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文武赵01
近日,老牌运动相机品牌GoPro在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文件中披露,公司持续经营能力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GoPro此前发布的2026年一季度财报显示,公司当季营收为9910万美元,同比下滑26.2%;净亏损扩大至8080万美元,经营活动现金流为负3660万美元。公司随后在6月1日提交的8-K文件中更新2025年财务报表,并加入“持续经营能力存在重大疑问”的审计意见。
截至2025年底,GoPro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为4970万美元。2025年全年,公司营收为6.515亿美元,低于2024年的8.015亿美元;净亏损为9350万美元,经营活动现金流为负。
文件还披露,GoPro面临多重流动性压力。公司融资协议包含最低流动性要求、EBITDA目标和交叉违约条款。如果部分债务契约无法满足,相关债务可能在未来12个月内到期。
供应链压力也在加剧。GoPro称,受供应商减产以及AI数据中心需求推高存储市场价格影响,部分存储组件价格在短时间内上涨80%至115%。对于一家营收下滑、现金紧张的消费电子公司而言,这进一步压缩了其成本和利润空间。
而在十二年前,这家公司的市值曾经超过百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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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ck Woodman出生于1975年,毕业于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视觉艺术专业。他不是工程师,也没有消费电子背景。1999年到2001年间,他做过一家名为Funbug的网络游戏公司,主营模式是让用户玩游戏赢现金。公司融资390万美元,最终失败收场,Woodman几乎颗粒无收。
失败之后,他去澳大利亚和印度尼西亚冲浪,待了几个月。在海浪里,他意识到一个具体的问题:他想拍下自己冲浪时的第一人称视角,但没有合适的工具。职业运动员有摄影团队跟拍,但普通人没有。他在冲浪板上捆橡皮筋,把一次性胶卷相机固定在手腕上,试图拍出自己的动作。
这个笨办法触发了产品想法。
2002年,Woodman用从父母和女友那里借来的约35万美元,创立了Woodman Labs,这是GoPro的前身。最早的产品是一台35毫米胶卷腕带相机,定价30美元。他开着一辆改装面包车,沿着加州海岸线售卖,主要客群是冲浪者。
这个阶段的GoPro,完全不像科技公司,更接近一个冲浪圈子里的小生意。它没有硅谷风投背书,没有发布会,没有科技媒体报道。
2004年,公司推出第一款数码相机产品。2006年,首款可以拍摄视频的GoPro数码相机上市,售价约179美元。这一年公司更名为GoPro。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高清视频时代。2009年,GoPro推出HD Hero,能够以1080p分辨率拍摄高清视频,同时保持防水、耐摔的外形。这款产品让GoPro从冲浪圈扩散到更广泛的户外运动群体:山地自行车、滑雪、跳伞、潜水、摩托车、攀岩。
2010年,公司营收超过6400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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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Pro产品真正破圈是靠用户在YouTube上传的视频。
2010年代初,YouTube正处于高速增长阶段,高清视频内容稀缺,运动视频又天然具有高播放量。骑山地车冲下陡坡、跳伞从云端俯冲、摩托车穿越峡谷,这些画面在YouTube上动辄数百万次播放,而视频结尾或角落往往可以看到GoPro的Logo。
这是一种不花钱的病毒式传播。拍摄者拍出了自己的高光时刻,同时为GoPro做了产品演示。
GoPro把自己的标志性镜头语言,机位低、视角广、画面稳、动感强,通过用户自发传播,变成了一种大众认知。
2012年,GoPro营收约为5.26亿美元。这一年,Felix Baumgartner完成红牛平流层跳伞项目"Red Bull Stratos",从距地面约39公里的太空边缘跳下,全程有GoPro相机记录。这个画面被全球媒体转载。
