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能生成宇宙,生成不了带刺的玫瑰。”这是第三届上海网络视听创作者大会上,创意写作博士高翔的演讲主题。
高翔是上海政法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教师,也是一名小说、诗歌写作者。大约十年前,他开始接触机器写作,研究1960年代的法国文学团体乌力波。那是一个由文学家、数学家和物理学家组成的文学实验团体,他们曾设想制造一台庞大的文学机器,能够随机生成诗歌。“那可能就是AI创意写作的前身。”高翔说。
今天,AI可以一键生成诗歌,模仿经典作家的风格,将一句提示词变成音乐和视频。“AI文艺的时代确实来了。”面对这股不可逆的浪潮,高翔的态度很冷静。他认为,与其关注如何让AI提高效率,不如思考如何更健康、更高效地使用它。
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高翔对一键生成、降本增效、AI赋能等议题,给出了与主流声音不同的观点。这位曾被AI工具惊艳过的写作者和教师,提出了他的种种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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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能力与局限
作为创意写作研究者,高翔没有错过AI技术更迭的各个阶段。这几年,AIGC技术突飞猛进,迭代速度之快令他感到讶异。
2018年微软小冰出版诗集时,高翔第一时间买来阅读。“当时还比较机械,离文学还很远。”2023年初,OpenAI带来了划时代的进步,他也开始尝试各种AI工具,生成音乐,制作动画短片。DeepSeek问世后,他也立刻去体验了。那时,他刚出版了一本创意写作专著《动手写吧!故事写作创意指南》。使用了AI以后,他意识到,书中花费大量精力总结的思维模型,其实就是AI提示词。短暂忧虑后,他选择直面AI,在出版两年后的今天,他开始重新修订这本书,加入了与AI协同写作的内容。
谈及DeepSeek,它的诗歌写作能力令高翔印象深刻,特别是风格模仿。在最近参编的《数字人文教程》一书中,他引用了DeepSeek模仿西川的诗生成的作品,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随着研究深入,AI工具的局限性也逐渐显现。比如,AI已经能识别情感,但在故事创作中总是倾向于生成“happy ending”。这或许源于算法模型的伦理限制,高翔说,“强行大团圆,会很假。”在他看来,AI写诗的水平比写小说要高,它会拼贴各种意象,达到陌生化的新奇效果,“但新奇不等于高价值,也不等于能生成经典。”在AI生成的诗歌里,有太多同质化的词语和创意,比如量子坍塌、符号操纵、赛博悲伤等。
在高翔看来,对AI最暴力的使用方式,是既把它当作地图,又把它当作抵达目的地的交通工具,甚至当作目的地本身。比如一键生成,把创作过程机械化、模板化。这种使用方式只适用于处理非创意性的工作,比如制作一些基本的知识解读和科普视频,“AI只是你前行路上的一个同伴。它博学多识、检索效率高、发散性思维强。但你得清晰地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创造什么。”
采访中,他批评了“降本增效”在文艺创作领域的滥用。“我们过分强调了AI技术的高效,把它看作能够快速得到结果的急功近利的工具。从内容创作的角度来说,我认为降本增效这个词是丑陋的。真正的文艺创作不应该用高效或低效来划分,也不能用耗时长短来评估。”
提高生产效率没有问题,但真正的艺术靠的是真诚。高翔说:“当所有人都追求降本增效,作家也会觉得,我不能十年磨一剑。批量生产意味着赌博,现在很多平台也是类似逻辑,不断生成内容,万一哪个爆红了。在无数垃圾当中可能火一个,代价是制造了更多垃圾。”
高翔提到了一个被忽视的问题,即AI产业的能源消耗。他向记者表示,AI的算力依赖于极大量的电力支持。“暴力地使用AI,和过度使用塑料袋是一个道理,不是环保的生活方式。”当大量的算力被用来生成垃圾内容,垃圾论文、垃圾图片、垃圾视频,“就像过量生产面包和牛奶再倒掉一样,是资源的浪费。”
当学生失去写作兴趣
在《智能的本质》这本书中,学者表达了一种普遍忧虑,新技术让人不再动脑筋。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结果是,机器像人一样越来越聪明,而人却变得越来越懒,越来越像机器。
作为一名教师,高翔更多的忧虑来自课堂。他发现,最近几年入学的学生,对AI工具比较依赖,习惯用AI生成小说、诗歌和论文。在他看来,最大的问题不是使用AI本身,而是它令学生丧失了写作的兴趣和信心。
他记得有一个学生,入学时眼里有光,对写作充满热忱,对文学抱有期待。到了大一下学期,作业开始敷衍。学生很坦诚地告诉他:“AI写得比我好,我没有信心了。”
有些学生使用AI生成作业后,再把自己的作业交给AI分析。AI非常擅于讨好用户,会给出一连串的夸奖,“认为作品表现了三层冲突,体现了三重孤独等等……”学生觉得,AI写得也好,分析得也好,索性不写了,都交给AI。
在其他课程上,有学生抱怨:他起初坚持手写论文,室友则用AI生成论文,再付费降低AI特征值。结果室友得了90分,手写的只有60分。高翔说:“得60分的同学,老师的评判可能没问题,因为基于学术标准,他确实写得不够好。但问题在于,另一个人使用AI作弊了,且很难查证。结果导向下,那个60分的学生想的不是我要更努力,而是,下次我也用AI。你用VIP版本,我就用更贵的版本。”他苦笑,“这变成了劣币驱逐良币。什么时候手写论文成了一种稀缺行为,变成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任何学习行为或文艺创作都是一个完整的过程,过程中的思考和体验很重要。高翔认为,AI让人们追求一键生成的便捷和效率,忽略了过程本身,“从这个角度而言,AI正在剥夺我们创作的快乐。”
在高翔看来,AI写作将创作过程简化为两个动作:点击鼠标提问,再点击鼠标等待答案。创作者无法体验过程带来的喜悦。比如一位摄影师用三个月追踪一头老虎,拍到它的那一刻才会感到狂喜。“没有人会对一键生成的图片感到喜悦,最多只会惊叹技术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
在各个产业担忧赶不上AI风口时,高翔认为不应盲目提AI赋能,尤其是在教育中使用AI,要谨慎、科学。在他看来,很多政策制定者并不真正理解AI。赋能这个词被滥用了,例如:
有学校花重金引进所谓的AI赋能教学系统,号称能自动批改作文、解析课文、生成教案。“我觉得这不是真正的赋能。”备课和教学,是老师因材施教的过程,是高度依赖人的个性化判断和经验的过程,教育是良心活,怎么能放心交给技术呢?“AI只能基于大量现成教案生成一个平庸的模板。”
教育的目的是培养学生的独立思考和批判性思维,教学本身也是一门艺术。“如果老师和学生的创造力都没有得到提升,那就不是赋能。”高翔说。
根源不在AI,在教育本身
AI只是工具,本身没有对错,高翔也认同这种普遍的看法,在他看来,它的出现只是放大了教育系统原本就存在的弊病。他坦言:“AI,迫使我们重新认识人文艺术教育。”
他以现在的小学作文教育为例,孩子们从小开始写记叙文或议论文,教学方式是看作文选、背好词好句、做应试题,学凤头、猪肚、豹尾的写作结构。“写作成了从文本到文本的模仿,这不就是AI最擅长的事情吗?你能PK过它吗?”
