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夜12点，老何（化名）仍未离开公司。作为一家AI短剧制作公司的创始人，他正在审核一部刚完成的AI拟真人剧。此刻，他心中有一本清晰量化的“账本”：仅仅15秒的视频素材，“点一下”导出就花掉了21块钱。遇到需要反复打磨的关键场景，修改十几次也是家常便饭。老何带着轻松的口吻向南都N视频记者调侃道：“制作一部AI拟真人剧，没大家以为的那么便宜。” 这已是老何转行后的第8个月，去年8月，他从动漫制作赛道转战至AI拟真人短剧赛道。对他来说，这次转变并无戏剧性的决策时刻，甚至都算不上“转行”。他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来解释自己的变化：“就好比原来开燃油车，现在换成开电车，只是换了个工具而已，本质上不算换赛道。” 南都N视频记者采访发现，随着AI深度融入短剧生产的各个环节，短剧制作的总成本并未显著下降。然而，短剧如今的性价比却大幅跃升。业内人士指出，若以过往传统方式达成如今的效果，成本需额外增加20%-30%。不仅如此，伴随着AI的广泛应用，短剧制作的成本结构正在经历重塑，其中Token（词元）的消耗在成本构成中占据关键地位，部分企业其成本占比已达到50%。

流程：AI介入所有环节，制作化繁为简

老何表示，过去从事动漫行业，同样需要借助各种软件制作作品，现在只是把这些软件替换成各类AI工具。团队人员构成以及内容生产链条大差不差，变现逻辑其实也没有本质变化。但他认为“如今这‘电车’的花费更便宜，动力也更足了”。老何透露，目前团队人数维持在7人左右。每天10点多，他便会抵达公司开启一天的工作，选剧本通常是首要任务。他表示，员工基本能在下午6点准时下班，而作为老板，他的工作时间更灵活、弹性更大，忙起来熬到半夜也是常有的事。

采访过程中，南都记者发现，老何是一个善于将事情“化繁为简”的人，对自己工作流程的梳理，寥寥数语便精准概括。“其实我们的生产链条并不复杂——选本、分配制作、验收、上架，就完了。不像真人短剧环节众多，我们无需协调剧组一大堆人，也不用四处挑选拍摄场地。很多时候，我们自己就是甲方，连和甲方沟通的环节都省了。”

老何还多次提到，在他眼中，他们这一行属于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业，AI并不会取代人类岗位。他的这一表态多少有些令人意外。毕竟，随着越来越多的AI拟真人剧占领市场，“AI焦虑”在微短剧行业正显著蔓延。如果将他的工作拆解来看，会发现AI几乎已嵌入了所有的制作环节。一部AI拟真人短剧的完整生产流程可以总结为：首先，选剧本；其次生成人物、场景、道具；然后根据剧本生成视频提示词；接着生成剧情素材片段；再拼接合成；之后剪辑、配乐、配字幕；继而导出成品，最后就是交付成品剧和出售。如果公司自己就是甲方，还要负责后续的宣传推广和流量投放。

在老何看来，AI拟真人短剧制作的各个环节都离不开“人的操作”。他笑着说道：“总不能AI自己产出一部成品短剧，然后自行上架吧？像世界观的塑造、人物故事主线的走向、故事框架的搭建、后期配乐的选择，以及宣传推广等工作，这些还是需要我们亲自把关。现在，AI更多是作为一种能提效的辅助性工具，它能承担很大一部分的重复性工作。比如校验剧本，以前我们需要人工花费一上午的时间审阅剧本，现在AI就能代劳。”他用“工厂流水线”来形容当前的生产模式，“其实每个人都是‘操作工’，只不过现在操作的是电脑软件，所以我觉得这个行业在未来会需要更多的人加入。”

成本：比真人短剧便宜，没以为的那么便宜

但老何并不否认，AI拟真人短剧迭代速度极快，如今很多作品中的AI拟真人演员逼真度极高，达到了几乎“以假乱真”的程度，照此发展下去，大概率会抢占很大一部分腰尾部短剧演员的“饭碗”。他给南都记者算了一笔真人短剧的账：“服装、导演、化妆师等组成的一个团队，至少有十几个人，每人每天按300元计算，这就花去了三四千元，再加上租场地的费用5000元，成本已经过万了。男女主角两人的片酬合起来算1万元，这样不算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成本就两万元了。排除头部演员的明星效应，按照这种成本，制作方为什么不用AI替代腰尾部演员来节省开支呢？”

