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怡 腾讯研究院

王朝阳腾讯SSV 数字文化实验室

本文来自《可持续发展经济导刊》

科技创新正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保护传承与活化利用注入关键动能，推动其“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文化强国建设的内在要求和关键支撑。在此背景下，腾讯发起文化科技创新资助项目探元计划，历经四年在文化遗产数智化领域实践，已沉淀出体系化方法论。本文以“腾讯探元计划”（以下简称探元计划）2024为蓝本，系统梳理其创新路径与核心成果，并就当前文化科技融合面临的共性问题与未来发展趋势提出思考。

“探元计划2024”的创新范式

1.文化科技创新愿景：探元何为

探元计划以“中华文化数智焕活”与“全球文明交流互鉴”为核心愿景，采取技术创新与模式创新双轮驱动：一方面，敏锐捕捉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一代信息技术和前沿交叉技术，旨在破解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的深层难题；另一方面，超越传统项目制，着力构建连接文博机构、高校院所、科技企业与社会资本“共建共享、共创共益”的创新生态，培育社会价值实现与可持续发展的内生动力。

2.文化科技创新方法：探元“五步法”

第一步：聚焦真问题。探元计划深入文博一线，与遗产地管理者、研究者共同凝练出具有行业代表性、技术挑战性及价值紧迫性的真问题，确保技术研发有的放矢。

第二步：探寻真解法。面向全社会“揭榜挂帅”，征集前沿适用的创新技术，通过独立、跨学科专家评审团，精准匹配潜力技术团队。

第三步：共创真方案。对入选的“技术—场景”组队进行共创孵化，通过共创营等形式，帮助技术方深入理解文博需求，将技术应用转化为符合一线产业需求的可落地推广方案。

第四步：匹配真要素。探元计划匹配启动资金、场景数据、配套技术、专家辅导、开放平台五大关键资源，为创新孵化提供全方位支持。

第五步：放大真价值。探元计划支持试点成功的创新成果持续迭代验证，并沉淀为行业可复用的工具、标准与方法论，实现可持续的价值转化。

3.文化科技创新路径：探元“三级火箭”

探元计划创新资助链路覆盖从高校实验室源头创新、产业试点验证到规模化沉淀推广。2024年共征集了81家文博机构需求，300+创新技术方案，最终遴选支持10个高校创新探索型项目、六大场景和技术共创落地型项目和若干案例推广项目。

高校创新探索：从0到1的概念验证。探元计划支持高校与科研单位在实验室阶段的前沿技术应用研究，呈现出鲜明“AI+”交叉学科特点。例如，厦门大学“甲骨文多模态大模型”项目，融合古文字的形与义，为待识字提供高可能性释读方案；南方科技大学的“商王朝礼乐场景AI模拟”项目，创新融合考古学与AI拟音与乐曲生成技术；香港理工大学“《山海经》知识集成”项目，利用人工智能重构上古地理及生态知识，为古籍数字化提供新范式。

场景落地验证：从1到10的应用试点。对具备场景试点条件的创新技术，探元计划资助其进行场景匹配，验证技术可行性和推广性。2024年场景共建项目涵盖石窟寺、考古遗址、博物馆藏品、非物质文化遗产、古文字及典籍等多个领域，并为保护与活化的10余个行业共性关键问题提供创新解法。

例如，在文化资源产业化过程中，针对活化体验单一、文化内涵转译不充分、可持续模式缺失等问题，湖南博物院利用AI技术数字化复现汉代丝绵袍极致工艺和垂坠质感，让国宝丝织品在数字世界中动态重生；太极拳数字体验空间将“测—练—娱”线上教学与线下运动健康产业结合，助力太极拳传承的年轻化与数字化等，呈现出多元的创新活化样本。

太极拳数字人

规模化推广：从10到N的可持续路径。探元计划致力于“陪跑”兼具社会价值与商业可持续性的双优项目，价值不仅在于当期成果，更在于其长期的生命力。这体现在多个维度：技术拓展上，持续在更多场景验证；在模式创新上，构建可持续的项目成果运营平台；在文化传播上，三星堆、保利艺术博物馆等项目共建成果持续亮相国际舞台，此外多个项目在路演阶段即获产业资本关注，展现良好的市场前景。这些多维度探索，共同助力创新成果实现从试点到标杆的价值跃迁。

“在九龙城 阅见香港”3D VR场景互动体验

范式思考：

从探元计划看文化科技融合的启示

经过三年探元计划来自产业一线的实践与观察，我们梳理出当前文化科技融合存在的深层次挑战，并验证新解法。

1.现实挑战：文化科技融合的“人文缺位”

当前，我国文化科技融合已从“要不要做”的认知阶段，进入“如何做好”的深水区。然而仍然面临“技术供需错配”“跨界人才断层”与“可持续模式缺失”三大挑战，其根源在于一种深层“人文缺位”。

