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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搅局”法庭

IP属地 中国·北京 上观新闻 时间:2026-02-12 16:36:16



AI生成的诉讼指导意见,被张简工整打印在纸;AI告知的专业术语“表见代理”“债务继承”从她口中一一蹦出,生硬紧张。

可庭前沟通不到5分钟,“局面失控了”。法官直截了当指出:“你告错了对象。”张简瞬间没了主张,因为“这和AI告诉我的简直是背道而驰”。

文旅从业者张简是AI的熟练使用者,日常习惯用AI处理检索、文稿工作。她一直认为,只要唤醒手机里任何一款人工智能,给它一个“身份”,它就能“不掺杂任何个人利益”、毫无保留地为她效力。

直到去年4月,她常去的美容院跑路,五千余元充值款追讨无门。请律师不划算,她便在常用AI里新开一个窗口,设定身份为“维权律师”,并下达第一份指令:“我是受害消费者,账户还有五千多元余额,请你帮我分析胜诉率、代写起诉状。”

这不是孤例。越来越多的法律从业者发现:AI正以迅猛又隐蔽的方式,悄然冲击传统庭审规则与司法信任体系。

我们专访了近20位亲历者——用过AI辅助诉讼的当事人、代理律师与法官,试图了解:当AI广泛参与从维权到诉讼的各个场景,司法场域正在发生何种真实的改变?人们为此付出的代价,又将是什么?

“完美代理人”

张简至今记得,抉择是否要起诉时,AI弹出的指引清晰果断:“本案胜诉率较高,建议线上立案并勾选小额诉讼程序提速。”

这套话术像资深律师的建议,瞬间击中了她——AI不收费且随叫随到,在她眼中,是最完美的“虚拟代理人”。AI还自动生成了证据清单、起诉状等全套材料,逻辑自洽、专业,看似无懈可击。


张简当时咨询AI获得的具体诉讼主张。 受访者供图

一切顺利得让人有些不安,张简也曾试图寻找AI这个一气呵成的“完美诉讼方案”是否存在漏洞。

她向系统输入各种对自己不利的假设:如果现承接消费账户的门店,强调之前的充值费用是给已注销门店,他们并未承接金钱,是否合理?如果法院发布开庭公告后,对方还是没出庭,是否默认对方败诉?如果第一被告品牌方胜诉,但是第二被告门店败诉,又该怎么处理?

AI再次向她发出激励信号:“即使找不到门店出庭的人,只要品牌方作为连带责任人存在且能找到,您就可以申请对其强制执行……您站在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正义一方,法律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正反馈打消了她的顾虑。在兴奋且坚定的情绪中,她按照AI的指引整理好材料,将起诉书递至所在区人民法院……

但现实中的进展,却没有AI所说的那样顺利。第一记当头棒喝,就是庭审当天,被告美容院方并未出席,仅向法院提交了答辩书。张简设想的一场双方对峙的博弈,成了她“单方面说服法官”的考验。

她起诉的要求,是让品牌方或现在转接倒闭门店业务的加盟店退回美容卡内余额。她在多个AI平台交叉印证后,得到高度一致的结论:品牌方构成表见代理,需承担连带责任;承接门店与原门店存在债务继承,应继续履约。

但是在庭前沟通会上,法官打断了她的陈述说:“你告错了对象。原门店已注销,应起诉其法人或投资人;品牌方与原门店的债务独立协议合法有效,承接门店无明确债务承继迹象,你无法举证,难以追责。”

张简急忙强调AI的结论,法官却明确回应:法律保护消费者,但需主体准确、证据充分。AI建议她将品牌方列为第一被告、承接门店为第二被告、原门店为第三被告,这一策略在法官眼中,是典型的诉讼主体错位。

法官给出两条路径:要么撤诉,由法院协调品牌方恢复其会员权益;要么撤诉补齐证据后,聘请律师重新起诉,并特意提醒:“律师费和你要追回的金额差不多。”核算成本与风险后,张简选择了后者。

