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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员12万还不够?美科技白领与AI展开生存赛,学者建议缩短周工时保就业

IP属地 中国·北京 澎湃新闻 时间:2026-06-29 10:09:24

裁员邮件如期而至,迈克很平静,心里清楚失业是早晚的事,“人工智能(AI)正在毁掉软件工程这个学科和它创造的岗位。”他失望地说。

美国科技公司Meta于5月裁员10%,大约8000人,旨在精简业务并计划今年在AI基础设施上投入最高1350亿美元。迈克是那1/8000,作为一名软件工程师,三年前还在为入职这家公司而深感幸运,现在则嗤之以鼻。

对于美国的科技行业从业者来说,今年是艰难的一年,该行业正遭受剧烈的裁员浪潮冲击。统计显示,5个月来已有近12万名科技员工被解雇。从Atlassian和Autodesk等软件供应商,到Pinterest和LinkedIn等社交网络应用,再到Intuit和PayPal等金融科技公司,都在进行人员精简。其中,许多公司将裁员归因于AI发展,但外界广泛质疑AI只是“替罪羊”。

匹兹堡大学工商管理副教授马帅与其团队从去年开始调查研究“美国劳动力市场的AI情绪”,通过追踪美企员工的职位记录发现,当一家公司中含AI关键词的职位比例越高,整体雇员规模的增长率随之越低,这证实了AI正在直接“挤出”对人类劳动力的需求。但是,许多公司正盲目利用AI替代人工,目的是快速提高公司短期股价和业绩。

“AI带来的失业问题,根源在于资本市场。”马帅对澎湃新闻指出,AI大规模替代人工,长期会导致大量人口失业,最终将导致整个消费市场萎缩,引发经济危机或崩溃。

迈克告诉澎湃新闻,科技行业的绝大多数人已经意识到,大家处于白领工作自动化变革的边缘,只是没有大声说出来,因为在这个行业做悲观主义者不受欢迎。他一直在学习使用AI,但是“学会AI工具只是最基本的入场券,处于前沿又是另一回事,而且那个前沿正在加速移动”。

美国白领裁员潮将至,AI“背锅”?

和硅谷的很多码农类似,迈克踏入科技行业源于对电子游戏的兴趣。他手握哥伦比亚大学软件工程的硕士文凭,同时背负十多万美元学生贷款,2015年毕业时梦想进入谷歌、脸书或微软这样的科技巨头,但由于没有认真准备面试,退而求其次进入创业公司。那一年,AI开源热潮兴起,OpenAI刚刚成立。

当时,移动互联网爆发的背景下,软件开发工程师颇为抢手,迈克认为AI还只是空中楼阁的概念。他回顾十年前,一个不错的SaaS小业务就能成为职业护城河,可以朝九晚五舒适躺平,无需创新。也正因如此,他在多家创业公司佛系跳槽,很快还清了助学贷款。

“现在,软件、数字、代码的护城河已经干涸,甚至科学领域的专家都在遭受降维打击。”迈克说,这一切都因为AI正在解决他们一直未能解决的问题。

直到2023年,迈克才觉醒。疫情期间的远程办公已经在各大公司退潮,他无法随心所欲地旅行,同时也意识到AI带来的变革,因为OpenAI的GPT-4爆火出圈,Meta发布并开源LLaMA系列模型。“那时很多人都意识到要进入一家具备AI竞争力的公司,职业前景更好”,于是他在领英上找推荐人,在LeetCode平台疯狂刷题,进入了谷歌、OpenAI和Meta的面试环节。

连收两封自动拒信后,迈克获得了Meta的录取通知,在推荐信的助力下成为该公司IC4(中级)软件工程师。然而一进公司,他就感受到大规模裁员带来的忧虑氛围。该公司CEO马克·扎克伯格将2023年称为“效率之年”,计划年内裁减万名员工。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在Meta 2023年宣布裁员的第二天,股价应声上涨。即使2024年收入零增长,仅依靠缩减员工规模,Meta的人均收入仍比过去五年平均水平高出约16%,这正是投资者欢呼的原因。

迈克入职后经常发现身边同事突然“消失”,许多中层管理者降级,公司还释放出推动员工回归办公室办公的信号。“公司增长放缓、昂贵的AI技术投入推动成本上升。所有人都知道,挽回股价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裁员。”他认为,今年的裁员计划与此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增加AI投入只是个借口。

