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 | 张 南
编辑 | 黄大路
设计 | 甄尤美
题图 | AI
2025年深秋,武汉江夏,一座原本用来建4S店的园区第二次被扒掉重建。
第一次扒掉盖电池厂和研究院。电池研究院后来搬到了孝感总部,院区空出来,刚好可以改成汽车研发中心,还多出一条500米的测试跑道,代德明觉得这是天意。
代德明61岁,楚能新能源董事长,恒信汽车集团创始人。他生于湖北宜昌,是河南某部退伍炮兵。
他手机里没有通讯录,所有人的号码记在脑子里;他穿特步,一次买5双,分别放在不同的办公室换着穿;他每天工作到凌晨1点,礼拜天给下属打10个电话问产品规划的事。
他要造车了,但他不希望别人知道。
“先干再说,不要宣传”,这是代德明给团队定下的规矩。造车的事,谁提宣传谁挨批。“你宣传什么?为了圈钱?为了融资?你什么也不会,先干活,先把产品造好,等离上市还有一年的时候一鼓作气。”接近代德明的人士这样告诉《汽车商业评论》。
所以关于楚能造车,外界目前能看到的信息很有限:
2024年12月楚能汽车有限公司被注册,是恒信汽车集团的全资子公司,法定代表人代德明;随后网上出现了大量智能驾驶、智能座舱、整车架构、造型开发等岗位的招聘信息。

代德明对这一切没有回应。他的态度始终是“先干,干得七七八八了差不多了,再说”。
但在他不想说的那些事情里面,藏着一个中国汽车行业从未有过的故事,一个全国排名前五的汽车经销商,同时也是全球排名前三的储能电池制造商,准备用自己的钱造自己的车。

四次换赛道
代德明的商业生涯是一部精准的赛道切换史。
1986年,退伍后的代德明进入宜昌县五金交电化工有限公司做基层业务员,22岁就当上了业务经理。
1994年,29岁的他辞去国企职务下海,在宜昌成立家电公司,拿到了格力、美的等空调品牌在湖北的代理权。那个年代家电是奢侈品,据一位楚能内部人士说,“进了货可能开到宜昌还没下船,货已经订完了,马上就变现”。
2000年,中国即将加入WTO,家电开始普及,国美、苏宁大卖场来了,线上渠道也来了。代德明看准了汽车,普通人收入上去了,可以买车了。他创立湖北恒信德龙实业有限公司,正式转行汽车销售。
2002年,恒信在宜昌开出第一家广州本田4S店,随后陆续拿到大众、丰田、雪佛兰、奔驰、宝马、奥迪、凯迪拉克、雷克萨斯、玛莎拉蒂等品牌的代理权。
那是卖车最挣钱的年代,恒信鼎盛时期光一个奔驰店一年就能挣一亿元。

2008年,代德明在一艘叫“潜龙号”的游艇上开年会,宣布恒信要“走出宜昌,走向湖北”。2011年,又宣布“走出湖北,走向全国”。恒信汽车集团在2023年中国汽车经销商集团百强榜排名第五,2025年排名第四,在全国17个省运营超过310家4S店。2024年总营收近800亿元,2023年中国民营企业500强排名第121位。
他还在武汉汉阳开发了摩尔城商业综合体,早年就想办法跟地铁打通,无缝衔接。据了解,摩尔城一年大概有三个亿的净利润,是汉阳最火的商业体。旁边的威斯汀和希尔顿欢朋酒店也是他的。
但代德明的主业始终没有离开过“能源”这根线,空调是家用能源设备,汽车是移动能源载体,而他的第三次跨界,直接跳进了能源的核心。

100个人里99个反对
2021年8月,代德明创立楚能新能源,主攻磷酸铁锂储能电池和动力电池。他后来对媒体说,这个决定“关注了10年,深入调查研究了5年”。
但在当时,没有人相信一个卖车的能造出好电池。
代德明去拜访中国科学院院士欧阳明高,请教意见。欧阳明高当时的态度非常直接:千万别搞。你什么也没有,你一个卖车的,搞什么电池?你看人家几家都做到什么程度了,你有什么?