张简的AI止步于庭审之前,但也有许多单凭AI做法律咨询的自辩当事人,闯入了庭审的“决赛圈”。

去年12月初,北京律师韦金凤代理一起离婚房产赠与案时,第一次感受到“AI对手”的冲击。该案中,夫妻离婚约定男方为未成年子女购房,男方未履约,女方起诉强制执行。开庭前,韦金凤得知被告未聘律师,预判其有些“放弃抗辩”的意思。可庭审中,被告却熟练抛出“赠与可撤销”“穷困抗辩权”等术语,让她感到震撼。

很快,韦金凤发现破绽:被告只会堆砌术语,无法提交负债证明、流水等支撑证据,论述如同文字游戏。当她提出“道义性赠与”不可随意撤销时,被告竟误以为是道德绑架,当场拍桌争执说:“我对孩子好得很!别跟我玩这套。”

韦金凤彻底安心:AI能教人选话术,却教不会人理解庭审焦点与证据逻辑。这场对峙,还是她牢牢掌握主动权。

但并非所有AI辅助的诉讼,都会如此狼狈。

当事人王廷在一起二手房买卖纠纷中,全程依靠AI自我代理,最终胜诉追回对方违约的欠款。在他看来,案情简单、证据完整,“赢面就占了一半”,而且律师费一般按照房产交易金额的百分比计算,花这些钱即使打赢了官司,也不一定能要到钱款,“等于损失又扩大了”。

计算机专业出身的王廷,对AI保持理性克制,仅将其当作加强版搜索引擎。他向AI提问两三百次,耗时两周,利用AI检索法条、预判抗辩、草拟文书,所有输出均手动二次核验。在这样目标明晰的指令下,AI不仅给出亮眼策略,还缓解了他等待庭审的焦虑,甚至精准预判对方律师会以“房价下跌不可预见”抗辩,帮他提前备好话术。庭审中,王廷从容应对,最终胜诉。

这次胜诉让他坚信:“流程简单的案件中,细心当事人用好AI,胜过粗心律师。”

“揪住AI的小辫子需要多久?”

撤诉当天,张简向AI倾诉庭审挫败,AI不再激进鼓励,转而模糊回应:“法官建议属风险提示,宜冷静寻求专业帮助。”

当她输入“我已撤诉”,AI立刻转向支持她放弃。这一刻,张简意识到:AI没有独立立场,大多数建议都是对用户情绪与输入的迎合;它能构建完美纸面逻辑,却不懂现实诉讼的风险与平衡。

更致命的是,AI引用法条常出现“幻觉”。该案中,AI称“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三条,品牌方需对未履行的服务承担退款责任”,可现行该条款内容与AI所述完全不符,张简直至开庭都未察觉。

当事人渴望用AI在更短时间内提起诉讼,而法院却因为这些AI痕迹在核实文书时耗费海量精力——这形成了关于司法效率的一个悖论。

“4项材料中,有2项当事人明确在信封上写道,是基于某AI软件搜索结果所得。”法官陈樱说起这份上诉材料,内心有些复杂。

2025年10月底,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上海二中院”)民庭劳动争议审判团队负责人陈樱收到了一份上诉材料。65岁的当事人随上诉状附了几份材料,其中不少内容的来源均标明是AI。


上海二中院一位65岁当事人寄来的上诉材料封面,其中好几项明确标明出处是某AI软件。 受访者供图

陈樱查看了上诉材料,发现这是一起重复诉讼案件。相关争议已经历一审、二审以及申诉,老人的诉求均没有得到支持。于是,老人再次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裁定驳回后,老人在AI的辅助下,向上海二中院提起上诉。

“当事人很信任AI,想用AI的回答反驳前案的裁判理由。”陈樱分析。为了更好地化解矛盾,她安排了一次线下接待。

现场,老人多次以“根据AI所述”开篇,宣读AI拟定的上诉理由,态度坚定。

沟通中,陈樱发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漏洞”:AI给出了比较具体的分析,但老人只截取了其中有利于其自身诉求的部分,而未采纳大部分与其诉求不符的分析。

