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黄仁勋在GTC大会上说了一句话:“Token是新的大宗商品。”
台下掌声响了很久。这句话从英伟达CEO嘴里说出来,意思很明白,如果Token是石油,那英伟达就是那个卖钻机的人。
但真正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在大洋彼岸。
就在黄仁勋演讲前几天,阿里巴巴内部传出一封全员信。集团CEO吴泳铭宣布成立一个全新的事业群——Alibaba Token Hub,由他亲自挂帅。这个部门整合了通义实验室、千问事业部、MaaS业务线,以及一个刚被推到台前的新面孔:悟空事业部。
第二天,悟空亮相。钉钉团队花了一年时间,把8亿用户的底层架构打碎重写,炼出了一个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
同一个月,阿里国际站的“AI Mode”悄悄上线。表面是AI搜索工具,背后是一套按Token计费的订阅服务:月付20美元,年付99美元,换来调用AI能力的“额度”。
这听起来不过是一个新功能的上线,但放在阿里整个组织架构的密集调整里看,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ATH事业群成立、悟空亮相……这些动作挤在同一张时间表里,不是孤立的产品更新,而是一场系统性重构的开端。
而把这盘棋串起来的,是一条清晰的逻辑线。也就是阿里正在做的一件事:把智能本身当成商品来卖,计价单位就是Token。而这一步棋,背后是一场代价高昂的组织重构和财务豪赌。
Token:智能时代的“度衡量”
Token这个概念,本质上就是AI模型处理信息的基本单位。你问大模型一个问题,它吐出答案,背后消耗了多少算力、多少上下文,都用Token来计量。这跟用电要用千瓦时来计费,是同一回事。
但真正让Token变得不一样的,是AI应用的爆发。
大模型普及之后,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需求,即按需购买智能。你不需要自己训练模型,不需要买几十张H100显卡,不需要雇团队做微调。你只需要调用API,按Token数量付费。
这个逻辑跟用电一模一样。你不会因为要开空调就去建发电厂。你插上插头,月底交电费。电费的计价单位是千瓦时,AI服务的计价单位是Token。
但Token比电力更聪明。电力是单向的,你用它,它就没了。Token是可编程的,它不仅可以被消费,还能携带价值、触发动作、记录权益。
这是阿里看懂的东西。
2025年底,阿里国际站申请了一个叫“Agentic Pay”的专利。两家公司在平台上聊生意,AI听完对话,自动生成合同草案,自动调用数字签名,自动触发支付。整个过程,人只需要确认,不需要操作。
触发支付的媒介就是Token,当AI Agent开始自主消费Token来完成复杂任务时,它就不再只是“算力消耗单位”了。它是AI世界的通用语言,是数字经济的血液,是智能本身的计价单位。
国家数据局局长刘烈宏最近透露了一组数字,2024年初,中国日均Token调用量1000亿;到2025年底,跃升至100万亿;2026年3月,已突破140万亿。两年增长超千倍。
这组数字背后,是一套以Token计费为基础的新型商业逻辑正在加速演进。
黄仁勋说Token是新的大宗商品,潜台词是,谁掌握算力谁就能给Token定价。
大宗商品的定价权从来不在消费者手里,在供给端。石油的定价权在OPEC+,铁矿石的定价权在必和必拓。Token的定价权在哪里?在GPU里。
英伟达的每一代芯片都在降低Token的生产成本。但黄仁勋说的不是“Token会越来越便宜”,而是“Token会分层”。
就像电力有工业用电和居民用电,Token也会按照“智能含量”被分层。一个顶级模型生成的Token,和一个小型开源模型生成的Token,价格不可能一样。英伟达的硬件策略,就是精确覆盖每一层。
但阿里不太一样。
阿里不仅是算力提供商,还是场景拥有者。阿里巴巴.com上有全球最大的B2B交易网络,有数千万买家和卖家,有真实的需求和现金流。
阿里云负责生产Token,阿里巴巴.com负责消费Token,蚂蚁链负责流转Token。算力、场景、流通,三个环节都捏在手里。
这才是阿里真正的位置,不是单纯的“算力贩子”,而是Token经济的“三位一体”玩家。他们既能定义Token的生产成本,又能创造Token的消费场景,还能控制Token的流通规则。
如果说英伟达是“石油公司”,那阿里更像是“沙特阿美加上壳牌加上摩根大通”——既产油,又炼油,还管结算。
而这一切的底层支撑,是阿里在芯片层的布局。
平头哥自主研发的GPU已实现规模化量产,截至2026年2月累计交付47万片。在阿里云的公共云和混合云产品中,超过六成的平头哥芯片服务于外部商业化客户。
吴泳铭在财报电话会上说得很直白:平头哥的价值不仅在于成本优化,更在于算力供应保障。未来三到五年,全球AI算力都将处于高度紧缺状态。
代价:钱砸进去了,结果呢?