当时的GoPro提供了一个可能性:普通人用一台小机器,拍出电影质感的冒险画面。
公司在这个阶段开始推出配件体系:头盔支架、胸带、手腕固定架、咬嘴固定架、吸盘支架、骑行支架……配件和相机绑定销售,提高了单用户价值,也构建了一定的生态壁垒。重度用户换新机时,往往会带着整套配件继续留在GoPro体系里。
2013年,营收约为9.85亿美元。公司已经有了上市的基础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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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26日,GoPro在纳斯达克上市,股票代码GPRO,发行价每股24美元。首日收盘于31.34美元,涨幅超过30%。
这个开盘价格放到那一年的IPO市场也算不错,但真正的爆发在之后。2014年10月,GoPro股价一度触及93美元以上,市值超过百亿美元。Woodman的个人财富进入了《福布斯》亿万富翁榜单前列。
华尔街对GoPro的高估值,有它自己的逻辑。
分析师当时把GoPro想象成一个三层叙事。
第一层是硬件:运动相机是一个真实品类,GoPro是这个品类里的主导品牌,有产品、有渠道、有配件生态。
第二层是内容:YouTube上的GoPro内容持续爆发,让它看起来像一个天然的用户生成内容平台,有媒体公司的属性。
第三层是品牌:GoPro不是普通影像品牌,它和极限运动、户外文化、年轻人的冒险精神绑定,接近Red Bull那种卖生活方式的商业模式。
这三层叠加在一起,给了分析师一个有弹性的估值空间:它可以往软件订阅走,可以往媒体变现走,可以往品牌延伸走。它的天花板在哪里,取决于公司选择往哪个方向走。
2014年全年,GoPro营收约为14亿美元,同比增长41%。这是公司历史上的营收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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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景不长。2015年,GoPro营收约为16.19亿美元,随后开始下滑:2016年约为11.85亿美元,下滑幅度明显。
这段时间里,GoPro试图开辟第二条产品线。
无人机在2015年、2016年成为消费电子里增速最快的品类之一。大疆这家深圳公司已经凭借Phantom系列无人机在全球市场站稳脚跟,空中影像成为继运动相机之后另一个爆发性的消费影像品类。
GoPro的判断是:如果能做出一款搭载GoPro相机的消费级无人机,就能把"第一人称冒险影像"的概念从地面延伸到空中,同时也能扩展出一个新的产品市场。
这个产品被命名为Karma。
2016年9月,Karma正式发布,售价799美元。它的外形是可折叠的四旋翼,能够携带GoPro Hero5 Black拍摄,配备手持云台,可以在地面拍摄时继续使用。发布会评价尚可。
但十六天后,GoPro宣布召回全部已售出的Karma无人机,数量约2500架,原因是部分设备在飞行过程中出现断电、失去动力的情况,存在安全隐患。公司提供全额退款,并暂停销售。
这次召回在时间节点上极为糟糕。同一周,大疆发布了Mavic Pro,可折叠、便携、稳定、航拍画质出色,售价999美元。两款产品同期出现在消费者视野里,Karma刚刚因为安全问题退出货架,Mavic Pro开始接受预订。
GoPro重新上架Karma的时间是2016年底,但市场窗口已经收窄。Karma在航拍稳定性、续航、图传距离、操控体验上全面落后于大疆的产品线,而大疆在接下来的一年里继续推出新品,把价格压到更低、性能推到更高。
2018年1月,GoPro宣布退出无人机市场,同时裁减约270名员工,占员工总数约20%。Karma作为一条产品线,存续时间不到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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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机失败是内部决策问题,但手机对GoPro的冲击,是一个长达十年的慢压力:手机把GoPro的潜在用户群截走了。
GoPro的真正重度用户是职业冲浪者、山地车手、跳伞运动员、水下摄影师,他们对防水深度、广角焦段、帧率性能、防摔结构有特定需求,手机无法完全替代。但GoPro的增量用户,是一批被"酷感"和"冒险感"吸引进来的普通消费者:他们偶尔滑雪、偶尔旅行、偶尔骑行,买GoPro有一定的场景需求,但这个需求并不高频。