而在更多案件中,破绽往往是在过于“完美”的诉讼材料中被发现的。

上海二中院法官助理陈紫东发现,AI生成文书特征明显:语言过度规整、逻辑过于顺滑、法条与案情“完美匹配”,反而显得不自然。

2025年11月,上海二中院收到了一起经济补偿金纠纷案当事人的上诉材料。“这份上诉材料看似论述准确,其中提到的法条也都和当事人的诉求完美对应。”但这种“对号入座”的巧合,引起了承办法官的警觉。

陈紫东根据法官的要求进行核实,发现上诉材料中援引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并不存在——劳动部在1994年印发过相关通知,法条的出处被“偷梁换柱”了。此外,这份上诉状中援引的其他法条也与实际法律规定不符。

另一次被识破的AI造假,来源于一位代理律师在上诉状中引用的一个过于“顺口”的案号。

“当事人在上诉状中提到了上海市XX人民法院(2023)沪XX民终1234号,这个案例的情况与本案当事人所主张的非常相似。”但经过核实,陈紫东发现这一案号对应的是一起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和这起劳动争议案件情节毫无关联。后续,这位律师可能也自觉不妥,重新向法院提交了一份代理词。

“那些明确告知法院使用AI辅助生成诉讼材料的当事人,往往是对AI认知不完善,而非出于主观故意。而那些对AI有一定认知的当事人,往往不会告知法官自己提交的文书中引用了AI内容。”陈樱总结道。

她更担忧另一种情况未来会抬头:大量无资质的线上法律咨询机构低价接单,利用AI生成高度迎合当事人诉求的文书,刻意夸大胜诉概率、模糊法律关系。当事人拿到文书后预期过高,一旦判决不符,便极易质疑裁判不公,引发重复起诉等问题。

因为AI虚构材料而导致的证据梳理难度加大、审核时间加倍,代理律师也无法豁免。

上海律师陈云龙遭遇过一场让他印象深刻的“高手对局”。他代理一系列互联网合同纠纷时,对方律师利用AI重组海量碎片化合作记录,刻意截取支持“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的片段,构建看似完整的证据链。

“本案中AI的表现我可以打到80分以上。”陈云龙倍感压力。他知道,这么复杂的“AI搅局”,需要投入海量精力去戳破证据链中的伪装。

他尝试抓住AI诉讼策略的缺陷:AI倾向于抓取与指令直接相关的片段,忽视证据的整体性;对于可能同时支持多种合作性质的证据,AI无法作出权衡,只提取了支持“劳动关系”的单一关键词。

最终他通过最大程度呈现完整证据,回到双方合作事实的认定,还原了整个争议事实,打赢了案子。

这场漫长的“拉锯战”,涉及的关联案件,开了四次庭、持续了将近一年。

“有一次开庭是在10月底,庭审从下午2点半持续到下午6点多,签笔录才发现天已经黑了,每一次开庭都在3个小时以上。”他能感受到审理过程中,包括法官在内的各方都举步维艰。

“多亏了基层法院在案件审理任务繁重的情况下,一次次尊重我们的诉讼权利,否则不一定能胜诉。”他认可法官严谨的做法。

用更缓慢的司法进程确保案件事实不受AI系统造假干扰,这几乎是所有司法人员共同的无奈选择。

人民法院案例库已公布一起AI虚假案例相关判例: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审理一起公司纠纷案时,识破原告代理律师杨某提交的“(2022)沪01民终12345”号案例系 AI 生成的虚假内容,法院在判决书中对其行为提出严肃批评。

郑吉喆是这一案件的主审法官。他回忆当时看到这个假案例编号就觉得“AI味儿十足” ,但识破过程却有些漫长:一开始郑吉喆的法官助理发现,真正的这一案号案情与这位律师书面意见描述的不一样时,就与律师多次核实,但对方不接电话。

