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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AI,人类还能坚守主体性吗?

IP属地 中国·北京 文汇报 时间:2026-02-04 08:17:50


当前,人工智能席卷世界,我们在惊叹其能力的同时,也陷入普遍性焦虑:它究竟是人类智慧的非凡延伸,还是终将取代人类的他者?这促使我们追寻人工智能的底层逻辑和演进脉络,以回应时代之问。张笑宇的《AI文明史·前史》、万维钢的《人比AI凶》、张军平的《人工智能的边界》以及刘禾的《弗洛伊德机器人:数字时代的哲学批判》四部作品从技术本质、个体应对、发展边界到哲学批判,层层递进,为我们提供了有益的观察视角和思考维度。


图源:视觉中国

当智慧“涌现”

人工智能属于当代显学。据统计,2025年上半年全球人工智能市场规模已达1.2万亿美元,同比增长23%。2026年,这一势头将继续保持。人工智能对生活的渗透更是肉眼可见。时至今日,谁还没和AI打过交道呢?

然而人工智能不止令人振奋,还引起了广泛忧虑,而且论忧虑的广度和深度,这场由人工智能带来的变革恐怕要超过18、19世纪的工业革命。

工业革命之初,人们担忧的是机器取代人力,导致传统手工业瓦解,匠人失去用武之地。至于人类引以为傲的大脑,依然无可替代。人类有信心运用独一无二的智慧,驾驭机器,牢牢占据生态链顶端,但人工智能却在动摇这种自信。当AI不仅能战胜国际象棋冠军、围棋冠军,还能像模像样地生成文稿、图片、视频,睿智地与人对话,甚至比亲友更懂你的时候,人们开始嘀咕:难道AI真会进化成拥有自主意识的智慧体?硅基生命真的将反超碳基生命,成为世界主宰?

从人工智能的发展现状看,下定论为时尚早,但生成式AI确实在相当程度上介入了内容生产领域,而这,原本被认为是人类专属。

焦虑乃至恐惧随之而来,这未尝不是好事。在百万年的演化进程中,人类面临着严峻的生存压力,为了活下去想尽办法,积累起富有韧性的集体智慧。直到工业革命爆发,尤其是20世纪中叶以来相对和平的国际环境,人类才普遍吃饱饭,有大把闲暇从事文艺、娱乐活动。可在舒适区待久了难免锐气消减,应变能力下降,此时呼啸而至的人工智能犹如当年涌入罗马帝国的日耳曼蛮族,冲击是剧烈的,却也让人一激灵,打起精神想对策。

知己知彼,方能妥善应对。因此,我们应该了解人工智能的底层逻辑和发展路径。张笑宇的《AI文明史·前史》于是映入眼帘。


《AI文明史·前史》,张笑宇 著,中信出版社2025年出版

作为科技史学者,张笑宇长期关注政治哲学、政治史、技术与社会关系等议题,他的《技术与文明》《商贸与文明》我都读过,深感其思维新锐、观察独到,论述颇具解释力和穿透力。《AI文明史·前史》从宏观视角切入,揭示人工智能的起源、哲学基础和技术发展,正契合读者所需。

张笑宇首先介绍了“涌现”(Emergence)的概念。“涌现”最初用来描述一种复杂的物理现象,科学家发现,当独立个体大量聚集,会突然在某个临界点上从无序变成有序,表现为整体性协调运动。例如沙子汇聚成沙漠,会形成波浪似的棱线;成群的飞鸟会自发排列成特定的图案飞行。运用到人工智能领域,在大语言模型的参数比较少的时候,它们各不相关,并无规律可言;一旦数量足够多,参数之间似乎达成了共识,表现出某种智能,这种智能现象称之为“涌现”。如果将大语言模型的参数理解为神经网络,就可以说,人工智能是从神经网络“涌现”的。