iPhone从2016年的iPhone 7开始加入光学防抖,后续机型陆续加入60fps 4K录制、慢动作、超广角镜头、防水等级提升。安卓旗舰机的摄影能力在同一时期也快速推进。手机不需要完全等于GoPro,只要"对普通用户来说足够用",就已经足以截掉这批用户的换机理由。
更根本的问题是使用路径。GoPro拍完之后,需要把内容导出到手机或电脑,才能分享到社交平台。手机拍完可以直接发布。在短视频平台(抖音、Instagram Reels、TikTok)兴起之后,"拍完即发"变成内容生产的默认节奏。GoPro的内容需要多一到两步,这个摩擦在短视频时代被放大了。
GoPro的营收从2016年的约11.85亿美元,经过几年波动,到2021年约为11.61亿美元,短暂回升(部分原因是疫情期间户外运动需求增加和产品升级)。但从2022年开始再度下滑:2022年约10.94亿美元,2023年约10.05亿美元,2024年8.01亿美元,2025年6.52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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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Pro在运动相机这个品类里,面对的竞争对手在2018年之后变得更具体。
大疆从无人机切入运动相机,2018年推出Osmo Action系列,直接对标GoPro的主力产品线。大疆的优势除了价格,还有整套影像系统的能力:飞控算法、图像稳定、画质调教,以及背后的供应链规模和研发投入。
大疆的Osmo Action产品在防抖表现、低光拍摄和App使用体验上,与GoPro的Hero系列形成正面竞争。
影石Insta360走了不同的路线。它最早做360度全景相机,在这个细分品类里积累了算法和光学能力。2019年开始,影石推出面向运动场景的非全景产品,加入AI辅助剪辑、自动追踪、主角视角这些功能,把"拍完怎么用"的问题变成产品卖点。影石的用户不需要花大量时间剪辑,拍完之后App可以自动生成高光片段。
公开数据显示,Insta360在2023年全球消费级全景相机市场份额约为67.2%。部分媒体和市场机构报告显示,到2024年,影石在某些口径下的运动相机销售额已与GoPro接近甚至超过。
GoPro的Hero系列并没有停止更新。Hero 11 Black、Hero 12 Black、Hero 13 Black在感光元件、防抖算法、视频规格上持续迭代。TechRadar 2026年的行动相机评测中,GoPro Hero 13 Black仍然排在前列。但同一份评测里,DJI、Insta360也都有产品入围推荐列表,覆盖了高端拍摄、低价入门、全景记录、vlog等不同需求。
GoPro能守住的,是品牌认知和重度用户群体;失去的,是中间那批价格敏感、需求不那么极致的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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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从2019年开始,GoPro公开强调软件订阅服务作为商业模式的一部分。
GoPro的订阅包叫做GoPro Subscription(早期版本叫GoPro Plus),包含云端自动备份、相机损坏替换折扣、Quik App高级剪辑功能、购买相机的优惠价格等。订阅费用约为每年49.99美元或每月5美元。
这个方向有一定效果。2023年,GoPro订阅用户数约为260万;2024年,订阅和服务收入约1.07亿美元,同比增长约10%;2025年,这部分收入约1.06亿美元,基本维持。
但这个数字对应的是什么体量?2025年总营收6.52亿美元,订阅和服务占比约16%。即便订阅增长,也无法弥补硬件下滑带来的缺口。
订阅业务的另一个结构性问题是:它和硬件装机量高度绑定。订阅用户必须是GoPro相机用户。相机销量不增长,订阅用户的天花板就摆在那里。
相机本身的购买频次又不高,用户买一台GoPro,可能用三到五年才会考虑换机。低频硬件很难养出高频订阅用户的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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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财务状况,比营收数字呈现出来的更紧张。
年底现金约4970万美元,是一个运营几亿美元规模公司的薄弱缓冲。2025年经营现金流为负,意味着公司靠主营业务已经无法覆盖运营支出,需要依赖融资安排维持现金位置。
