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技《浪潮》出品
作者|董雨晴
在杭州,人们刚刚习惯“六小龙”这个说法——DeepSeek、游戏科学、宇树科技……六家硬核科技公司让这座城市在AI时代重新站上C位。但很快,“五小凤”就出来了,不同于前几者的硬式创新,五小凤走的是社区创新路线,观猹就是其中之一。
但提及这个称谓,作为创始人的仲泰反而觉得有点遗憾,“我本来希望观猹是第七龙来着”。

这当然是个玩笑。但这个玩笑背后,是一个24岁年轻人不太寻常的创业故事:大三开始折腾AI,做toB软件开发,结果先跑出来的倒是科技媒体业务,首桶金进账300多万元;拿着这笔钱,他进一步做了一个叫“观猹”的AI应用社区平台;产品只有一个UI稿的时候,红杉就决定和他共创和投资,后来华兴也决定投他。
“我也说不好他们看中我什么。”仲泰的产品虽然有着移动互联网时代属性的配方,但在谈及商业模式和CEO气质上,仲泰没有拿出类似互联网的标准答案。
科技跟他聊了一个多小时,试图搞清楚这个自称“草根”的杭电毕业生,为什么能在清北博士云集的AI创业浪潮里,拿到两张硬核的入场券。
以下是科技《浪潮》和观猹创始人仲泰的对话实录,有删减和编辑。

谈观猹的诞生:脸皮薄不会谈2B的业务,做AI社区属于原始喜好
科技:你最早进入这个赛道的时候,有设想过到底想干什么吗?
仲泰: 我从高三开始就陆陆续续折腾一些项目,最早其实想去游戏公司,对游戏比较感兴趣。后来因为专业是AI,加上ChatGPT出来,就慢慢往AI方向走了。
本科AI学的东西都比较基础——机器学习、深度学习、NLP、CV都沾一点。2023年时ChatGPT的API刚出来,还有SD、Midjourney,能做的事挺多的,那个时候我还在实习。前后做了六七段实习。
后来就边实习边自己创业。一开始想做Agent的Marketplace,智能体的交易平台。但很快发现一个问题:智能体的供给侧不发达。国外LangChain火,国内Dify刚开始出来。我们去做一些toB的服务,帮杭州的中小型客户做开发,也有大厂找我们做ISV。
科技:那时候项目叫什么?
仲泰: 叫“特工宇宙”。Agent有一个翻译就是“特工”,我觉得未来的Agent能力会超越一般人类,就像人类社会里的特工一样。未来会是人类和Agent共生的宇宙。
那时候其实还不叫真正的Agent,更多是Workflow。但我们发现一个现象:很多老板刚搞懂大模型是什么,根本不知道Agent怎么在企业落地。我们借助AI学完了,再去教他们。教着教着发现,这个过程可以转成内容。
所以我们就做了内容平台,写Agent产品的介绍、论文解读、案例。特工宇宙慢慢就做起来了。
科技:你这个阶段特别像当时做AI的一批人——做业务没做起来,泛媒体业务反而做起来了。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共性?
仲泰: 反正在2024年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媒体的收入大于开发的收入。
科技:但有些人最终走向了媒体,你没有,为什么?
仲泰: 媒体是误打误撞。我们原先不太懂媒体的运行逻辑,就是我自己喜欢逛各种社区、贴吧、知乎,自己写点东西。写了不到一个月就接到商单了,最早都不知道怎么报价。
科技:那段时间你是一个人单打独斗?
仲泰: 我在大学里搞过小创业,认识一些同学,他们会帮我做一些事。临近毕业的时候,一个月从媒体和toB的Agent开发上获得的收入已经相当不菲。
那时候比较自由。有猎头来找,介绍去大厂,但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创业。毕业的时候把帮忙的同学一起叫到线下,成立了公司。
早期就我一个人瞎折腾,慢慢有单了、有需求了,就逐渐成长起来了。
科技:网上有一种说法,说你创业的第一桶金是200万?
仲泰: 我不太知道这个说法从哪来的。反正23年、24年做科技媒体和toB agent开发,我们团队赚了大概300多万,账上还剩200多万。就把这部分钱拿去做“观猹”了。
其实“观猹”这个事23年就想做了,但做社区和平台比较烧钱,那时候没什么钱,就先去做赚钱的业务。
科技:上一份工作很轻,做“观猹”之后有软件投入,开始花钱了。心态上有变化吗?
仲泰: 还好。以前做toB agent开发,我觉得挺难熬的——我们对那些企业的话语体系很陌生,一开始很难适应。
科技:怎么讲?他们不懂AI?
仲泰: 或者说我们的toB经验不够丰富,在谈判逻辑、报价逻辑方面还需要学习。跟进了一个月的客户,最后没有成单。有的客户在交付的时候加码需求,我们就会为客户做额外开发。
做科技媒体就自由多了。
科技:现在做“观猹”,本质上还有一部分媒体性质。
仲泰: 或者说是我们自己本身想要的那种软件开发——按自己的心思和审美去做产品,主动权高一些。

