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

作者 | 阿珂可

编辑 | 渣渣郡

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那個NG”（ID：huxiu4youth）。在这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故事和态度。

2026年的世界杯，众神归位。场下也正在发生另一场造神运动。

决赛闭幕式上，网红IShowSpeed站在美国新泽西大都会人寿体育场中央，唱起了为世界杯创作的网络歌曲。

谁能想到，几年前，他还是一个在游戏直播里疯狂尖叫的普通主播，如今却已经站在全球最大的舞台之一上。

Speed的成功，让网红的身份第一次被全世界正式认可。也证明了即使是白手起家的互联网人设也有成为顶级巨星的可能。

人人羡慕他，人人想成为他。因此，在网络的另一端，一场网红们的朝圣之路开始了。

在这场造动中，最有可能再诞一神的地方，一定是Streamer University。

它虽然可以直译为直播大学，却和大学毫无关系。Streamer University实际上是一场六天五晚的主播集训。你可以把它视为欧美市场里的团播实录，或者主播团队的24小时无间断真人秀。

根据数据机构Streamer Chats的统计，它毫无疑问是今年最火的节目之一。

截至7月21日，北美最大的直播平台Twitch上已经有约6000个频道播放了它的相关内容。观看量也一骑绝尘。累计观看时长达5679万小时，峰值观看人数达到145万。

为什么这么火呢？

一是因为这档节目是由直播界的传奇Kai Cenat一手打造的。

他是Twitch历史上关注人数最多的主播，目前粉丝量已超过两千万。Kai也是直播历史上第一位付费订阅数突破100万的主播，创下多次世界纪录

可以说，Kai在全球的年轻网红眼中不亚于世界杯台下的Speed，B友眼中的峰哥，足球界的李老八和抖音上的陈泽。25岁年纪轻轻就成了直播界的教父。

二是因为，这里的世界堪比一次大逃杀游戏。走进校园的那一刻，参与者们的仅存理智和人身安全就如奶油般化开。

用招生宣传片中Kai曾说过的一句话来概括的话，这里鼓励混乱、内容为王。

就像Rick and Morty的最新一集讲述的坏孩子集中营故事一样。学员们在营地胡作非为，互相殴打，没日没夜地狂欢。

在屏幕外，除了没死人，Stream University和动画里并无两样。

从百万申请书中脱颖而出的120名学生，个个都靠流量吃过饭。他们比谁都明白，互联网发展到今天，观众最爱看的节目依然是肉搏。

于是，为了在短短几天内吸引粉丝，祈祷某个切片能让自己一夜爆红，他们开始想尽办法制造冲突，用尽招数找别人的刺儿。

整座校园变成了一座24小时不停歇的角斗场。在这几天里，直播间里的格斗大赛从未间断。在这里挨打可以没有理由，连呼吸都是错的。仇人看完一套自由搏击都消气了。

有因为在直播间里摸了别的主播的头，被一脚踹飞的；有故意挑衅校园警察，被揪着领子骂的，有抢别人女友的，有和教职工互殴的，有给别人头上盖印章的。课堂上拳脚交加，课后围观别人吵架。

有一位老哥甚至不幸因为背着的HelloKitty背包被别人看上，在放学路上被摁在墙上输出了一番。

其中一个最著名的切片，是Kai落水戏鸳鸯。这场大戏也让学员JasonTheWeen的收视率在入学第二天就创下了历史新高，达到了16.18万。

为什么唯独他火了呢？因为他追着录了Kai和另一个学员在泳池里互殴的全过程。在所有人里，Jason最勇猛，离打架的俩人最近，就这么简单。

另一个著名的冲突切片，是校园保安Fanum包庇学生举办秘密聚会的事情。

在这里，他致敬了GTA中的经典操作，把Kai哄上警车之后驱车到野外，给他摁在地上五花大绑扔外面了。

这一幕要素过多。警察和跪地的姿势唤起了有色人种最大的恐惧。要不是知道这是剧情，恐怕不少弹幕早就报警了。

虽然场景很地狱，但吸引来的流量却铺天盖地。于是在后期，大部分学员们都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一旦察觉有吵闹和推搡的苗头，附近所有主播都会立刻举着相机冲过去，围着他们兴奋地啼叫。

