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7日上午10点，阿里巴巴集团控股有限公司旗下千问App上线“春节30亿大免单活动”的第二天，想喝“1分钱奶茶”的用户还是无法顺畅点单。数据显示，2月6日上线后仅9个小时，用户在千问App上的AI订单就突破了1000万单。

根据活动规则，注册用户完成AI Agent（人工智能体）服务授权后，通过语音指令告知千问“帮我点杯奶茶”，AI就能自动匹配合适店家、单品，确认后即可1分钱下单。但在线下，奶茶店被订单淹没，骑手取餐大排长龙，本应半小时送达的订单被拖到两小时甚至更久……整个履约链条几近溃不成军，这正是AI Agent带来的连锁反应。

所谓AI Agent，是能够自主理解目标、拆解任务、调用工具并完成执行的智能体。不同于生成式AI“口头军师”般的存在，AIAgent更像“能跑腿的执行官”，把人们的想法直接付诸实践。

在国内，身处这场漩涡的不止阿里。2025年底，字节跳动联合中兴推出国内首款面向公众的具备系统级AI Agent能力的豆包手机。然而，该手机售罄还不到48小时就惨遭联手抵制。

无论是千问免单引发的现实失序，还是豆包手机遭遇的生态围剿，种种冲突暴露出一个更深层的矛盾：当AI Agent成为新的生产力，现实世界真的准备好了吗？

AI从“会聊天”到“能办事”

如果说2014年春节的微信红包撬动了移动支付版图，那么2026年春节这杯“1分钱奶茶”，正在重塑AI与人们日常生活的关系。

2月9日下午5点，济南市经四路万达广场，霸王茶姬门口挤满了外卖骑手。“我前面还有50多单，肯定要超时。虽然不扣钱，但扣服务分。”一名骑手无奈地说。

商场四楼，沪上阿姨的取餐台已流水线作业：奶茶外包装上统一用粗黑记号笔写着醒目的取餐码，店员一边打包一边解释，“这是爆单后的经验。不这样写，骑手根本来不及找。”

这一切都源于2月6日千问启动的免单活动。具体来说，每位用户更新App即可领取一张25元无门槛免单卡，几乎覆盖一杯奶茶的费用，只需再付1分钱；此外，邀请新用户还可获得更多免单卡，每人最多可领取21张，总价值525元。

如此大额补贴，让千问迅速完成一次漂亮的排名逆袭。2月6日当天，千问就登顶苹果App Store免费榜第一，名次较前一天上升了8位。

“春节本就是互联网‘心智占领’的关键窗口。2014年春节，微信红包一夜破圈，带动微信支付起飞；2016年春节，支付宝‘集五福’把集卡变成数字年俗，引发全民参与。如今，随着AI技术飞速发展，AI App在今年接棒成为主角，这将开启数字化消费和AI互动的新纪元。”山东大学管理学院市场营销与国际商务系系主任、教授赵海川说。

1月底以来，国内互联网大厂几乎同时把春节当作AI“上桌”的窗口：百度推出5亿元红包，用户使用文心助手即可参与；腾讯元宝启动10亿元红包活动，并深度绑定微信群裂变；字节豆包虽未公布红包细节，但已明确嵌入央视春晚互动；阿里为千问免单狂砸30亿元，位居今年大厂“AI大战”的投入榜首，创下阿里春节活动的历史纪录。

但同样是“砸钱”，打法已明显分化。百度文心、腾讯元宝属于生成式AI，主打“会聊天”，其现金红包是典型的流量逻辑，用户领完即走，留存偏弱；阿里千问则是AI Agent的软件形态，主打“能办事”，其免单活动制造出必须下单的交易闭环，让人们在点单、确认、支付等环节反复使用AI，有效培养用户“有事找AI”的行为习惯。

“千问整合了阿里生态的服务能力，让消费者在下单时无需跳转其他页面，不仅提高了效率，也将AI的价值直接绑定在具体消费场景中。”赵海川提到，拿奶茶作为切入点很精准，这是一种低门槛、高频、高刚需的场景，不仅能直接触达年轻用户，也容易让人感知到AI的实用价值。

