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六神磊磊

01

张一鸣肯定是看过《天龙八部》的。

以前的报道里，好像只说他看《神雕侠侣》。但从最近的发声看，应该是金庸小说都看了，包括《天龙八部》。

前不久他少见地发声，说拒绝“蒸馏”，字节的大模型seed不能以蒸馏的方式追赶大语言模型，而且还要对蒸馏搞自查。

这非常像金庸小说里的，不想练吸星大法，要憋北冥神功。

暴露了，原来是逍遥派。

有一说一，所谓“蒸馏”，是一种已比较通用的AI发育手段，连心照不宣都谈不上了，并不是什么万恶的魔功。

它就是相对高级、复杂的抄作业，或者说“吸星大法”，先和别家的大模型老师去交互，让对方对大量数据进行推理，再记录下对方“运功”的逻辑、概率等，然后自家的模型去针对性地学习、训练，把对方的门道“吸”过来。

这样就能够以小搏大，极大提升发育速度。

张一鸣的表态是不留余地的，说闭源的不能蒸馏，开放权重的也不能蒸馏。换句话说，能吸的不吸，不让吸的我们更不吸。

02

吸星大法，其实见效是很快的，令狐冲就练过，一跃拥有了顶级内力。

但是金庸写得清楚，这门武功有隐患，吸过来的内力要反噬。

典型的就是任我行，作为蒸馏大师，他被反噬也最厉害，吸来的一肚子异种真气无法消化，每天头昏脑胀，被东方不败给伺机推翻。

比喻到现实里，就是蒸馏可能导致的种种问题。

一个是张一鸣没说、但可能存在的风险，就是合规风险，可能被人揪辫子。

前不久，美帝的AI公司Anthropic在官博贴了个“江湖告示”，指控几家AI公司对其Claude模型实施了吸星大法，原话是“工业规模的蒸馏攻击”。被吸的Claude，就是著名的“龙虾”的后台。

被专门点到的AI公司里，中方的MiniMax被指交互规模最大，超过1300万次。

这是字节要规避的。它要顾及TikTok，等于小师妹还在人家手上，不愿授人以柄。

另一个则是张一鸣可能最不想看到的，依赖“蒸馏”，速度追上去了，但可能失去试错、探索、深度训练的机会，只能追赶已知目标。那不符合他的野心。

03

重申一下，是否“蒸馏”，我觉得至少目前还不是什么商业道德问题。

吸星大法和北冥神功，当前也没有纯粹意义上的哪个绝对好、哪个绝对不好。令狐冲练过吸星大法，但令狐冲是好人；逍遥派里很多老鬼练过北冥神功，却不见得都是好人。

这只是一种路径的选择，别家希望先迎头赶上、抢占先机，而张一鸣想要一个更远的远方。好比修士破境，有的选择服药辅助，有的选择自己硬憋，还有的选择双修。

都是路径选择。能双修，那也是本事。

可以落后，但绝对不蒸馏，这话因为是张一鸣说的，本身也很有气魄，也符合当前我们非常渴望原创的心态，所以招致一片叫好。

但事实上，对他和字节来说，乃至别家的ai来说，没有意义的恰恰就是我们这些外行人的叫好。因为那是他们自己作出决定，也自己承担代价。

决策成功了，我们就能找到例子说他如何明智，“长期主义的胜利”；决策不成功，也能找到例子说如何贻误战机——敌人都打来了，你放着吸星大法不用，非要去闭关？

你看，两头堵。反正金庸小说例子多，正面反面都有。倘若人家原创不成功，我们风凉话说完了，事后诸葛当完了，然后就拍拍屁股去用千问或kimi。

04

听说字节内部，呼吁“蒸馏”的声音一度也是很大的。

按我个人的理解，为什么在绩效压力下，还要憋北冥神功，自己从头来？我只能从文科生的经验里去设想。

比如写一本书，我就不能找现成的提纲、思路，自己只填充资料。

一次次失败、钻死胡同的过程，推倒、自我否定的过程，都是很宝贵的财富，它会给你对这个领域的更深的理解。

每一次总结，一次随笔的记录，一次灵感小火花的迸发，都是有意义的。

听出来没，我在巧妙解释为什么《唐诗笑忘书》难产。

还有就是，你自己摸索过，无意踩过的一片区域，也许就会导向更大的远方。而假如全部坐缆车上去，确实快很多，但你的未来永远是别人登顶过的未来。

我不是教AI公司们做事，只是试图理解。

反正不管北冥神功，还是吸星大法，不是化功大法就好了。把人化了，自己啥也没有。

但转念一想，好像那也挺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