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将一次展览当作一个“事件”来观察，复旦大学近日开幕的首届科技艺术展“涌·现”，值得被记录。

涌现，是复杂系统科学、认知神经科学与当代哲学中的核心概念——大量个体单元通过非线性的相互作用，在临界状态下自发产生超越局部之和的新质属性。这既是对大脑860亿个神经元如何产生意识这一科学问题的隐喻，也恰好概括了这场展览本身的生成逻辑：由科学家、艺术家和哲学家合作共创，“涌现”出全新的知识生产与表达方式。

这场以类脑智能科学为基础，创作的跨界艺术展览，呈现了一个深层次问题：当艺术家与科学家以不同的采样方式进入同一个系统——大脑，从神经元到主观体验的因果鸿沟能否被跨越？

展览不提供答案，它把裂缝亮出来。

科学与艺术的跨界并非新鲜事，但“涌·现”展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是一次短暂的驻留或偶发的合作，而是历时三年的深度对话；不是艺术家单向取用科学素材，而是科学家主动打开实验室，与艺术家双向启发。

策展人苏磊告诉解放日报记者，在交叉合作中，不同领域之间的交流面临着很大的困难，由于知识背景与思维方式不同，人们对事物的理解和认知往往也是截然不同的。科学家致力于通过逻辑推演与客观的实证，寻找普遍规律；艺术家追求敏锐的感知，挖掘更具个人特色的表达。类脑科学的特殊性在于，它本身就是一门典型的交叉科学，涵盖认知神经科学、计算机科学等理工学科，还涉及感知、体验、心理等人文学科的核心议题。在多学科交叉过程中，科学研究揭示了认知的根源，深化了对于自我的理解；而艺术创作给科学探索带来启发与联想。

一个典型案例是《心与意》。复旦大学类脑院认知神经科学中心执行主任肖晓，致力于探索复杂环境中理性与情感的相互作用机制，而艺术家王智一用冷色块与暖色块的对比与互补关系，将“冷冰冰的仪器”测得的神经元数据转化为视觉上充满诗意的“冲突与平衡”。

《心与意》。黄海华 摄

合作的价值在于：科学没有成为背景板，艺术也没有成为图解工具。肖晓从作品中感受到了“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意境，看到了“科学数据在艺术表达中展现出的全新维度”。而王智一则发现，科学与艺术在面对“混沌”时殊途同归——科学家在混沌中寻找秩序，艺术家在混沌中捕捉那个醍醐灌顶的瞬间，在这种灵性“涌现”的时刻，两者的边界已然消失，共同指向了人类对于世界的无尽好奇与追问。

复旦大学艺术研究院院长、艺术馆馆长潘公凯介绍，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和艺术研究院目前正依托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借助脑神经科学的检测手段，探索中国书画的具身性实践对大脑神经模态的塑造作用。这意味着，科学与艺术的跨界合作，已在复旦大学落地为具体的研究课题，而不仅仅是展览层面的展示。

漫步展览中，不自觉会陷入对科学与艺术关系的思考。在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孙向晨看来，艺术与科学的关系可以是融合的、对话的，也可以是对抗的、错位的。

在“孪生大脑”暗场区域，观众面对的是复旦类脑院院长冯建峰团队全球首个全脑规模数字孪生脑平台——一个拥有860亿神经元、超百万亿突触连接的“大脑数字副本”。为视觉化回应这一顶尖科学成果，策展人特地引入了太空艺术家查理·林赛的作品《碳》。该作品以特制的碳悬液为媒介，通过充电及数字处理生成混合图像。它既象大气湍流的涌动，又象生物细胞的律动，还宛如核磁共振下的大脑神经网络，这种具有多重寓意的图像，以贯通微观与宏观的巨大视角诠释人类正在构建和现实并行的双重世界。它向每一位驻足的观众抛出了时代的问题：随着技术性环境的飞速发展，人类将面对何种存在主义挑战？

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作品是《灵波之河Ⅱ》。它基于复旦类脑院Deniz Vatansever团队发表在《自然-通讯》上的研究成果——审美体验由“视觉语义”与“享乐价值”两个维度协同构成。艺术小组“野人心跳PRIMAL ECHO”将这一双轴架构转化为实时脑电波可视化系统，观众戴上脑波测试仪观看不同时期的绘画作品时，其大脑中的Alpha波（对应沉浸投入）与Theta波（对应情感共鸣）会实时显示在大屏幕上，观众不再是旁观者，而成为装置场景和认知数据的共创者。

观众在展览现场《灵波之河II》作品前互动

在科学与艺术的交流互动中，哲学承担着沟通二者的桥梁作用。孙向晨教授告诉解放日报记者，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已率先设立了全国首个“艺术、哲学与科技人文”专业硕士方向，目的是培育可以在艺术、科技与哲学交叉领域工作的复合型人才。“技术在各个方面高度渗透我们的生活，”孙向晨教授强调，“而人是不确定的，有生命力的，那些最微妙、最细腻的感受，怎么解放出来？艺术和哲学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一种解放的力量——哲学通过概念和想象力进行反思与批判，突破边界；艺术则以最直观的方式做到这一点。”

当一项前沿科学成果复杂到连专业人士都难以全面把握时，公众应该如何与之建立联系呢？这场展览向科技传播领域抛出了一个具有现实意义的思考题。

传统的科普逻辑往往致力于做“减法”，常常通过更简单的语言、更生动的比喻来降低认知门槛，让公众能够清晰地“看懂”技术原理。而“涌·现”展却独辟蹊径，它不再执着于让观众“看懂”类脑科学的技术细节，而是致力于让观众更真切地“感知到”科学问题本身所蕴含的分量与美感。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复旦大学的这场展览并非孤立事件。上海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李磊透露，上海美协已专门成立实验与科技专业委员会，期待与复旦大学共同构建科学家与艺术家的对话平台。

科学家与艺术家的对话。黄海华 摄

一场科技艺术展已不仅是校园美育的升级，更是一种城市创新生态的探索。当科学研究越来越依赖跨学科协作、越来越需要“灵光一闪”的创造力时，艺术与哲学所提供的感知和想象力训练，乃至对不确定性的包容能力，正成为科技跨学科创新中不可忽视的维度。

正如复旦大学知联会顾问包信和院士所言：“艺术和科学是人类认识未来的不同方式，其最终目标是美。”由知联会同步发起的“科技与艺术”系列沙龙，正是要把不同院系、不同学术背景、不同思维方式的人“联”到一起，通过持续对话形成长期的跨学科研究合作，推出有创造性的成果。

“涌·现”展将持续至2026年10月10日。它不是一个封闭的成果展示，而更像一个持续生成中的实验场。展览的真正价值，也许不在于它产出了多少件作品，而在于它建立了一种机制：科学家愿意向艺术家敞开实验室大门，让艺术家围绕前沿科学延展出丰富的人文联想，而哲学家在其中保持追问和反思。这种深度的交融与碰撞，让公众得以跨越传统的学科壁垒，参与到由类脑科学所引发的对于未来的思考。

真正的创新，往往出现在不同学科的交叉领域。“涌现”的发生，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敢于面对不确定性的勇气。

原标题：《当860亿个神经元成为艺术现场，复旦这场跨界实验有何启示 科创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