美国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罗宾·布鲁克斯持相似观点,他于6月13日撰文表示,白领裁员潮即将到来,但其中大部分其实与AI无关,“每位CEO都心知肚明,公司正拖着庞大的人员冗余包袱,这严重损害了盈利能力。突然之间,命运把‘AI叙事’双手奉上,这是一个在精简人员的同时又不用在出事时背锅的绝佳机会。”

值得关注的是,随着美国社会中反AI情绪逐渐高涨,一些科技精英的话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例如OpenAI CEO山姆·奥特曼2023年接受采访时直言,AI发展之下,“工作岗位肯定会消失,这一点毫无疑问。”今年5月,他却在一场会议上的公开视频发言中说:“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和应用不会导致全球‘就业末日’,而且这项技术并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夺走那么多白领工作。

马帅从疫情结束初期开始观察和研究美国劳动市场,他发现这一时期美国职场生态正快速演变,白领岗位招聘急剧放缓,CEO们出于财务和业绩动机进行裁员,以降低人力成本、拉升股价,但不能否认AI在其中的重要影响。基于大规模多源数据集(包括Glassdoor员工评论、财报电话会议、企业招聘信息等),他研究对比疫情后激进扩张和未扩张的企业,两者在AI人才库扩大后均表现出相似的“高离职、低招聘”模式,一定程度证明了AI的实际就业替代真实存在。

回顾过去五年,美国在2021年至2022年用工荒严重,远程办公达到顶峰,企业为了吸引人才对员工极其宽容,纷纷承诺“永久居家办公”,使大量白领搬离市区,进而还推高了郊区房价。然而随着疫情结束,用工荒缓解,CEO们纷纷推翻承诺,强行要求员工重返办公室,这大幅拉高了育儿成本,导致部分女性被迫离开职场回归家庭。

从2025年开始,美国大学毕业生找工作的难度陡增,美国劳工统计局当年11月发布的报告显示,拥有四年制大学学历的美国人占总失业人数的25%,创纪录新高。而今年,美国就业市场更加饱和,尤其是与IT、信息通讯相关,可被AI替代的初级岗位面临严重过剩。

尽管美国5月的就业报告交出了一份远超市场预期的成绩单,非农新增就业17.2万人,增长主要集中在休闲与酒店、地方政府及医疗保健行业,但报告的另一面是,当月失业27周及以上的长期失业者逼近200万人。

“烂代码大量产出,会伤害每一个人”

在这个5月,迈克成为失业大军中的一员。在他看来,AI正使软件工程师成为一个鸡肋的职业,“现在写代码和一切相关任务都变得很容易,你被期望输出高于常规百倍以上的成果,所有事情的截止日期都是‘明天’。在各种AI Agent(AI代理)之间多任务切换极大分散了注意力,工作的心流状态不复存在。”

实际上,迈克也一直在尝试使用AI协助工作,这项技术可以让他使用任何技术栈或语言,不再需要担心语法等无聊、繁琐的底层细节。但是在公司的视角下,AI或许并不是员工的助手。“公司电脑上安装了追踪软件来录制屏幕,并为使你的工作自动化提供训练数据。”他说,这本质上是一种竞赛,且关乎生存。

斯科特在上半年的裁员中保住了工作。他是美国一家大型软件公司的前端软件工程师,不便透露具体公司名称。他告诉澎湃新闻,自己的岗位确实有被AI“消灭”的可能性。从去年10月开始,公司高层全盘押注AI开发,并将其融入业务的方方面面,不仅是工程部,包括销售、客户运营、人力资源等所有部门都被要求结合AI,客户运营部正在流失大量员工。

“CEO在每一次沟通中都相当固执地强调AI,要求和强迫我们使用AI工具的压力持续增长。结果就是,项目时间线被缩得越来越短,高层的耐心也越来越少。”斯科特说,其供职的公司曾自主开发过一些AI工具,来处理日常工作中一些可复用的UI组件,但雇员却少有使用,因为并不能提升效率。

“公司用的那些智能体拥有人类的名字,甚至配有AI生成的少数族裔头像,在邮件中被当作普通同事。”斯科特说,这让很多员工觉得心理不适。“我现在已经极度疲惫,这些 LLM(大语言模型)很多时候表现得不准确和不安全,已经是证据确凿的事。”

斯科特今年几度很想离职,但在如今的市场环境下,要和一系列动荡中被裁掉的优秀人才竞争,找一份新工作谈何容易。他在软件开发领域工作十多年,看到很多同事接受了自己只是“提示词生成器”这一现实。

他目睹一些处于职业生涯初期的软件工程师过度依赖基于AI的编码辅助工具。他们的“写代码”过程变成了交替且反复地敲击Tab键(以接收AI生成的代码)和盯着提示有错的警告下划线。