毕竟第一个抢到最佳机位的人，就最有可能获得最多的流量。谁都想让这种好事砸在自己头上。

不出所料，肢体冲突吸引着全平台观众的目光，也引来了剧烈的抗议。

各个媒体认为，这些人不择手段地使用了观众想看热闹的心理，流量的增长又反哺了直播内容。

最重要的是，由于流窜市面上的切片数量太多，话题在推荐机制里的权重非常靠前，未成年人看到暴力片段的概率非常很大。

对于尚未形成成熟判断能力的年轻观众而言，他们未必能准确分辨这是现实还是表演。在本就不可控的青少年群体中，这无疑是危险的。

连有的网友也看不下去了。

一位网友在社媒上激情开麦：“现在你们看到了吧，你们喜欢的那些主播和名人，其实都是一群社会渣滓罢了。”

还有人为亨德里克斯学院和这里的学生们愤愤不平。因为再过一段时间，美国高校将迎来秋季开学。切片显示，不止一位主播在镜头前砸桌椅板凳，把宿舍搞得一团糟。“在他们之后入住的孩子真可怜啊。”

到最后，不仅是观众，就连学员也开始怨气冲天。

他们声称，学校方为了“保证直播的多样性”，完全不设立宵禁或者任何关于声音的规则，导致本来就没有隔音设备的学生宿舍夜夜笙歌，搞得人精神衰弱。

甚至为了讨好赞助商，学员们这几天的饮食也被纳入了商业安排，有一套高度单一化的模式。

红牛是这次活动最大的赞助商之一。因此你不仅能在校园里看到到处塞满红牛的冰箱，直播切片中大量出现的广告植入，连主播们也基本上也只能用它当水喝，希望多少能讹点广告费。

但连续六天只能靠它续命的话，是个人都要疯了。

在一次直播中，@Dub就吐槽直播大学的伙食太差，晚上都不提供吃的。“每天晚上就只有红牛、牛奶和燕麦。牛奶还是温的，燕麦还是热的，这不逼着我喝红牛吗？一点正经吃的都没有。”

社媒上疯传肉搏的切片。但直播大学没准儿真是个好大学。

在今年的7月15日——20号，Streamer University在阿肯色州康威市的亨德里克斯学院正式开张。Kai几乎包下了这里的整座大学校园，让所有学生和教职工住进宿舍，共同成长。

他最初建立学校的初衷，是把一群年轻创作者聚集在一起，让他们向已经成功的人学习专业的直播技能。如何做内容、如何运营自己的观众群、如何调整平台与赛道。

白手起家的他试图创建一个乌托邦，让更多新人乘凉。

出生在纽约市布朗克斯一个移民家庭中的Kai，深知身份和阶级带来的限制。

他在招募学生的时候，只限定了两个条件：申请者需要年满18岁，且对内容创作感兴趣。其余任何职业，人种，履历，性别，家庭条件的人都可以申请。

因此在开放报名通道之后，有超过数百万的内容创作者都提交了报名表。

在教授方面，Kai也不吝啬于人脉，邀请了包括Drake和Lizzo在内的明星，以及几十位已经混得有头有脸的网红作为教授和社团团长。

就连学校的宣发上，是路人大概也能看出Kai的用心。

在入学预告片里，他致敬了霍格沃茨学院的入学仪式，演了一出猫头鹰送录取通知书的经典套路。

甚至还精心设计了学校的形象和纪念品。

参考美国常青藤大学的惯用校徽元素盾牌、宝剑和狮子，以及哈利波特中格兰芬多学院的红金配色，Kai找专业设计师打造了一套直播大学的校徽与周边。看起来比有的潮牌还用心。

直播大学内的真实生活，也恐怖要比网络上的要严肃得多。

除了特殊的生源和生活方式，官方网站的介绍看起来跟正常的大学课程没什么区别。

网站显示，在这里，学生将有机会学习内容创作策略和个人品牌打造技巧，教授将教授从内容制作到小众专业领域的各种课程，社团负责人将负责培育社群并协调校园内的课外活动。

根据网站上公开的信息，我们也可以看到创办团队在课程和学习上花的心思并不少。

从日程来看，课程所涵盖的角度十分全面。

各类专业包括内容创作入门、相机设置与灯光、音频和流媒体设备、叠加层与用户界面优化、社区管理、聊天管理、现实世界直播、游戏内容和闲聊策略等多方面的知识。

课程均由知名度极高的大主播进行授课，比如Ludwig、Duke Dennis等等。他们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也非常认真，从课件和授课节奏来看明显做了充足的准备。含金量不亚于峰哥开一期炒股建议课程，东北雨姐传授如何保持体内气血旺盛，勇哥系统整理旺地选址秘籍。