2025年8月,公司与Farallon Capital完成了一笔融资安排,用于偿还到期的可转换票据。2026年2月,GoPro新增一笔可转换长期债务。这些安排附带债务契约,包括流动性下限、EBITDA目标等条款,以及交叉违约条款,一旦其中一个贷款方认定触发违约,其他贷款方也可能依据合同要求提前偿还。
同期,GoPro还面临存储组件成本压力。SEC文件中披露,内存类组件的采购成本在短时间内上涨80%至110%。Digital Camera World的报道将这一成本上涨与AI数据中心大量消耗NAND和DRAM存储资源联系起来,存储厂商把产能优先分配给大客户和高利润订单,消费电子公司在供应链里的议价能力相应下降。GoPro还持有部分不可取消的存储组件采购订单,在销售疲软的背景下,这类订单意味着现金流出压力无法灵活调整。
2025年净亏损约9350万美元。
2024年,GoPro进行了大规模裁员,削减运营成本。2026年4月,公司宣布新一轮裁员,规模约为员工总数的23%。
与此同时,公司宣布正在进行战略评估,包括出售公司的可能性,并聘请投资银行Houlihan Lokey协助寻找潜在买家或合作方。
公司也在试图打开专业市场。GoPro相机曾被用于NASA Artemis II Orion航天器的相关记录场景。公司在国防和航空航天应用上有一定布局,这些领域对相机的耐久性和视角多样性有真实需求。但专业B端市场的采购周期长、认证门槛高,订单规模和节奏都与消费市场差异较大。
GoPro Hero 13 Black在2025年仍是市场上可用性强的运动相机,品牌在运动影像领域的认知依然存在。但这些资产能否支撑公司走出财务困境,取决于能否找到外部资本或战略买家,以及现有现金能否撑过交易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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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GoPro的历史,有几个时间节点值得单独标出来。
2004年到2013年,是品类创建期。GoPro用近十年时间,从手工销售的腕带相机发展成全球运动相机的主导品牌,核心是产品定义准确、用户自发传播有效、配件生态有一定壁垒。
2014年,是估值高峰。市场把GoPro定价为一个有媒体、软件、平台潜力的公司,但公司的实际能力仍然集中在硬件研发和渠道销售。
2015年到2016年,是战略分叉点。Karma失败、无人机市场丢给大疆,GoPro确认了自己在飞行影像领域没有竞争优势,第二条产品线折戟。同期,手机摄像头加速进步,开始截取GoPro的边缘用户群体。
2018年到2021年,是硬撑期。GoPro退出无人机、多次裁员、压缩成本,靠核心运动相机维持营收。订阅服务开始作为结构调整方向推进,有一定成效但体量有限。Hero系列继续更新,产品仍然有竞争力。
2022年至今,是下行通道。营收连续四年下滑,从超过10亿美元降至6.52亿美元。影石、大疆从不同方向蚕食市场。现金消耗加快,债务压力收紧,审计意见在2026年发出了最正式的警告。
GoPro创造了运动相机这个消费电子品类,这一点没有争议。在它之前,不存在一个专门为运动场景设计的、小型、防水、广角、耐摔的消费级摄像产品。它教育了市场,定义了产品形态,建立了品牌认知。
但从行业历史来看,品类开创者和品类的长期主导者,经常不是同一家公司。PalmPilot定义了PDA品类,但最终被智能手机吸收;BlackBerry定义了移动邮件和商务手机,但没有守住触屏时代;Fitbit定义了消费级可穿戴运动追踪,最终被Google收购。
GoPro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有外部变量,也有内部选择。外部变量包括手机摄像头的进步节奏、大疆和影石的崛起、供应链成本波动、存储组件价格上涨。内部选择包括Karma的推出方式和时间节点、无人机业务的执行能力、从硬件向软件订阅转型的力度和速度、内容平台方向的探索深度。
哪些是可以做不同选择的,哪些是行业结构决定的,很难事后切割干净。
GoPro留下的产品,包括2025年仍在销售的Hero和Max系列,在专业用户和重度用户中仍然有实际用途。这家公司的故事还没有最终结局。但从2026年6月的这份8-K文件来看,它走到了这条路上最窄的地方。
主要数据GoPro历年年报及SEC文件、普华永道审计意见、Digital Camera World、TechRadar、Vanity Fair等公开报道。部分竞争对手市场份额数据来自第三方机构报告,口径不同,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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