科技:融资之后压力会更大吗?
仲泰: 没融资之前其实还好。融了资之后,不想让相信你的人失望。那时候比较自信,觉得给我多少钱我就能做成什么样。但其实真正做的时候,招人、磨合,发现没有那么顺利。
科技:举个例子?
仲泰: 我原先不太懂招聘。我以为招人就是收简历,后来发现早期创业应该更多地去“找人”,找到关键的人,跟他详细聊,而不是被动等。所谓的OPC(一人公司)几个人就能做很大,我觉得目前在国内还比较难实现。好多业务做到最后还是需要跟人打交道。我们聊过很多OPC,他们大头收入可能还是来自自媒体和咨询。真正做软件开发、做服务的很少,赚钱也很辛苦。
做生意做到最后,还是需要人和人打交道。至少短期是这样。
我们是一个平台型公司,一边是产品方,一边是AI builder。产品方有大厂的、有OPC的;用户这侧有个人开发者、也有AI初创公司。生态里还有机构、VC。信息太多了,我们一直是一个信息爆炸的团队。
科技:移动互联网时期的创业,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议题——想解决时代的痛点,但没人说得清AI时代最大的痛点是什么。你做“观猹”,要解决的最硬核的问题是什么?
仲泰: 首先,我觉得主流OPC的叙事是有泡沫的。我们访谈过很多OPC,我自己也有媒体业务,我发现一个现象:不是我们这些媒体、KOL说哪个产品好,它就真的好。那些报价都被大厂炒得很高。
但有很多动手能力强的开发者,他们没有好的渠道去获客。他们做的产品可能比有充足资源的团队做得更好。我觉得这个游戏规则不太对。
有没有可能有一个平台,让竞争更公平一些?让评分和分发更精准、更合理?
我们的生态链现在比较成熟,但每个环节还在完善。比如很多OPC和开发者做产品需要消耗token,那完全是成本。我们赞助了很多学生团队——上到清北,下到专科。我觉得AI时代在一定程度上抹平了学历的重要性,想法和动手能力变得更加重要。所以我们做了TokenDance平台,给这些有想法和动手能力的人补贴token。
产品开发出来之后,需要获取种子用户。在“观猹”上,我们能相对精准地给他们匹配用户。我们的用户池比较大。
科技:你们现在的用户规模大概多少?
仲泰: 目前几十万月活。
种子用户获取完之后,我们做了“观猹统一登录”——就像用微信、Google、GitHub登录一样。接入这个之后,我们会给推广资源,用户不需要额外注册,一键登录。下一步是做统一支付。很多OPC和小初创公司不具备收款资格,要走ICP备案什么的,我们都帮他们做好,他们可以接入我们的支付。
如果他确实能赚到钱,我们会作为渠道,收取少量的渠道费,同时给更多的推广。
科技:如果Vibe coding真的越来越成熟,你觉得会怎么影响你们的业务?
仲泰: 我小时候拍照片,门槛很高——要买昂贵的数码相机,学复杂的操作,或者去影楼。后来智能手机普及了,拍照、拍视频变得普遍了,谁都可以拍。这个时候才诞生了抖音、Instagram、小红书这些平台,因为大家需要分享和社交。
如果Vibe coding也能这么成熟,那我们表达自己的情绪、分享自己的想法,除了文字、画画、拍视频,还可以做一个网页、一个小应用。门槛变低了,很多人做东西不是为了赚钱,就是为了表达态度。
同时,很多细小的需求,市面上没有人做,因为不赚钱、用户量不大。但现在门槛变低了,有动手能力的人就能做出来。你在“观猹”上看到了,就可以去用它,爱好者们就形成一个小的圈子。
从这点上来说,我们是偏社区的。