所谓“技术鸿沟”，其本质是供需两端的结构性错配。科技公司往往以“我有什么技术”逻辑出发，而文化单位却难以将复杂的业务需求精准转化为清晰的技术实现，容易导致技术与场景错配。而且当前面对文化遗产数字化前沿问题，学科交叉的深度和广度已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当前技术应用容易陷入点状和同质化，体系化研发与集成创新不足。

跨界人才断层的背后，本质是文科与理科的深度对话缺失。文博历史或文化创意与技术应用之间存在知识与话语体系的隔阂，容易造成技术方案重炫技而轻内涵，难以在文化传承的严谨性与活化创新的生动性之间找到平衡。

而可持续的困局，则源于将文化遗产的公益属性（社会价值）与商业属性（产业价值）对立的思维，限制可持续发展。当前支持文化资源从事业向产业转化的配套机制与资源尚不完备。一方面文化遗产数字化采集的广度与深度、采集后的开放共享机制不健全；另一方面当前许多技术成果难以复用与迁移，导致技术创新的门槛居高不下，容易造成重复造轮子，更限制技术普惠，难以激发全社会的共创活力。

这些壁垒并非不可逾越。通过聚焦真实需求、构建协同平台、探索融合模式，完全有能力逐步弥合现有差异，让创新成果更普惠地服务于文化遗产保护事业。这正是探元计划一系列创新机制设计的出发点。

2.范式创新：探元计划的解题之道

需求牵引，破解技术衔接不畅的问题。探元计划在真实、具体、迫切的场景需求牵引下实现定制化技术创新。

例如，针对新疆克孜尔石窟壁画因千年烟熏而信息遮盖的困境，探元计划支持其联合浙江大学，首次将太赫兹时域光谱技术穿透烟熏层，为壁画虚拟修复提供科学依据。又如，针对龙门石窟浅浮雕难以采集的行业难题，探元计划支持其联合武汉大学，创新性地融合精度光度立体技术与视觉大模型，成功实现毫米级高保真三维重建。这种“从需求中来，到解法中去”的路径，确保技术创新的人文关怀与应用价值。

生态共建，催化跨界融合人才。探元计划超越传统合作框架，构建起一个链接产、学、研、用的创新生态。通过“共创营”等深度协同机制，促使多方人才在长期磨合中学习彼此语言，形成既懂文化又懂技术的融合团队，从而实现对跨界人才的内生性培养与催化。例如，探元计划支持香港九龙寨城数字化项目，将历史学者、游戏开发者、AI工程师组织在一起，共同将史料文献构建为知识大模型，开发2D+3D游戏化互动体验。

3.未来展望：构建文化科技创新生态

推动我国文化科技融合迈向更高水平，需要产业、学界与社会力量协同发力，共同营造一个更具活力的创新生态。

加强文化事业与产业的连接。面向文化事业，鼓励文博、出版等传统文化单位拥抱创新技术，探索数据和资源等多元合作模式，将文化资源优势转化为数据资产优势。面向文化产业，建立阶梯式资助机制，促进新一代信息技术和前沿交叉技术在文化传承发展全链条的研发和应用成果转化，着力跨越科研“最后一公里”和商业“第一公里”的挑战。

深化产学研用协同生态。鼓励企业将成熟技术能力，封装成易于调用的文化遗产行业级工具箱，降低中小文博单位和内容创作者使用前沿技术的门槛，实现技术普惠。同时，推动文博机构、科技企业、高校院所等主体建立常态化合作机制，共同开展项目研究、技术攻关，让真正懂业务、懂技术、懂市场的复合型人才在协同实践中成长起来。

激发公众参与，实现文化共享。在生成式AI时代，技术极大地降低内容创作门槛，公众不仅是文化消费者，更应成为文化价值的“共创者”。需要设计更多低门槛、强互动、多元形态的数字化项目，提供易于上手的消费级应用工具，激发大众的创意潜能，引导其有序参与文化遗产的活化利用过程。这样既为文化遗产保护贡献力量，也深化自身的文化认知与情感连接，促进文化繁荣，提升文化获得感与幸福感。

面向未来，探元计划将持续自我进化，走向Next-Gen阶段。议题上从广覆盖转向深聚焦，设立AI考古与活化利用两大并行赛道，关注AI与文化遗产的深度融合。模式上从项目孵化升级为平台赋能，让更多没有被探元计划直接资助的主体，也能从计划沉淀的资源中受益。价值上从两价融合迈向生态服务，通过阶梯式激励和对接探元生态网络等方式提供全周期支持。布局上从中国走向世界，与更多世界文化遗产和国际组织合作，助力全球文明交流互鉴。

科技创新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开辟了前所未有的广阔空间。以“探元计划”为代表的社会实践表明，一个开放、协同、共益的文化科技创新生态正在加速形成。未来，探元计划期待与更多同行者携手，共同投身于这场数智赋能、文脉赓续的时代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