所有这些布局,都是有代价的。
3月19日,阿里发布2026财年第三季度财报。集团收入2848亿元,同比增长2%。但归属于普通股股东的净利润同比骤降67%,经营利润降幅更大,达74%。
利润骤降的直接原因,是对即时零售和AI基础设施的巨额投入。
这一季度,阿里销售和市场费用达719亿元,创单季度历史新高。资本性支出高达290亿元,主要用于即时零售履约中心建设和AI云基础设施采购。
财报发布后,阿里港股股价一度跌超6%。市场在用脚投票。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这两大业务正在成为阿里新的增长引擎。
阿里云本季度收入433亿元,同比增长36%,AI相关产品收入连续第十个季度实现三位数增长。过去三个月,百炼MaaS平台上Token消耗规模提升了6倍。
千问App月活突破3亿,与淘宝、高德、飞猪等生态深度打通后,近1.4亿用户通过智能体功能首次体验AI购物。悟空于3月17日开启公测,标志着阿里在B端市场的AI战略正式落地。
吴泳铭在电话会上给出一个野心勃勃的目标:未来五年,包含MaaS在内的云和AI商业化年度收入突破1000亿美元。
花旗在研报中指出,尽管业绩疲软,但云业务收入增长加速至36%是正面信号。华泰证券则认为,阿里作为国内AI基建领头羊,有望逐步将早期投入转化为利润成果。
科方得咨询机构负责人张新原的评论更直接:“市场当前更看重阿里向AI转型的潜力。利润下降被解读为战略投入期,但资本的耐心有限。未来一两年内需要看到AI业务对营收或效率的实质贡献,否则故事难以为继。”
而阿里则是给自己找了不同于英伟达的一条路。
英伟达是“卖铲子的人”,专注于把Token的生产成本降到最低,把性能提到最高。他们不关心你用Token做什么。逻辑很简单,只要AI应用越来越多,Token需求越来越大,我的显卡就永远不够卖。
阿里是“搭市场的人”,不仅有铲子,还有矿场,还有交易所。逻辑是Token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能买到什么、能触发什么、能创造什么。
两条路径谁对谁错?可能都对。
英伟达的逻辑是“技术驱动”,芯片足够好,市场自然会有需求。阿里的逻辑是“场景驱动”,场景和支付做通,算力自然会有人提供。
而ATH事业群的成立,是阿里内部对AI战略的一次彻底重构。在内部公告中,阿里将Token从技术计量单位,重新定义为战略核心资产。ATH的使命被浓缩为三个词:创造Token、输送Token、应用Token。
这标志着阿里AI战略的一次剧烈转向:在经历了早期的技术狂奔后,商业化变现与算力的工业化应用,被正式摆上了最高决策桌。
尾声
阿里对Token的理解很务实,它不是脱离业务的价值符号,也不是为了技术而技术的炫技。他们做的,是把Token嵌入到已有的、真实的、有现金流的业务中。
AI Mode让用户用Token购买智能服务,Agentic Pay让AI Agent用Token完成跨境支付,蚂蚁链让数字资产用Token确权和流转,悟空让企业用Token驱动AI员工。
每一个场景,都是有真实需求的。每一个Token的流转,背后都对应着一个真实的商业动作。
但问题在于,这条路不只是阿里在走。
就在阿里成立ATH事业群的同一个月,腾讯宣布将混元大模型全线接入微信支付,推出“智能零钱”功能,用户可以用Token购买第三方AI服务;百度的文心一言则与度小满深度绑定,试图从金融场景切入Token经济;字节跳动更直接,旗下的豆包已经上线了Token充值入口,按量付费的模式跟阿里如出一辙。
Token经济的牌桌上,坐满了人。
英伟达在底层卡位,靠算力优势吃定Token生产端的利润。腾讯、百度、字节在应用层围堵,各有各的场景护城河。阿里想靠“三位一体”通吃算力、场景和流通,这种通吃策略在PC互联网时代成立,在移动互联网时代被证明很难——淘宝和支付宝当年也没能吃掉整个电商生态。
更现实的压力来自资本。
阿里本季度利润腰斩,资本性支出高达290亿,市场给了耐心,但耐心是有限期的。科方得的那句评价说得很直白:“未来一两年内需要看到AI业务对营收或效率的实质贡献,否则故事难以为继。”
ATH事业群的成立,是阿里的一次主动出击,也是一次被动应战。把Token从技术计量单位升级为战略核心资产,意味着阿里选择了一条更重、更烧钱、也更难被复制的路。好处是,一旦走通,护城河足够深;坏处是,走不通的话,沉没成本也足够大。
阿里有一句老口号:“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这句话在PC时代的意思是帮中小企业把商品卖到全世界,在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意思是让交易可以随时随地发生。
在AI时代,它变成了“让天下没有难用的智能”。这个愿景足够诱人。但能不能变成现实,不取决于阿里的决心,而取决于它能不能在英伟达的算力封锁、腾讯的场景挤压、百度的技术追赶之间,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黄仁勋说Token是新的大宗商品。那场发布会最后,他身后的那张图表上,那条向上倾斜的曲线远远没到拐点。
而阿里巴巴迫切想成为这条曲线背后的“规则定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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