梗阻背后的内外制约

活动上线第四天，线上点单困难重重，线下又是怎样的情景？

2月10日下午，记者重访了济南泉城路商圈多家茶饮门店。与2月6日晚间相比，店门口不再见骑手排队长龙，取餐台也恢复常态，基本都是即点即做、无需排队。

“其实只有2月6日那天特别火爆，这两天几乎接不到千问的单子了。其他平台的外卖单也都有减少，可能大家都在等千问系统恢复。”霸王茶姬世茂广场店店员说。

茉酸奶店员则形容千问订单像是脉冲式出现：“有时一下子冒出好几单，有时很长时间也接不到一单。系统会显示金额，0.01元的单子就是来自千问的，很好辨认。”

这场本应持续半个多月的全民免单活动，启动不久就面临梗阻——线上用户下不了单、线下门店接不到活儿，卡在供需中间的是“掉链子”的服务器。

有业内人士直言，千问服务器的承载能力明显低于现实需求：技术团队原本的峰值预估被流量直接打穿，初始算力仅能支撑预期规模的三分之一，而实际请求量暴增近20倍，导致页面报错频繁。

梗阻并不只发生在千问系统内部，AI App与主流App之间也存在着强烈摩擦。

2月6日当天，千问的免单红包外链与活动二维码就被微信屏蔽，无法直接打开。随后，千问转为“口令分享”，但后来有用户反馈连口令也难以复制、跳转。更早些时候，腾讯元宝的红包分享链接也曾被微信屏蔽。此类“筑墙”行为不仅大幅削弱了用户体验，也让AI跨平台协作变得更加艰难。

除了软件层面“看不见的高墙”，AI Agent与应用生态在硬件层面的冲突，更加直观而激烈。

以近期科技圈热议的豆包手机为例，它选择了GUI Agent（图形用户界面智能代理）路线，通过引入强大的语言模型和多模态视觉能力，让系统级AI（豆包助手）接管手机操作，绕过App的交互界面，直接替用户点击、填写、跳转和支付。

对于豆包手机售罄后，核心App不可用的情况，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高政扬解释，大厂App的设计逻辑是以用户主动交互为核心，例如用户点击广告、浏览商品等行为均是其运营基础。而豆包AI手机的智能推荐与自动化操作，绕过了用户的主动决策链条，可能导致互联网平台面临流量流失、广告收入受损的风险。而流量调度能力与数据资产沉淀能力是互联网平台的核心资产，若AI代理成为新的“超级入口”，无异于重构行业价值链的分配结构，这也正是引发平台侧强烈防御性反应的关键原因。

规则重塑与生态共建赢得主动

站在全球视野看，AI Agent已成为科技巨头的新战场。无论是OpenAI的Operator、谷歌试图接管浏览器的Jarvis，还是微软在Windows层布局的Agent，背后都指向同一目标——布局大模型与Agent能力，争夺未来互联网“超级入口”。

据极光月狐研究院联合中国信息协会数据智能专业委员会发布的《2025年全球AI Agent行业洞察报告》，2024年，全球AI Agent市场规模约51亿美元，预计2030年将达到471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接近45%。这意味着，当前仍处于技术突破期的Agent正迎来产业爆发。该报告还指出，中国市场蕴含的增长空间尤为可观。

在这样的背景下，回望这次千问免单活动，也就不能将其定义为一次单纯的春节营销。它让AI Agent第一次以“能办事”的姿态走进国人日常生活，但也暴露出其仍处在早期落地阶段的残酷现实。

业内人士表示，千问在活动中展现出的强大执行力，并非源自独立训练的通用大模型引擎，而是深度依托阿里生态的支付、零售、出行与本地生活基础设施，利用已有模型能力和服务去完成Agent功能。换言之，这套底层体系既托举了它的成绩，也决定了它的边界。

技术之争的背后，往往是秩序之争。中国企业要想在全球AI Agent竞争中取得主动权，不能靠技术单打独斗，而要参与到规则重塑与生态共建中去。

任泽平团队指出，AI Agent行业正在发生一场决定性的革命——协议标准化，这包含两大技术趋势：其一是MCP协议（模型上下文协议），它在大模型与外部工具之间建立了一套通用语言，国内支付宝、高德、百度地图、百度网盘正在对接；其二是谷歌提出的A2A协议（智能体到智能体），它能让不同Agent之间直接协商与交易，解决“机机交互”的协作问题。

可以预见，未来的互联网，将不再只是人与App的交互，而是人与Agent、Agent与Agent协同运行的世界。这场变革才刚刚开始。

（大众新闻记者 王鹤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