关键是，学院内的吃喝玩乐，甚至直播用的设备都全部免费。付出心血之多不在话下。

而互相斗殴的学生，大概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进入直播网站能看到，大部分教室里的学生都规规矩矩坐在位子上认真学习。除了课程，他们还可以加入课后小组和主题俱乐部，进行人脉方面的拓展，练习团队磨合。相比一些真正的美式大学校园，这里反而平静得多。

一向以博眼球为视频主题的Kai也罕见地认真。在前几天，他还为直播大学申请了特殊的法律保护。“这个想法太大了，我必须采取法律行动，拥有这个概念和名字，让它成为我的东西。”

但讽刺的是，课程结束后，Kai把MVP的证书颁发给了一个叫Subburbbay的学员。

他是谁呢？就是上面提到抢别人Hellokitty背包，和Kai在泳池里大战，在宿舍大搞破坏的那位。

在这个流量为上的时代，优绩主义又不敌班上的嘉豪，文人再一次输给了武将。

在流量成绩上，Steamer University无疑是成功的。

光是在Tiktok上，有关这档节目的切片还在无限繁衍。挂在热门主页的任何一条都能带动一波病毒式的传播，浏览量和点赞量也基本超过五位数。

而这方面的数据，固然和直播大学里的优秀内容质量有关。我说的不是节目效果，是基于内容创造力、互动力、策划能力打造的网红潜力MVP评价机制，让人觉得颇感新鲜，很有获得感。甚至为了争夺这个Title，直播大学里有老师兢兢业业帮扶，有学员乖乖听讲，完成社交任务。

如果这样一档节目放在过去，估计很多人都会对着节目做笔记，但现在人们不在意那些学院派的记

忆，只关心快乐这一件事而已，那些认真准备的课程就这样变成了流量故事的背景板。

可惜的是，人们只记住了抽象的故事，忘记了这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这些原本用于检验课堂成果的课题，都被一个新人用博眼球的方式做到了。

一位网友在评论区说：“我很替Kai伤心。他花了那么多精力和钱试图让兄弟姐妹们都富起来，但没有一个人想好好上课。”

正经叙事的失效，让直播大学从一个正儿八经的教育圣地，在短短几天内就变成了一个娱乐向的大型综艺。

这像极了一个隐喻。

如果说你通过社会招聘能看见时代的切面，那么这档以大学为名的综艺，也是洞察当代的洛阳铲。

这一点从学员身份中就能窥见一二。

在120名学生里，虽然有已经做直播几年，拥有百万粉丝的大主播。但更多的是那些你在生活中随处可见的路人角色，有正在上大学的学生、有心存怨气的社畜，还有帮派打杂的小弟。

这份节目成分表看上去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但他们却有同一个目的，不想再过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配角人生，不想再靠微薄薪水在斩杀线上挣扎，想借流量逆天改命。

对于他们来说，学习是最不重要的事，能从Kai分到多少流量才是最真实的。

他们搞抽象、起冲突和往Kai身上凑，无非是想自己拍下的某个切片会被流量之神眷顾，与那些明星和大网红平起平坐，拿到进入名利场的金门票，在互联网的名人堂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学期最后的颁奖仪式

这几年，一种关于未来社会的想象越来越流行，随着AI替代越来越多重复劳动，人类的价值可能不再只来自生产能力，而来自创造力、表达力，以及吸引注意力的能力。

从面试的百万人，到入学的120人，再到最终评选出的一个MVP。每个人都做着一样的梦。

Kai和无数网红用社交媒体的财富证明了，互联网确实可以改变一个普通人的命运，白手起家的草根巨星可以成真，而它的效率比传统的技能要快多了。

无论你对这场网红大学持有怎样的观点，大概都无法逃避一个事实，那就是过去教育强调的技能、体系，正在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迅速贬值。

但这个由算法掌控的新时代真的足够好吗？

直播大学结束之后，大部分学员依然会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在注意力经济里，他们会被短暂照亮，但当灯光转移，他们又会迅速被遗忘。

他们仍然会等待。

等待下一次机会，等待下一次被看见，等待下一次被算法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