“‘人人都能写代码’表面看起来很美妙,但当烂代码被大规模产出时,它会伤害到每一个人。”斯科特愤怒地说。

马帅的研究指出,美国企业员工对AI的态度普遍负面,与管理层的盲目乐观形成强烈对比,而这种乐观与企业的实际生产率或员工情绪无显著关系。这些公司公开宣布与AI相关的裁员,会严重恶化员工对AI的情绪。由于负面情绪会反噬生产率,AI驱动的裁员实际上抵消了引入AI技术本应带来的效率收益。

不过,迈克和斯科特都提到,他们所在的大型科技公司组织庞杂、过于看重绩效评估(PSC),以至于大家都倾向于跨职能合作并牵涉更多人,把任务包装得尽可能复杂,以达到绩效评估中更高的价值,实际上都是“表面功夫”。这或许是比AI冲击更为严重的问题。

“AI或许能给科技巨头带来一轮良性改革,希望它能让臃肿的大公司进行一轮组织扁平化,权力从一层又一层的管理者手中,重新回到那些利用AI既能交付产品、又能将‘对齐’部分实现自动化的普通员工手中。”斯科特说,这是他的美好愿望,但当下能做的只是努力使用AI工具执行工作任务。

AI招聘争夺高级别人才,仅13%面向初级岗位

迈克从去年就开始为“被裁”做准备,四处寻觅工作机会,还花了数千美元参加AI技能提升的培训课程,却发现这些新技能的保质期只有短短半年,随着新一代AI大模型发布,所学的知识随即被淘汰。他负担不起在这方面的持续花费。

面对现在市场上与AI相关的岗位,迈克说,跳一跳也够不上,因为大多为高级职位,他的经验远远不足。

美国人工智能驱动型企业研究院(AIDE)对标普500指数企业在今年1月发布的AI相关招聘进行分析,发现超过16.1万个招聘岗位中有七成是高级别职位,只有13%面向初级岗位。美国大企业正陷入一场争夺同一批高级别精英人才的“抢人大战”,大学毕业生和青年求职者难以闯入这一赛道。

“AI招聘潮是真实的——但它是专为专家打造的。”AIDE的报告总结,企业之所以渴望高级别的人才,是因为其中的大部分技术都非常新,且变化极其迅速,希望由具备深厚经验的人来把关。

剧烈的自动化趋势、飙升的失业率以及顶层财富的极端集中,也正在重塑全美各地的政治辩论。加利福尼亚州作为AI技术被迅速部署的阵地,也是劳动力市场冲击首先显现的地方。加州的一些立法者希望能够遏制技术对职场的入侵,以防止大规模裁员,并保护人们免受AI的负面影响。他们正在州议会推动相关提案,但其中一些努力遭到了州长加文·纽森的抵制,他在一些科技政策的博弈中站在了企业这一边。

这个难题困扰着全美各地的政策制定者:究竟是应该阻止AI接管美国人的工作,还是利用行业利润来为失业工人缓冲冲击,抑或是将两者结合。

美国的AI巨头也纷纷加入了这场关于劳动力的辩论。OpenAI的非营利基金会已经投入2.5亿美元来研究AI的经济影响,另一家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紧随其后,宣布初步投资2亿美元研究AI对就业和经济的影响。

Anthropic于3月发布研究报告,称现实世界各领域对AI的实际应用程度,远低于AI工具理论上所具备的能力范围。

一些科技巨头积极倡导全民基本收入(UBI:定期无条件向所有人发放现金,无需进行经济状况调查或工作要求)。今年4月,SpaceX CEO埃隆·马斯克在社交平台X上重申了对这一理念的支持。他表示:“通过联邦政府发放补贴支票来实现全民高收入,是应对AI导致失业问题的最佳方式。”不过,批评人士认为,它无法实现共享收益的集体目标,这一政策更多地服务于科技寡头,而不是劳动者。

马帅认为,在美国,最现实的公共政策是随着AI效率的提高,逐步将每周法定工作40小时缩减至35、30甚至25小时。通过政策强制降低人力的“供给”后,公司为了完成同等工作量,就必须雇佣同样基数的人口。由于全社会统一缩减工时,薪水就不会下降。

“在这样的世界里,关键的挑战不是激励增长,而是找到一种方法让每个人都能分享增长的成果。”Anthropic CEO达利欧·阿莫迪在其个人网站上撰文表示,这项技术对劳动力市场造成的冲击可能比以往任何技术进步都更大,而且这种冲击可能会持续更长时间。

(应受访者要求,迈克和斯科特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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