在他看来,作文课与真正的文学创作的距离还很远,写作文是语言学测试,考察学生能否通顺地表达和使用基本的修辞手法。“我们是否可以考虑开设创意写作课?小学生词汇量有限,但也可以写童话。不会写的字可以用拼音代替,这可以培养孩子的创造力。”
高翔认为,眼下的语文教育被简化为只有“语”(语言),没有“文”(文学)。属于文学的教育,则被简化为做阅读理解题,而不是对文学真正的感悟和思辨。与此同时,体育和艺术教育长期被边缘化。在他看来,教育应该让人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更高效的考试机器。
“一个孩子说喜欢打篮球,很多家长会觉得没出息,觉得你应该去考北大、读博士、当律师。你说想学书法、学舞蹈,家长的第一反应是文化课不行才去考艺术生。”高翔说:“我们现在的文学艺术创造力没有达到理想中的水准,是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重视它。有了AI之后,我们更加不重视了。很多人说,小说、音乐、表演都没用了,因为AI可以生成。”
但在AI时代,人文艺术,恰恰是更重要的。因为它让我们认识到,作为人,最稀缺的审美认知、创造力、体验的价值。高翔认为,如果只把人简化为一个行走的碳基大脑,那么绝对会被AI替代。
带着AI工具去远行
尽管谈到了种种忧虑,高翔对AI的整体态度是乐观的。他认为AI迫使我们反思那些被遮蔽已久的问题,关于教育和创造力,关于什么是真正值得人类珍视的东西。
在高翔看来,现在是最需要诗与远方的时代。演讲中,他引用了海子的诗。在《九月》里,海子写下“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AI不会这么写。这句诗里没有意象。”高翔说,“AI也没有办法理解‘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美感。它是海子用最后的生命热忱对理想主义的致敬。我们可以在AI的世界里让一百个海子同时复活,让AI用海子的风格编织更多诗,但那些诗是完美的复制品,没有任何苦痛、挣扎、死亡和绝望中求索的真实能量。我们不会为之感动。”
AI做不到的部分是人类艺术家最宝贵的财富。在他看来,AI无法替代的是人的身体,是具身体验。
高翔认为,AI的创造力模式与人类的区别在于,AI是计算大脑,而人是血肉之躯,人类艺术家在创作时是全身心投入的。比如看一个书法家挥墨写草书,会觉得美,看一个机器人写草书,会觉得滑稽。因为书法家在创作时,除了头脑在思考,还有身体的舞蹈之美。写作、绘画,都不只是头脑的创造力,也是身体的创造力。
在自然界奔跑、爬山、跳水,这些具身性的体验,是文艺创造力中的重要一环。高翔认为,以后体育和舞蹈这些涉及身体创造力的门类,应该得到支持和推广。因为这种狂欢式的、心流一样的艺术创作体验,是AI不具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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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是实践的艺术,即便是虚构,比如托尔金写《魔戒》,马丁写《冰与火之歌》,AI无法生成那样的作品,而只能生成一个类似的大纲和世界观。“因为托尔金和马丁表面上是写神话或奇幻,其实是写历史,写他们个性化的深层思考。”
那么,在AI时代,我们应该如何写作?高翔的建议是走出教室,去写自然笔记、生命故事,他鼓励学生记录自己的生活,拥抱真实。
在高翔看来,我们应该走出去,带着AI工具去远行,去田野观察自然,关心每一个人和脚下的土地,去创作非虚构的故事。在具身实践里获得真实的灵感,而不是在电脑前的算法里得出一个最优解。
所谓健康、高效地使用AI,是让AI做它擅长的事,比如知识问答、图像识别。创作的核心,那个源自身体经验和真实情感的部分,必须由人自己完成。“如果说AI有信仰,那它绝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它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它节省算力,讨好用户,编织一个个看似完美的回答,但它并不真的相信。”
演讲的最后,高翔认为科幻小说里描述的幻想正在成为现实:“我们不需要AI创造出来的完美宇宙,我们需要的是像一朵带刺的玫瑰一样的,盛开、凋零、化作尘土,拥抱大地,拥抱真实,拥抱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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