代德明炸了。两人几近不欢而散,最后欧阳明高把他送到楼下。
知情人士告诉《汽车商业评论》:“100个人里99个反对,连内部的人都说千万不要搞电池。当时全国做电池的有300多家,宁德时代加比亚迪市场占有率80%,剩下上百家分20%。”
代德明搞了。他掏了300亿元自有资金,在武汉江夏、宜昌、孝感建三个基地。2022年1月江夏基地开工,11月即建成投产——开工10个月出产品,这个速度后来被称为“楚能速度”。
2023年,代德明又说要扩产到110GWh。当时内部的反应跟2021年一模一样:我们现在一年才卖几个GWh,做110GWh卖不出去怎么办?那个时候比现在造车的背景更严峻。但代德明说一定要建,后面未来会有一个大的上升。
到2025年第三季度,楚能储能电池出货量全球第三,仅次于宁德时代和比亚迪。动力加储能合计排全国第五,排在宁德、比亚迪、亿纬锂能、中航锂电之后。一个月出货将近10GWh,其中储能8GWh,动力2GWh。

电池板块从2023年正式生产,到2025年7月盈亏平衡,只用了两年多。
负责电池业务的是代德明的老臣,代德明做第一个4S店的时候他就是销售二把手,一路跟到现在。技术和制造人才则是从外面挖的。研发团队超过2200人,硕博比例超过50%,累计申请专利超过5000件。
2026年2月,楚能与武汉市政府签署投资协议,启动武汉二期80GWh项目。至此,楚能全国规划产能超过500GWh。代德明的目标是:到2027年底落地有效产能达到500GWh,成为全球第二大电池制造商,仅次于宁德时代。

扼住命运咽喉的人
代德明的四大基地:江夏10GWh、孝感35GWh、宜昌65GWh、襄阳在建,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电池帝国,但帝国有一个缺口。
310多家4S店,25000名一线销售,年销数十万辆车,可全是替别人卖。电池做得再好,也是To B的生意,装在别人的车上。一位楚能汽车高管用了一个说法:“有渠道,但渠道不是卖自己的车;没有定价权,总觉得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代德明想完成闭环:渠道有了,电池有了,中间缺一辆自己的车。
储能是To B,终究有天花板。“不管是为了打仗还是能源安全,国家在极力推进储能建设,做储能的股票涨得非常厉害。但毕竟是有头的,到一定限度可能就到了。”做一辆自己的车,电池装上去,车通过自己的渠道卖出去,技术和利润才能真正闭环。
2024年12月26日,楚能(武汉)汽车有限公司注册成立,由恒信汽车全资持股,法定代表人代德明。
到2025年秋天,汽车业务团队已经有约800人,以研发为主。研究院院长从吉利过来,造型总监从广汽过来,代德明准备掏100亿元造车,自有资金,不融资,不贷款,不借钱。

整个楚能加恒信,股权100%是代德明一个人的。做电池300亿元是自己的钱,做车100亿元还是自己的钱,这100亿元覆盖车辆研发、工厂改造、渠道建设和品牌推广。
接近代德明的人士对《汽车商业评论》透露,他的做法是把钱分开锁死,这100亿放在这了,干车的不要动,干电池的不要动。
代德明的逻辑跟当年做电池一样:乘用车市场现在3000万辆,他认为将来可能到五六千万辆。“有可能跟当时进入储能领域一样,2021年进来的时候很多人不理解,但他想的是这个市场里哪怕占一小部分,量就很大。”一位接近决策层的人士说。

黄冈的“庞贝古城”
代德明看中的工厂在黄冈。
威马星晖工厂始建于2017年,总投资202亿元,占地1045亩,一期规划年产能15万辆,配备冲压、车身、涂装、总装、电池五大车间;2020年1月投产;然后威马资金链断裂;2022年10月彻底停产;2023年9月黄冈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破产重整。

