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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96岁顾诵芬院士:一代中国飞机设计大师,为何至少“三刷”一部同行自传

IP属地 中国·北京 上观新闻 时间:2026-06-01 16:23:53



中国共产党党员、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我国著名飞机空气动力学家、中国航空工业集团公司科学技术委员会研究员顾诵芬,2026年5月31日21时11分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96岁。

作为2020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顾诵芬是新中国航空科技事业奠基人之一、我国飞机空气动力设计的奠基人,也是我国航空界唯一两院院士、航空工业第一位航空报国终身成就奖获得者。


顾诵芬在航空工业科技委办公室。

许多人不知道,这位中国自己的飞机设计大师,从青少年时期、大学生时代到总设计师任期,至少“三刷”一部外国前辈同行的自传。然而,他又用自己的名字改写了整个飞机设计生涯的“主语”,成功写出中国人自己唱主角的天空传奇剧情。


顾诵芬与他的“代表作”歼—8Ⅱ在一起。

“七七事变”后的7月28日,日军轰炸北平。二十九军的驻地距离顾诵芬的家只有几千米,爆炸所产生的火光和浓烟仿佛近在咫尺,玻璃窗被冲击波震得粉碎。当时,人们惊慌失措,不知道如何是好,幸好住西屋的一位老师韩汝霖是刚从德国回来的,受过防空训练。韩老师告诉大家:立刻钻到桌子底下,防止屋顶被冲击波震塌而受伤。

1993年,顾诵芬在全国总工会组织的一次报告会上讲过:“从事航空工业已有40多个春秋,先后组织领导和参与过多种飞机设计工作,为祖国的航空事业做了一些工作,取得了一点成绩。党和人民给了我很多、很高的荣誉。这荣誉应归功于那些为振兴中国航空工业的领导和默默无闻、顽强奋斗的广大工人、技术人员。”

其实,顾诵芬就在实现这样一个童年的梦想——“我要设计飞机,保卫祖国的领空。”高一时,顾诵芬到南洋模范中学读书。中学生们都没见过真飞机,下决心去看飞机。上海龙华机场那时候是很差的一个土机场,停了很多美国的战斗机。机场外面有一个很深的沟,他和同学把铁丝网挑开一些,六七个人都爬进去了。第一次看见飞机,是美国的P-51。

在上海,顾诵芬的成长经历大概一是靠书,看书开阔眼界;另一个是靠同学激励,向他们学习,跟这些同学的交往使得顾诵芬有了更多的活动空间;第三就是能动手,有一些工具,知道怎么做航模。


顾诵芬作为交大学生的生活调查表。

这个时期,从上海开明书店赠给父亲顾廷龙的书中,顾诵芬读到了一本对一生都有着重要影响的人物传记——《一个飞机设计师的故事》。这是苏联著名飞机设计师雅科夫列夫的自传,叙述了他从少年时代对工程技术发生兴趣,以及后来制造滑翔机,逐步过渡到设计和生产轻型战机,最后成长为苏联第一代飞机设计师的经历。

少年顾诵芬喜欢航空,想当工程师。父亲偶尔嘱咐说:“当工程师也要懂些古文,要学好中文。”父亲是希望他学文科的,从小教儿子读《纲鉴易知录》,这是清代学者吴乘权编辑的简明中国通史读本。后来成为上海图书馆老馆长的顾廷龙,懂得让孩子自己决定人生目标的重要性。

顾诵芬在交大学习时,讲《航空概论》课的资深教授姜长英也向学生推荐了《一个飞机设计师的故事》这本书。大学毕业后,本来学校想要顾诵芬留校当助教。新中国初创航空工业,一道命令让所有毕业生到北京集中。母亲舍不得儿子走,父亲却支持他去。家中,哥哥顾诵诗早夭,顾诵芬就是独子,他自言多年在外,没有尽到孝心。


顾诵芬(右二)与试飞员曲学仁(中)、试飞指挥员王昂(右一)、现场总指挥管德(左一)等在歼-8Ⅱ试飞现场。

战天斗地大东北。1956年10月,顾诵芬被调往航空工业局在沈阳飞机制造厂建立的新中国第一个飞机设计室——112厂设计室,参加了我国首架喷气教练机——歼教—1的气动设计。这是中国人自行设计的第一架喷气式飞机,于1958年首飞成功。1961年,顾诵芬转到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601所)后,参加米格—21摸透工作。