的确，相比之下，一部AI拟真人短剧的成本优势十分显著。老何拆解了他们公司制作的一部时长60分钟的AI拟真人短剧的成本：剧本1万元，算力耗费3万元，制作上的人工成本3万元，其他运营成本1万元，配乐剪辑以及软件成本1万元，总成本9万元左右。

假设上述短剧是真人拍摄，最低的单日成本就需要2万元，那么四天半的成本就相当于一部完整的60分钟拟真人短剧的成本。至于投流环节的操作与成本，老何表示，和真人短剧几乎没有差别，而这部分成本是最不可控的。“如果剧集在前两天投流效果良好，就会持续投下去，让剧集的长尾效应释放到最大。”因此，在之前的采访中，他数次向南都记者强调，算上后期的运营投流成本，一部AI拟真人剧的成本并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便宜。

成本结构：词元占比50%，15秒视频消耗21元

老何还表示，在制作链条中，词元（即“Token”）的消耗是最为关键，它直接决定了剧集产出的质量高低。而这项成本的支出，他必须把控得精准到秒。“我们现在每一秒的视频就会消耗1.4元，所以最常见的15秒视频素材，点一下导出就是21块钱。我们制作的120分钟AI拟真人短剧，在这方面的消耗会有四五万元。”

不过，老何特别强调，他所说的这些价格并非外界认知里的“Token”价格，每个平台都有自己的计量标准，转换成前端用户的概念，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充值额。“比如，某平台100万Token锚定一个充值点，但这个充值点可能比其他平台贵十倍，不过相同数量的Token产生的效益肯定是一样的。

为了让大家更易理解，他给出了一个更通俗易懂的类比：“可以将Token想象成电量消耗，机器一旦运转起来就会消耗。就像打开一小时的电脑和用一小时的冰箱，功率不一样，耗电量肯定也不相同，产生的电费自然也不一样。一般来说，业内不会去计算每个Token的花费，当然一些大型企业因为Token消耗量巨大，可能会与提供方协商，看能否以更优惠的价格打包购买。”

南都记者向另一家员工规模达到600人的AI短剧制作公司了解到，他们就是采用了上述“打包购买”的方式，并通过自行开发的制作工具接入大模型平台的API接口（即应用程序编程接口，可实现一个软件程序向另一个软件程序传输数据）。该公司的负责人表示，他们制作一部120分钟的AI拟真人短剧，仅在模型端的算力成本就达3万-4万元，在大批量生产剧集的情况下，这部分成本占到了总成本的50%。

由此可见，这家公司制作同等时长的单部AI拟真人短剧的算力成本，要比老何公司的成本低1万元左右。不过，该负责人也提到，反复修改产生的损耗率会增加成本，他们公司目前一部120分钟的AI拟真人剧的损耗率在30%左右。他进一步解释：“比如拍摄真人剧，可能要拍好几条才能选出一条能用，但AI剧没有真人演员，就变成要生成好几次视频素材，然后选取表现最佳的一次使用，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损耗率’。简单理解，就是真人剧集烧胶卷，我们烧Token。”

老何透露，最近他明显感觉到一些头部AI工具充值价格上涨。在他看来，如果以相同时长来衡量，相比之前制作动漫作品的成本，AI拟真人短剧的总成本并没有降低太多。但如果从呈现效果的对比维度来看，他表示：“如果用以前的方式要达到现在的效果，成本要多花20%-30%。”换言之，AI的介入的影响，更多并非在于“省钱”，而是降低了行业生产高质量内容的门槛。

这家规模更大的AI短剧制作公司的负责人同样提及近期算力价格在变贵。但他认为，这与项目定位也有直接关系。“一些走精品化路线的AI拟真人短剧需要反复打磨，成本肯定高，这类作品光是算力成本就能占到40%-50%。我们也希望未来这块的使用成本能够更加普惠，让价格降下来，或者期待更多更优质的模型问世，促使个别头部产品在竞争中降低价格。”

出品：南都政商数据新闻部

策划/统筹：甄芹 田爱丽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徐冰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