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中国工程院院士邬贺铨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 张一鸣 王彩娜

人工智能迈入智能体时代，其产业落地节奏、技术突破方向与社会就业影响成为行业关注的焦点。中国工程院院士邬贺铨结合智能体发展现状，剖析了其产业落地的渐进式特征、终端应用的突破瓶颈，同时立足中国人工智能发展的优劣势，指明了自主创新的发展路径，并解读了智能体对就业结构的重构与人类的适应之道，为智能体的有序发展与中国AI产业的进阶提供了清晰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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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业落地：工业先行、消费跟进

中国经济时报：当前智能体的产业落地呈现出怎样的特点?

邬贺铨：从现阶段发展来看，智能体的产业落地呈现出“先工业、后消费，先内网、后外网，先专业、后通用”的鲜明特点。在工业端，智能体已经在供应链管理、生产流程优化、设备运维、客户管理等领域得到了实际应用，不少企业内部的智能体系统已经具备了成熟的能力，能有效提升生产效率、降低运营成本;而在消费端，虽然有一些智能体相关的应用尝试，但真正成熟、能被大众广泛接受的智能体产品还比较少，大多还处于探索阶段。

之所以出现这种差异，核心原因在于工业端和消费端的应用场景、需求痛点、风险管控要求截然不同。工业端的应用场景相对封闭，大多在企业内网运行，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的可控性强，企业对智能化的需求迫切，且能根据自身业务需求定制智能体系统，适配性更高;同时，工业智能体聚焦特定的专业任务，比如生产线的调度、设备的故障诊断，任务边界清晰，技术实现难度相对较低，能快速看到应用效果。

而消费端的应用场景则极为开放、多元，面向海量的普通用户，需求千差万别且体验要求更高，对数据隐私、资金安全的担忧也更强烈。比如，消费端的智能体需要调取用户的消费习惯、出行记录、支付信息等隐私数据，一旦数据管理不当，就会引发隐私泄露问题。同时，消费端智能体需要屏蔽传统App界面，统一调度各类资源，这涉及与众多App开发者的利益协调，目前还没有形成合理的利益分配机制，不少开发者对智能体存在抵触情绪。此外，消费端智能体的自主性如果把握不好，容易出现越权操作、误判需求等问题，影响用户体验，这也是其普及慢的重要原因。

可以说，智能体的消费端落地，不仅需要技术的成熟，更需要生态的协调、制度的规范和用户信任的建立，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02

终端应用：技术与生态双管齐下

中国经济时报：智能体的终端化应用发展还需要突破哪些瓶颈?

邬贺铨：智能体手机、智能眼镜等应用已展现出良好的应用前景，但智能体终端应用的规模化发展，仍需要突破多重瓶颈。首先是终端软硬件的适配问题。智能体虽轻量化，但仍需要终端硬件的支撑，更需要操作系统的自主可控。操作系统是智能体在终端落地的关键一环，目前我国在这方面还有短板需要补齐。其次是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问题。终端智能体深度接触用户的个人数据，如何在实现功能的同时严格保护用户隐私、明确数据调用的边界，是必须解决的问题。最后是用户的接受和信任问题。终端智能体涉及用户的日常消费、出行等诸多场景，甚至关联资金安全，需要建立用户的信任机制，让用户敢于授权、放心使用。

此外，6G技术的支撑也很重要。智能体的终端应用需要大量的上行数据传输，而当前5G的上行带宽较窄，难以满足需求。未来需要6G提升上行带宽，实现空天地的全覆盖，为智能体终端应用提供更优质的网络支撑。AI与6G的相互赋能，将是智能体终端化发展的重要保障。

03

产业进阶：自主创新补齐短板

中国经济时报：您如何评价当前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发展水平?我们的优势和短板分别体现在哪里?

邬贺铨：从整体发展水平来看，中国的人工智能已跻身世界前列，在大模型开发、算法优化等方面具备较强实力，在全球十大前沿大模型中，中国占据相当比例。同时，我国拥有规模庞大、实力强劲的人工智能人才梯队，这是核心竞争优势。此外，中国拥有丰富的应用场景和庞大的用户基数，在人工智能的场景落地和应用创新方面，我国具备独特的优势，能快速将技术转化为实际应用。

但我们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在人工智能的基础领域，我们还存在明显短板。比如，在芯片、操作系统等硬件和基础软件方面，我国的自主可控能力不足;在底层算法和生态建设方面，我国还是后来者，目前还没有完全突破生态壁垒。这些短板制约了我国人工智能产业的高质量发展，也是我们需要重点补齐的地方。

中国经济时报：面对智能体时代的到来，中国该如何发挥优势、补齐短板，推动人工智能产业的自主创新发展?

邬贺铨：智能体时代的到来，为中国人工智能产业的发展带来了新的机遇。我们要立足国情，发挥应用优势，同时加快基础领域突破，走自主创新之路。

首先，持续发挥应用场景丰富的优势，推动智能体在工业、消费、城市治理等多领域落地，通过实际应用不断优化技术和产品，让应用创新反哺技术研发，形成技术与应用的良性循环。

其次，加大基础领域研发投入，重点突破芯片、操作系统、底层算法等“卡脖子”技术，构建自主可控的人工智能产业体系，这是掌握产业发展主动权的关键。同时，加强产业生态建设，推动智能体、大模型、终端设备、通信技术等领域的协同创新，打造产学研用一体化的创新生态，打破技术壁垒，实现资源共享。

此外，重视人才培养与国际合作。依托强大的人才梯队，加强跨学科、跨领域的复合型人才培养，培育既懂人工智能技术又懂产业实际需求的专业人才，为产业发展提供坚实人才支撑。同时，积极开展国际合作与交流，在开放合作中吸收先进经验、提升自主创新能力，始终坚守自主可控的底线，牢牢掌握核心技术。

04

就业重构：从任务执行者转向机器控制者

中国经济时报：智能体的普及必然会带来就业结构的变化，您认为，智能体将如何影响就业?

邬贺铨：人工智能作为颠覆性技术，智能体的普及必然会带来就业结构的调整与重构，这是技术进步的必然结果。这种变化并非单纯的岗位取代，智能体首先会替代那些规则性、重复性、无需过多灵活性思考的工作，不仅是传统蓝领岗位，部分按条文办事的基础白领岗位，比如基础律师、初级程序员、数据整理人员等，也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但我们更应看到技术进步的积极一面。在淘汰旧岗位的同时，智能体也会催生大量新岗位，比如智能体的开发、运维、管理、优化，以及与人机协同相关的高阶岗位，这些新领域需要大量专业人才支撑。更重要的是，智能体的普及将大幅提升整体劳动生产率，有望缩短人类工作时间、增加休闲消费，推动社会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升级。

人类适应这种变化的核心，是实现从“任务执行者”到“机器控制者”的角色转变。要摒弃局限于重复性工作的思维，主动提升高阶决策能力、创新能力和情感沟通能力，这些是智能体无法替代的人类核心能力。我们要将智能体视为提升工作效率的工具，让其处理繁琐的重复性工作，人类则专注于更有价值的创新思考、战略规划和人际协作，形成“人类定方向，智能体执行”的高效人机协同模式。

同时，社会层面也需要做好配套保障。一方面要加强职业技能培训，帮助劳动者提升能力、适应新的就业需求，实现职业转型;另一方面要完善社会保障体系，有效化解岗位调整带来的社会风险，让每个人都能在人机协同的新时代找到自身定位，共享技术进步的发展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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