顾诵芬第三次读这本传记就是在1962年,在聂荣臻元帅领导下的国防科委以办公室名义下发了此书。当时,苏联专家刚撤走,中国的国防科技系统正在学习贯彻中共中央“关于科技工作十四条”的文件,这本小书在国防科委系统引起了轰动。

在顾诵芬看来,任何一个大国都不可能完全依靠引进外国武器装备来装备部队,这不仅是从经济上来考虑,而且还必须考虑到国际风云多变,只有本国研制的高性能武器装备才是真正可依赖的后盾。

他直言,我们在这方面有明显的不足之处,长期以来有“跟随”的倾向。从建立空军起到20世纪60年代以前,空军装备的飞机多是苏式的,从米格—15、米格—17、米格—19,一直到米格—21,很少考虑依靠自己的力量去研制军用飞机,没能走出“仿制”的“习性”。从1960年代到1980年代,除自行研制了歼—8和强—5以外,主要就是大量生产基本上属于仿制产品的歼—6和歼—7。


顾诵芬在后座乘歼教-6升空,前排飞行员为鹿鸣东。

事实上,高空高速战斗机歼—8上天后不久,就遇到了跨声速抖振。按照飞行员的说法,振得就像破公共汽车一样,在空中这种险境很难想象。但想排振就得靠试飞,每当想出一个新招,飞了不成,再换一招。

此时,试飞员鹿鸣东仿佛看出了顾诵芬的心情,开诚布公地跟他说:“生死观的问题,对试飞员来说是早已解决的问题。你不要为我担心,只要有可能排振,我都愿意干。”这样一席话,使顾诵芬看到了鹿鸣东的崇高思想境界,也成为了他以后学习的榜样。

顾诵芬提出,自己上天去观察空中气流扰动。为了准备,按照规定要进行身体检查。先由厂里卫生科检查,再让试飞大队的航医检查,看他能不能上天。卫生科检查的结果,认为顾诵芬营养还不错,吃上一个月的空勤灶。当时,顾诵芬不敢让身为大夫的爱人江泽菲知道要上天,为了不让她起疑心,所以得在家吃饭,晚上的空勤灶没有敢去吃。

那个时候,管理还比较松,在教练机后座上,地勤人员上去飞也还行,顾诵芬上去飞得到院所批准。他们用的是歼教—6,每次只能上去一个人。顾诵芬跟飞下来后,身体状况还可以。根据观察结果和改进方案,飞行员很满意,振动问题算是比较彻底解决了。最后批生产的歼—8和歼—8Ⅱ都是后机身的尾段加装了整流罩,尾锥也切掉了。

顾诵芬坦陈,遇到一位真正热爱科研事业的试飞员是福气。没有鹿鸣东,歼—8也就完了。之后,歼—8飞机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获奖人中有鹿鸣东的名字。当年规定只能报7个人,就有鹿鸣东一个。


顾诵芬家中的部分工具书(徐瑞哲 摄)

20世纪80年代,顾诵芬已经担任601所总设计师。他们研究所的图书馆购进了一批《一个飞机设计师的故事》,发给刚进所里从事总体、气动专业的新大学生,希望有更多的有志青年成为像雅科夫列夫那样杰出的飞机设计师。

在顾总设计师的眼中,关键是要有好的带头人,总师必须有全心全意为事业的品德,能听取不同意见,能集中群众智慧。他本人应该精通一个飞机设计主专业,而且对飞机各个专业也都要有一定深度的了解。他必须好学求进,必须抓住技术前沿。假如他还要花大量时间去考评干部晋升、分配奖金,甚至还要考虑如何弄钱养活整个单位,以及做相关单位公关工作的应酬等,就不可能用全部精力投入发展新机的事业中。

对设计人员来说,则必须坚持不懈地钻研业务和发扬不断进取精神。现在科学技术发展迅速,不学习就跟不上形势的变化。顾诵芬说,只要看看美、俄两位飞机设计大师,如美国的SR-71总设计师凯利·约翰逊。他1933年大学毕业,当时学的是活塞式螺旋桨飞机,但1940年代他领导设计了美国第一种批量生产的喷气式战斗机F-80,到1960年代初又上了更高台阶——3倍声速的战略侦察机SR-71。如果他还停留在1930年代的学识上,怎么可能干出SR-71呢?