无独有偶,人类智慧也是。“细胞演化为复杂器官,个体行为聚合为群体智慧,神经网络涌现出智能和自我意识,以及个体逐利动机推动社会的整体进步,本质上都是一种‘涌现’现象。”张笑宇分析。换言之,人工智能与人类智慧是同构的,区别只在于前者不具备自主意识。可谁知道哪天它就会“涌现”出来呢?按照张笑宇的看法,这是迟早的事,届时我们将真正迈入AI文明,而现在,只能算“前史”。

如何在AI时代学习

人工智能最厉害之处,在于强劲的学习效率。从1997年“深蓝”战胜国际象棋大师卡斯帕罗夫,到2016年AlphaGo战胜围棋世界冠军李世石,花了近20年。而新近的大语言模型只需经过短时间自我训练,就能轻松击败人类的最强大脑。这样的迭代速度,足以让AI在智力层面碾压人类。

在新著《人比AI凶》中,科普作家万维钢对此做了详细解释。由于训练大语言模型的语料都是人类活动的产物,因此长久以来,人类智慧被认为是人工智能的天花板。然而,这一固有认知在2025年初遭到了强烈挑战,OpenAI的o1、o3轻松通过了用于检测AI抽象和推理能力的ARC-AGI测试。与此同时,DeepSeek横空出世,其推理能力与o1相当,应用表现还更出色。这两件事震撼了全球AI圈,大家意识到,人类智慧可能并不构成人工智能的瓶颈。只要喂的语料足够多,大语言模型可以自行生成结论,甚至发明新知识。这意味着会有一天,AI不再是人类的学习工具,而是人向AI学习。


《人比AI凶》,万维钢 著,新星出版社2025年出版

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既然怎样也赶不上AI,人类还有必要学习吗?答案是肯定的。一个显而易见的理由是,个人掌握的知识虽有限,但终归属于自己,将其内化为生命的一部分,而AI再强大,也不能代替人去生活。何况,人类学习的目的不仅仅是指向实用,精神需求同样重要。近年来搜狐网创始人张朝阳在网上讲物理课,那种自洽松弛的状态,明显来自知识的愉悦。

当然,面对汹涌而来的人工智能浪潮,人类的学习方法也应顺势而变。万维钢由此提出了应对策略:让AI成为我们遴选与消化知识的助手。例如,在决定阅读一本书之前,借助AI梳理其核心内容与逻辑脉络,了解各章节的关键要点,以便于我们选择是泛读还是精读。

对需要精读的书,万维钢提倡“强力研读法”:第一遍把握全局,第二遍厘清逻辑链条,并尝试将书中思想与其他知识建立联结。为此,万维钢经常花两周时间精读一本书,整理数万字阅读笔记。这样虽然慢,却能将知识内化,为我所用。万维钢强烈反对用AI“总结一本书”,认为这只会得到一堆高度概括的结论,由于未经思考、质疑与整合,难以融入我们的认知体系。你看起来读了很多书,其实知识如瀑布般喧嚣流过,什么都没留下。

技术边界与文明契约

上述讨论解决了人类为何在AI时代保持学习的必要性问题,然而,一个更深层的忧虑依然盘踞在人们心头:当人工智能的智力水平全面超越人类,甚至在未来涌现出某种自我意识时,它会不会反过来主导,进而威胁人类文明?假如科幻作品中的场景成为现实,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要回答这个问题,或许我们应该回归技术本身,审视人工智能发展的内在逻辑与客观局限。复旦大学计算与智能创新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张军平所著的《人工智能的边界》,提供了一个专业而清晰的视角。


《人工智能的边界》,张军平 著,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25年出版

作为长期深耕人工智能与机器学习领域的学者,张军平在这本书里以“零公式、零代码”的方式,深入浅出地剖析了AI当前的能力局限、面临的发展挑战以及未来可能的人机共生路径。他指出,现有的人工智能,尤其是大规模深度学习模型,运行严重依赖巨大的算力与能源消耗,知识表达与推理方式也与人类的认知机制存在本质差异。张军平以“飞机与鸟”的经典类比加以说明:飞机虽然飞得比鸟更快、更高、更远,但飞行原理和鸟类截然不同,也并未复制出鸟类所有的灵活性与适应性。同样,AI可以在特定领域表现卓越,却未必会、也未必需要走一条完全模拟人类智慧的道路。