“我们一般比较相信律师的。”郑吉喆说,之前碰到类似情况,只会想是不是律师不小心把案号写错了。但这次,律师提交的“案例”完美契合郑吉喆需要审理的案件,他觉得需要更为警惕。

郑吉喆最后决定直接开门见山告诉律师:“我初步判断你这个案号是AI生成的,你直接告诉我是哪个AI生成的就行。”他记得律师听完愣了一下,承认了自己使用AI。

律师告知了假案例的生成过程:“她向AI反复提问,让AI帮忙找一个接近委托人经历的案子,可能律师问的遍数太多了,AI就给了一个特别符合预期的案子,她如获至宝。”


郑吉喆法官在做普法宣传。 受访者供图

AI在法律咨询时“造假”真的无法避免吗?律师出身的吴启航去年开发了一款面向律师群体的AI工具LawJet,其官网首页最醒目的标语是,“权威数据,拒绝幻觉”。

但作为产品开发者,吴启航表示“蓄意造假无法完全杜绝”。他假设了一个情境:一个当事人想要将一则公司文件落款的时间改成21号,“AI无法确认用户修改这一日期的用途,所以也无法拦截,否则很多生活中正常的咨询AI的行为都会被拦截掉。”

律师曲凌刚长期关注人工智能对法律行业的影响,也曾参与起草国内首部AI知识产权团体标准《生成式人工智能知识产权指南》。

今年1月,他看到AI生成的内容频繁在法庭上露头,便搜集了多个当事人或律师在法庭上提交AI材料的案例。

他发现,许多当事方提交AI搜索结果,并非蓄意做伪证,而是将AI当做传统的搜索引擎来使用,“但搜索引擎所得结果有网址,可以验证,也能采取公证方式;AI却不同,即使法院输入的提示词和当事人一样,得到的结果未必相同。就好像是一个人随机说的一句话,该如何验证?”

目前,在曲凌刚搜集的公开案例中,法院对法庭上使用AI生成虚假内容的当事人处罚都较轻,仅有一位假称AI生成图片是自己摄影作品的当事人被罚款1万元,而其他当事人仅受批评教育,没有实质性的追责处罚。

郑吉喆最终也判断这位案例造假的律师并非蓄意为之。但他考虑到AI假案例对诉讼时间造成延迟,所以在判决书中对这位律师予以批评教育:“希望原告代理人引以为戒……不得放任人工智能模型生成或编造虚假信息扰乱司法秩序。”

被AI“侵蚀”的信任

“可惜我的脑子里不能装好几个AI,法官否定我的观点时,我能输出一串反对他的理由。”时隔三个多月,张简回忆时,依旧对AI保有一份难以言说的信任。

“这次经历不是终点,它让您深刻地了解了商业世界的复杂和维权之路的艰辛,这份经验在未来会更好地保护您……”张简也曾因为AI的温情开解瞬间释怀。

“你遭遇的是美容行业普遍的乱象,国家需要出面治理,但法庭上维权要讲证据,你目前证据就是不完善。”类似的话,庭审日那天主审法官也说过,但张简却觉得“生硬,缺乏说服力”。

直到现在,张简还是隐约觉得,她维权失败和承办案件法官的倾向性判断有关:他可以倾向于用AI描述的法条,主张品牌方的责任,也可以倾向于认可门店和品牌之间的协议,两者都是符合法律规定的条款,但他选择了后者。

她笑称自己输给了“人间规则”。相比司法者,张简还是把信任票投给了AI。

当事人因为AI的法律解释不再信任法官的判决,这也并非个案——在一次长达1个多小时的庭审后电话答疑中,陈樱感觉当事人很有可能正在一边搜索AI内容,一边“对抗”她的解释:“或许我们未来不是在和当事人释法说理了,而是在和AI辩论。”

在她看来,AI生成的内容,与提问者提供的案情信息和提问方式有很大关联;当事人往往根据自己的理解去提问,提供的信息不全面甚至有偏向性,因此AI给出的答案往往偏向提问方。

