有尝试自救。它试图调整产品结构,把更多资源向烘焙业务倾斜,希望通过第二增长曲线缓解乳业压力。但现实是,烘焙行业的竞争早已今非昔比。
2025年,行业龙头桃李面包营收达到54.5亿元,行业平均营收也有26.9亿元。相比之下,营收仅6亿元左右的麦趣尔,无论在规模、渠道还是供应链能力上,都已经很难建立优势。
与此同时,资金压力开始进一步传导至经营层面。
2026年以来,除了因拖欠595万元设备尾款被申请破产清算外,其子公司“新疆西部生态”还因工程款纠纷,被法院判决支付约2626.6万元款项,麦趣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而这些,很可能还只是冰山一角。
据媒体报道,目前麦趣尔未达到信息披露标准的诉讼、仲裁事项累计金额仍高达4389万元。公司董事长李勇,也已被限制高消费。
某种程度上,“丙二醇事件”真正击穿的,不只是麦趣尔的利润表,而是它过去多年苦心建立起来的品牌信用。
从乞丐到富豪,从神坛到谷底
如果没有踏错那一步,麦趣尔原本很可能会成为中国乳业里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样本。
李勇的父亲、麦趣尔的创始人李玉瑚,本身就是一部“乞丐逆袭”的奋斗史。
1962年,24岁的李玉瑚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在山东老家长期遭受歧视,连温饱都成问题。为了活下去,他砍掉后院最后一棵树,换来5块钱路费,从山东滕州一路去往新疆。
那是一场近乎流亡般的经历。
一路上,他睡车站、挖药材、干苦力,实在吃不上饭的时候,也试过货运列车和沿路乞讨。到了新疆,他因语言不通,只能给当地人务农打工。有一次在野外干活时,一颗猎枪子弹擦过他的身体,差点没活下来。
他就这样为生存挣扎了27年。直至1989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向新疆,李玉瑚东拼西凑攒下5000元,支棱起了一家只有两间平房和一台旧烤炉的小食品作坊,做蛋糕、饼干等产品,取名“麦趣尔”。
初入商界的李玉瑚,却展现出敏锐判断力和强执行力。
早年做烘焙时,为了提升产品水平,他宁可贷款,也要让员工去上海学技术;1997年,在很多区域食品企业还没有品牌意识的时候,他已经尝试用音乐做营销,邀请刀郎演唱《麦趣尔之歌》。
2002年前后,李玉瑚察觉到,自己身处的新疆地处北北纬45°黄金奶源带,奶牛发病率低,原奶乳脂、蛋白含量高于全国平均水平,但当地乳企普遍规模偏小、市场分散,机会尚未被吃透。
李玉瑚当即决定开拓乳制品业务,投入6000万元引进国际顶尖设备,研发超高温瞬时灭菌乳。这在当年堪称一场豪赌,直至12年后,即2014年上市时,麦趣尔的净利润也不过4142万元。
可以看到,早期的麦趣尔集团,是研发与营销齐头并进的。其企业血脉里,有商业前瞻性、有探索的精神,还有一股狠劲。再度回望麦趣尔昔日的成功,都不令人意外。
靠着过硬的市场信任与技术基础,麦趣尔熬过了中国乳业最黑暗的时期。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爆发后,围绕“毒奶”的争议在舆论场扩散,消费者信任崩塌、行业监管趋严,行业进入寒冬,大量乳企上市计划被迫中止、延后乃至出售。
麦趣尔仍在蓄力六年后成功登陆A股,成为较早恢复上市的头部企业。按上市首日收盘市值33.49亿元计算,李玉瑚家族持股对应身家已超过18亿元。那个揣着5块钱一路乞讨到新疆的年轻人,终于成为了富豪。
这也是食品行业最残酷的地方。
消费者或许会忘记一次营销翻车,但很难原谅一家食品企业的安全问题。尤其当“口感浓醇”本身就是核心卖点时,“丙二醇事件”几乎等于直接摧毁了品牌最重要的信任基础。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麦趣尔其实并非完全没有预警。
2014年前后,“原奶自供”已经成为乳业的重要趋势,伊利、蒙牛、天润等企业都在加码上游牧场建设,希望把奶源牢牢握在自己手里。麦趣尔在上市申请中,同样提到过募资建设生鲜乳生产线、奶牛养殖基地等项目。
但直到2018年,这些项目依旧迟迟未能建成,公司甚至因此收到深交所问询函。只是当年,很多人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
站在今天回头看,麦趣尔的失速,当然有食品安全问题后的经营崩塌,也有现金流恶化、渠道收缩等现实原因。
但更深层的问题,或许是一种时代叙事的反噬。
在消费升级最狂热的几年里,中国市场曾诞生出大量“新中产品牌”。它们擅长讲产地故事、制造身份认同,再借助直播电商和流量算法,在短时间内迅速登上神坛。
问题是,流量可以塑造品牌的价值感,但无法重塑企业的工业能力。而食品行业,偏偏又是最考验供应链、质量控制和长期信任的行业之一。
麦趣尔令人唏嘘的地方就在于此:它曾经明明是最懂“实业报国”的那批企业,最终却在资本与流量的裹挟下,失去了方向。
参考资料:
深圳商报读创《2025年亏损超亿元,一季度业绩“大跳水”!麦趣尔困局持续:公司已成失信被执行人,叠加重大诉讼强制执行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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