一位去过工厂内部的楚能人士描述了他看到的景象:
“他们叫‘休克式停产’,突然就停了,设备上的车还在生产线上,有的装完底盘了,有的装完轮胎了,有的装完内饰了,什么状态就什么状态。涂装里面电泳漆可能排出来了,油漆都没排出来,管子废了。焊装里边那些胶全在里面,全都得弄掉。”
院子里撂着好几百辆半成品车。有的是经销商付了钱的,但车没弄好,弄不出去。设备基本上是新的,威马一共就造了大约2万辆车,整座工厂像一座突然被掩埋的庞贝古城。
工厂所有权已归黄冈市政府,跟威马的债务切割干净了。威马星晖拥有独立的整车制造资质,是湖北省唯一获得国家颁发新能源汽车整车制造资质的企业。在工信部收紧准入、小米拿到“最后一张”生产资质之后,这样的壳资源极为稀缺。
但这不是唯一的选项。
湖北省闲置汽车产能约200万辆。东风本田三个厂,关了二厂,30万产能交给政府,要拆掉搞商业,自己还闲置60万产能。通用在江夏70万产能只干了2万台;日产在襄阳的也闲着;加上神龙的、威马的,到处都是空厂房。
《汽车商业评论》了解到,湖北省主要领导一年来了4次楚能,每次开工都现场调度。在楚能电池把宜昌GDP推到湖北第二之后,省里对楚能整合闲置汽车产能的期望变得更加迫切。

100个销冠投票
第一款车是一台5米长的运动型SUV,轴距3米,售价18万—20万元。有传闻称对标问界M5,增程式,长期规划中包含增程和纯电车型,目标2027年年中量产上市;同时在开发第二款小型SUV,15万—18万元,以及第三款尚未浮出水面的车型;三款车造型不同,但共用平台。
造型被推翻了据说100次。
代德明一开始很满意自己带着搞出来的方案,他让恒信体系里的100个销冠来评。据一位参与过程的高管说,“销冠说话挺难听的,这个车是卖给老百姓的,不是卖给你的。你的年龄在这儿,喜欢‘大气稳重’,但老百姓不买这种车。”
前前后后改了不知道多少轮,到2025年10月底外造型才最终定下来,内造型还在定,工程已经推进到位,再过三个多月就要开模了。
代德明的决策风格在这个过程中充分暴露:想着想着就打电话找负责人,找造型,拉个群在里边一直讨论。
“比较简单,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知情人士告诉《汽车商业评论》,他变得比下属还快,经常自我否定,“过两天你觉得定了,过两天又说不行还得改”。
供应链策略同样实用主义。楚能不要求供应商专门开模,你开发的那些产品,给别人做了销量不太好的,正好能跟楚能这个车配上,楚能给供应商做增量,帮你解决呆滞资产。
代德明的指示是:“如果不影响性能,我们改,不要让供应商改,我们直接拿来用,开发速度又快,而且风险又低。”
两三个月里楚能接触了五六百家供应商。大部分来之前不信,“也不太想去,但你们老邀请,去一趟看看”。看完之后觉得“可能还有点靠谱”;也有人怕错过:“万一一开始没合作上,等你干成了再合作就没机会了。”
2025年8月,楚能已有合作造车的经验,零一汽车联合楚能新能源、三环汽车联合推出“小满好运来”纯电动重卡,搭载宜昌基地生产的324Ah大容量电池,楚能的电池研发团队深度参与了整车设计。

跟魏建军50%像
楚能汽车团队中有管理者说,代德明跟长城汽车董事长魏建军“50%像”,都务实,管得细,公司作风差不多。
不像的地方在于:魏建军管战略、大局、方向;代德明“一竿子干到底,管到最终员工”。长城有流程有体系,楚能没有那么多框框,“快,汇报也没那么多,也没那么复杂,经常打电话就定了。”
代德明大部分时间穿工作服,他没有什么爱好,不跑步,只是偶尔巡店走一走摩尔城,“说话比较快,走路也比较快”。
一个老婆,三个孩子;二公子30岁左右,美国上完学,回到集团供应链部门,跟普通员工坐同一个办公大厅,出差坐经济舱,中午在椅子上躺一下就算午休;女儿在财务;大儿子不在公司。