“更有甚者,当事人拿着虚构的AI案例问我,说这个案子是这么判的,你为什么不这么判?”上海二中院民庭法官沈永妍说,这种情形下,释法工作从聚焦案件本身,转变成向当事人证明AI生成的案例是不存在的、错误的。

曲凌刚分析这些存在AI造假的案件时也发现,AI在法庭上的露头,打破了一种既定的信任:“原本在大多数案件中,证据的真伪并非争论焦点。但现在,我搜集的一些案例中,即使一方并未表明使用AI,另一方也会质疑其证据由AI伪造。”

这种怀疑,也蔓延到本应目标一致的辩护律师和当事人之间。

比如年轻律师李皖就总是担心客户会隐瞒她使用AI生成的假证据,被客户“背刺”。

“AI能造一些假图片,现在当事人提供图片时,我会核实他拍摄这张照片的手机。”李皖描述着这种“微妙的变化”。

韦金凤也常遇到携带AI材料咨询的当事人:他们先让AI生成思路与证据清单,再找律师“核验”,本质是把律师当作AI的校对工具。韦金凤觉得,这类当事人往往自负又多疑,难以建立深度委托信任。不久前,一位当事人发来AI整理的二三十项证据清单,逻辑规整却脱离法律实务,韦金凤提出付费咨询后,对方便不再联系。

“如果当事人一直处于对代理律师警惕怀疑的状态,频繁找AI验证,那就难以建立起真正的委托信任。”韦金凤解释自己“过滤”此类客户的原因。

从业15年的郑州知识产权诉讼领域律师郭航,遭遇了更直接的专业价值冲击。2025年春节后,她接到一起标的数百万元的侵权案,当事人想花200元,让她修改AI生成的答辩状。

但她发现,这份文书一味迎合当事人不合理的诉求,甚至编造与公司法相悖的依据。

郭航给出专业思路,当事人却试图以超低价委托,被拒后自行依照AI的建议出庭,因不懂举证与法律适用,最终败诉。

“究竟谁更可信?”

美容院维权尚未落幕,张简借助AI发起的另一起医疗维权,同样失利。

去年6月,张简的法国籍丈夫马修(化名)忽然半边手臂动不了,去家附近三甲医院就医。医生在脑CT报告无异常的情况下,以“疑似脑梗”的诊断安排他住院,并进行了数日相关药物治疗。直到入院第6天,马修的核磁共振报告才表明他并无脑梗迹象,而是神经压迫症状。

张简在激愤时求助AI,AI立即下判断“医院存在诊疗僵化、用药不当问题”。


张简在医疗维权事件中,再次咨询AI。 受访者供图

循着AI的指引,张简推进维权,再次陷入困境:医患办、调解中心均以医院“按正常流程操作”为由拒绝认可她的诉求。

这次,张简意识到了AI的局限性。她特意换了一个AI聊天窗口,以“医疗鉴定专家”角色再次询问。果然,AI推翻了此前的答案:此次诊疗问题属于流程瑕疵,未造成重大事故,医疗鉴定成功率低,且鉴定费用高。

张简开始降低维权诉求。最后这场维权以医院支付了1000元赔偿收场。

“或许AI永远无法给出让我明晰该如何行动的答案,因为它没有独立判断,也没有真正的诉求。”张简恍然。

那么,更专业的AI产品能突破这层认知和情感的壁垒吗?吴启航一直在尝试解答。他从后台数据发现,大量用户高强度依赖AI,日均提问四五十次,有人每天与AI对话近三小时。但普通当事人大多不会正确使用AI,很多人得到分析后,仍无法理解核心要点,只能截图问客服:“AI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吴启航总结出一个现实规律:提问者越专业、问题越具体完整,AI输出质量越高;反之,当事人越缺乏法律常识、越片面陈述,AI越易产生“幻觉”。因此,复杂疑难案件,未来仍离不开专业律师。