顾诵芬(左一)等接待俄罗斯中央空气动力流体研究院专家调研。

顾诵芬桃李满天下,被同事后学喻为博闻强记的“活图书馆”。他在“大飞机出版工程”丛书总序里说过:“新中国第一位飞机设计宗师——徐舜寿同志在领导我们研制中国第一架喷气式歼击教练机——歼教—1时,亲自撰写了《飞机性能及算法》,及时编译了第一部《英汉航空工程名词字典》,翻译出版了《飞机构造学》《飞机强度学》,从理论上保证了我们的飞机研制工作。我本人作为航空事业发展50多年的见证人,欣然接受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的邀请,担任该丛书的主编,希望为我国的大飞机研制发展出一份力。”

迄今,这项大型出版工程已出版逾200册的丛书,包括原荷兰福克飞机公司总师所写的《运输类飞机的空气动力设计》等,以及国外最新出版的、收入此丛书的多部总体阐述之作和专业细分之作,还有几本工具类图书。

在上海交大航空航天学院刘洪教授看来,顾诵芬是一位战略型科学家。他告诉记者,在自己与顾诵芬院士的长期交往中,印象最深的是他对全球航空科技前沿动态的高度敏锐与投入。“顾院士常常在深夜将最新的前沿报告发给我,思考极为深入,反应极其迅速。”刘洪说,“和他共事密切的同仁都清楚,顾诵芬院士对世界航空科研趋势的把握,总是走在最前列。”


丁奎岭院士为“中国好书”《筑梦苍穹:顾诵芬》作序。

作为顾诵芬母校的现任校长,丁奎岭院士为2025年度“中国好书”——《筑梦苍穹:顾诵芬》作序时说,顾诵芬学长的学术生涯始于交通大学,1947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交大航空工程系,从此踏上了航空报国的漫漫长路。

把握“人生的战机”,成就“战机的人生”。在丁奎岭校长眼中,大学期间,顾诵芬接受了严格的学术训练,特别是在应用力学和材料力学等基础课程的学习中,打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毕业后,时值抗美援朝时期,他毅然投身刚刚创建的新中国航空事业,直至终身。

“我们可以看到顾诵芬学长如何从一个对航空充满梦想的少年,成长为我国航空工业的领军人物。他的成功,不仅源于其卓越的专业才能,更源于他对国家和人民深沉的热爱,以及对科学事业的执着追求。”丁奎岭认为,顾诵芬的事迹告诉我们,只有将个人发展与国家需要紧密结合,才能实现最大的人生价值。

作为一名杰出的科学大家,顾诵芬深知人才对于行业发展的重要性。丁奎岭说,顾学长在繁忙工作之余,始终不忘关心和支持青年一代的成长。除了直接带教学生外,他还非常重视科普教育和社会服务。多年以来,他在身体尚可的情况下,多次回到母校上海交大,举办学术报告会和讲座,分享自己的科研心得和人生感悟。


顾诵芬在北京拿到上海交大出版社“大飞机产业研究丛书”。(徐瑞哲 摄)

2009年起,顾诵芬担任总主编的“大飞机出版工程”丛书,至今已出版200余种航空航天类高端学术图书,为培养我国航空人才及技术更新提供参考,真正推动了大飞机引领的产业发展。正如顾诵芬自己所说:“每当想到母校所给予我的一切,都会满心激动,满身暖意。总想着能取得一些成绩,来回报母校!”

耄耋之年,顾诵芬坦言,现在能做的也就是看一点书,推荐给有关的同志,有时也翻译一些资料,尽可能给年轻人一点帮助。5年前的11月,他欣闻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校长的怀进鹏院士出任教育部部长后,便给怀部长写了一封信,并随信赠送他参与编撰的一册有关航空科普的书籍《名人话航模》。

阅尽人生千帆,归来仍是少年。顾诵芬从小就是航空模型粉丝,因此一步步走上航空报国之路。研究和制作航模几乎伴随了他的整个学生时代,他感到航模活动对于训练科学思维、培养技能与品格,均有良好作用,同时也深感学习科技应从娃娃抓起。他暮年之时欣慰地说,全国教育战线都在落实“双减”政策,学生们有了参加自己喜爱的科技教育实践活动的时间与空间,自己的愿望可以实现了。希望有更多的青少年积极参加航空模型运动,从小放飞报国梦想,长大成为报国英才。


顾诵芬对未来出行方式的前瞻研究论文。

原标题:《追忆96岁顾诵芬院士:一代中国飞机设计大师,为何至少“三刷”一部同行自传》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徐瑞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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