看来,人工智能的发展并非如外界想象那般会一日千里,驶向失控的边缘。1956年达特茅斯会议上提出的“用机器模拟人类智能”的宏伟目标,在可预见的将来仍遥不可及。也因此,张军平对人类文明保持审慎的乐观。

这种对技术发展内在局限的清醒认知,有助于缓解公众对人工智能的过度恐慌。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就此高枕无忧。事实上,即便人工智能本身并无“造反”的意图或能力,但如果人类对其误用、滥用,仍可能引发严峻的社会与伦理危机。有“人工智能教母”之称的斯坦福大学教授李飞飞近期接受媒体采访时就指出,技术本身是中性的,但如果被滥用,将会产生始料未及的后果。因此她强烈主张合理使用AI工具,并对人工智能保持警惕。

回过头看张笑宇在《AI文明史·前史》里提出的“文明契约”,就意味深长了。“文明契约”源于政治哲学上的重要概念“社会契约”,张笑宇的原意是设想在未来某个阶段,在面对全面超越人类的超级智能时,人类需要与之建立一种基于协商与共识的共生框架,通过明确的契约约束双方,以确保不同智力水平的文明能够持久、和平地共存。

倘若转换视角,将这一概念应用于当下,那么“文明契约”更应该成为规约人类开发和运用人工智能的基本原则。其核心要义在于,掌握并运用AI技术优势的个人和组织应该主动承担责任,约束自身行为。例如,防止利用技术壁垒形成对知识与信息的绝对控制,保障社会整体的知识可及性与创新活力;避免用算法制造信息茧房,损害人类自由探索、自主思考的权利;禁止将AI用于侵害他人权益、操纵舆论或破坏社会稳定的活动等。

坚守主体性,回到人本身

无论是像张军平那样划定技术边界,抑或如张笑宇那样呼吁订立文明契约,这些努力都基于一个根本前提:人类是清醒、自主且稳固的主体,能够作为驾驭者或平等的缔约方去面对人工智能。不过,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比较文学与社会研究所刘禾教授在《弗洛伊德机器人:数字时代的哲学批判》一书中提出的洞见,对这一前提构成了挑战。根据刘禾的揭示,人机关系的深层真相可能并非主客对立,而是一种彼此构建、循环内化的精神缠绕。


《弗洛伊德机器人:数字时代的哲学批判》,刘 禾 著 ,何道宽 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25年出版

刘禾指出,人类怀着对自身形象的迷恋制造仿人机器(如会对话的AI),赋予其人类的外观、行为模式乃至情感交互能力。在与机器的长期互动中,人类不自觉地在行为、思维乃至情感层面向机器靠拢,比如刻意追求算法的高效精准,或是像界面般即时反馈,将“效率优先”“简化决策”内化为自身的行为准则。而机器会捕捉到人类的这些新行为、新习性,作为训练数据迭代升级,形成新一轮拟像输出。最终,那个试图控制技术的人类主体,将被这种循环重塑,成为“弗洛伊德机器人”——一个看似自由、实则欲望与习性已被技术逻辑重新编码的存在。

这无疑是一个发人深省的警示。刘禾提醒我们,比技术失控更隐蔽的风险,是人类在与技术的共生中悄然丧失主体性。

当智慧可以“涌现”,当技术持续迭代,我们真正需要关心的,或许不是对技术的绝对掌控,而是对“人之所以为人”的清醒认知。那是无法被算法替代的共情与悲悯,是敢于质疑、善于反思的批判思维,是对真善美的永恒追求,更是自主选择生命形态与价值方向的自由。

唯有守住主体性,人类才能在技术浪潮中不迷失方向,让人工智能真正服务于人类文明的长远进步,这或许正是我们在AI时代应该坚守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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