张简概括自己的两次AI维权,本质上是一场“普通人试图用技术跨越专业鸿沟”的失败尝试——AI能提供情绪价值,让普通人在维权路上获得“你是对的”的心理支撑,也容易让人陷入盲目自信。

“AI说过的话,有时就像自己遭遇不公时,一面情绪的镜子。”她意识到。

曲凌刚在多年律师从业经历中深知,合理管理当事人预期是律师的核心工作。律师的职责不是取悦当事人,而是客观揭示风险,即便他内心预判胜诉率70%,也会保守表述为60%,避免其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但AI反过来在加剧当事人的不当预期。

面对被AI“鼓励”的客户,曲凌刚会告诉用户AI预期“虚高”的原因,客观分析打赢官司有多大把握,做好释明工作。目前,他与拿着AI来沟通的当事人后期也都达成了合作。

年轻律师丁莫漪对带着AI生成内容来咨询的当事人不会过多干预。但有一次,她忍不住“反击AI”,却意外收获了一位“铁杆客户”。这位客户被一位博主指控抄袭,AI给出的参考法条均与著作权相关,但丁莫漪指出该案是名誉权纠纷,重点并不在著作权。

初步沟通后,丁莫漪没能成功“拉回”对方,于是回复有些冲:“你那么不信任我,你就去问AI好了。”

让她惊讶的是,当事人反而因这句话转变态度,约她面谈。丁莫漪很直白地劝他不要打官司:“性价比不高,即使赔偿也赔不了很多。”

但当事人不仅依旧和她达成了委托,另一个案子也想让她来代理。“他可能是觉得我没有鼓动他,试图从中挣代理费,所以比较信任我。”她猜测。

诉讼中信任的重塑,关键是让当事人清晰“看见”专业人士与AI的本质差异:有节制的共情、基于现实的风险判断……这些是机器难以企及的。

但或许,在无助的诉讼者面前,到底选择AI还是专业的人,从来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他们在乎的永远是“哪个方式更有效”。

“我们应该在普法宣传时就让这些求教AI的当事人知道,AI并非唯一的托底选项,符合条件的当事人可以申请法律援助,请法律援助律师代为出庭,这已经是完善的法律支持体系了,远比AI好用。”陈樱说。

在两次用AI维权失败后,张简依旧会在做大小决策前开启手机里人生“助理”,但不再盲从。

“目前为止,它依旧是我接触到的知识面最广、成本最低的解决问题的工具,我停不下来。”张简说。

(文中张简为化名)

编者按

本文为原点栏目“人与AI的边界”系列报道第二篇。

在AI深度嵌入普通人生活逾一年之际,国产大模型密集发布,智能技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进日常工作和生活。从辅助思考到参与决策,人们似乎已习惯于在键盘敲击间,自如调用功能各异的AI工具。

但一系列真实挑战也随之浮现:AI会“虚构”事实,也会“迎合”用户,导致认知甚至行动偏差;法庭上,AI生成的答辩状可能掺杂虚假法条和编造的司法判例;学术领域,智能撰写与润色屡屡触发原创危机;AI心理咨询的对话框里,机械干预消解了人类的真实情绪,引发了更深层次的心灵危机……

在人和AI在探索共生边界时,不信任与不确信的裂痕在蔓延;但另一面,亦有人欣然沉于AI编织的情感图景——与AI相恋,拥抱它带来的幻觉与温柔。

真与假、虚拟与现实、原创与复制的边界,在人与AI深度共生的这一年,被不断消融、反复重塑。

当最初的兴奋和好奇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担忧和警醒。正如人们所言,“或许最可怕的,并不是人工智能越来越像人,而是人越来越像机器”。

在该系列报道中,我们选取AI进入法律、学术、人类情感世界等多个维度,观察人类和AI的共生边界如何动态变化,并探讨在智能浪潮继续席卷之下,我们该如何守护思考的尊严,留存那些属于人本身的不可替代的边界。

原标题:《当AI“搅局”法庭》

栏目主编:王潇

文字编辑:王潇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杨书源 程艺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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