“老板军人出身,作风很严格。你能挺住我就扶着你,挺不住就拉倒,”一位内部人士这样告诉《汽车商业评论》。
代德明佩服两个人:毛泽东和任正非。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任老爷子都80了,我跟他比年轻20岁,这是我的优势。”
下面的人说,老板做4S店的时候就财富自由了,湖北首富的名头也早就有了。

先干再说
代德明的“先干再说”在做电池的时候确实管用,To B的生意,客户看的是产品和产能,不需要大众传播,但做C端的汽车,这套逻辑能不能继续成立是一个问题。
一位接近楚能汽车的行业人士分析,代德明还没有遇到过做C端产品的舆论环境,造车新势力的失败案例已经足够多,威马、爱驰、哪吒、高合、云度,加上之前的力帆、众泰……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地鸡毛。

2025年还敢说要造车的人,在公众眼里先天就让人怀疑,问题在于:如果你不主动定义自己,别人就会替你定义。
一旦媒体和舆论先把“不靠谱”的帽子戴上了,后面就只能花更大的成本去摘。“先干再说”对代德明来说是务实,但对品牌建设来说可能是一个错失窗口期的风险。
代德明目前的计划是2027年年中量产上市,在那之前一年左右,也就是2026年年中一鼓作气做宣传,品牌名字至今没定,代德明一开始想叫”楚能”,被团队劝住了。
“比亚迪为了把电池品牌和汽车品牌切割开都单独搞了个‘弗迪’,你听到‘能’就会想到能源”。有人建议叫”楚行”,取出行之意,又跟湖北有关,代德明注册了这个名字,但到现在仍未最终确定。
一个家乡情结很重的人,做电池不出湖北,搞商业综合体在汉阳,品牌名字要带一个“楚”字,这跟魏建军把保定总督署大旗杆放进魏牌车标里是一种东西,好像又不是一种东西。

这个世界上还缺一家汽车公司吗
否定的理由足够充分。
18万—20万元的SUV市场从头打到尾全是红海,那些失败的新势力,不成功的原因各有不同,但有一个共性,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财富不自由的人,想通过造车变成财富自由,心态就不一样了。
“融来的钱逼着你必须冲量、冲估值、冲上市;一旦窗口关闭,资金链说断就断。”
代德明不在这个逻辑里。他已经富了二十几年,掏300亿元搞电池,100个人里99个反对,两年做到盈亏平衡,四年做到全球储能前三;又掏100亿元搞车,全是自己的钱,没有上市对赌的压力,没有投资人催命的账期,电池板块已经具备健康的造血能力,每个月有将近10GWh的出货在转。

楚能内部总结了自己造车的五个优势:渠道(310多家4S店、25000名自有销售队伍)、成本(电池占车辆成本约43%且自供,上游材料成本可控)、资源(湖北零部件供应商密集,产业链完整)、政府支持、现金流(100%自有资金,无融资无负债)。
《汽车商业评论》认为,新旧汽车转型,代德明拥有传统汽车时代的渠道优势,也拥有新汽车时代掌握动力电池的全新优势,这已经遥遥领先那些已经倒掉的车企,但是在当下汽车竞争已经到残酷洗牌阶段的楚能汽车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代德明作为湖北商人被评价为:“三分的成功几率,要干就干。一边搞着一边想办法。”他自己说过这样一句痛快淋漓的话:“人这一辈子挺短的,不要担心什么,搞就行了。”
2027年6月,代德明的第一台车计划量产上市,到那时他63岁,离他给自己设定的退休线80岁,还有17年。
三年100万台的目标已经写在了跟供应商沟通的PPT上。
黄冈那座停了两年多的工厂等着被复活,500GWh的电池产能等着装上自己的车,25000名销售等着卖自己定价的产品。
一个卖了一辈子别人车的人,终于要卖自己的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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