谈竞争、商业与壁垒
科技:小红书也在做类似的事,比如蚂蚁灵光也做了“灵光圈”。你怎么跟大厂竞争?
仲泰: 这个趋势大家都能看到,觉得会有一个平台型的机会。我们讨论过,有的是做工具的,我们比喻成剪映;有的是做内容社区的,我们比喻成抖音。很难有人能把工具和社区同时做好。做工具的就专注做工具,我们做社区的也不掺和工具的事。所有工具都公平地在我们这里分发。
所以灵光这类产品跟我不冲突——它是依托自己产品内部的社区。
我们自己也探索过,做一些可玩性高的互动应用,但觉得消费性还不够,时间点没到。现在我们还是偏分发为主。就像游戏领域有Steam、TapTap,玩家在上面写教程、写点评,然后直接下载游戏。我们往这个方向做——作为渠道,大家来点评、来下载。
这条路确定性更强一些。
科技:你什么时候会考虑商业化?
仲泰: 目前有做比较轻量的商业化。有媒体向的商业化手段,也有偏渠道的广告逻辑等等。很多人都来找我们,但我们做得比较克制。如果短期商业化太重,会影响长线发展。我们希望前期运营好一些,所以不着急商业化。
目前特工宇宙那块业务还有一部分收入,toB开发也有一些收尾。整体营收是正的。
科技:有人形容你们是“AI版豆瓣”,你觉得像吗?
仲泰: 我挺喜欢豆瓣的,但观猹和豆瓣在商业模式上不太像。大众点评或者TapTap这种偏应用分发的,会更说得通。这和创始团队的选择和品味有关。可能豆瓣的阿北就不喜欢做很重的商业化,所以豆瓣成了很多人的互联网自留地。
我们基本把国内国外类似的社区平台整个发展史都研究了一遍——知乎、YouTube、稀土掘金、站酷、酷安……各个领域都看了。
科技:大众点评做了十几年才建立起数据库,AI领域迭代太快了,今天这个项目可能明天就没了。你们怎么盘活这些应用?
仲泰: 我们做这个平台叫“观猹”,谐音“观察”。因为自己此前也开发过几个应用,也看到身边很多创业朋友尝试了不少。我们就先做一个平台,跟着大家一起持续不断地观察。
虽然很多应用会死,但永远会有新的应用出来。就像大众点评,很多餐厅会关门,但永远会有新的餐厅。
科技:这看起来会是一个很长期的战斗。
仲泰: 是的。最早我们做“观猹”的时候,还要自己主动去Sourcing,联系开发者来上架。慢慢在圈子里有了影响力,大家都主动来找我们上架了。
科技:你们平台上有多少款应用了?
仲泰: 近2000款。
科技:这些应用最长的生命周期是多少?
仲泰: 平均6个月,短的3个月,长的一年多,也有一直活着特别好的。
科技:融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仲泰: 很巧。我刚想做“观猹”,红杉的老师通过社交媒体关注到了我。聊了一次,她推荐给合伙人,又聊了一次,就决定要投资和一起共创。我们一起规划了观猹的产品雏形和第一届观猹大会。

科技:国内有跟你们做类似事情的创业公司吗?
仲泰: 创业公司倒没有。后来也有一些团队做类似的事,但他们更偏媒体向,我们更偏社区和分发向。
科技:大厂如果有一天发现可以做这个,你们怎么办?
仲泰: 我们判断大厂做不了这个事。这一定要是一个第三方平台,因为我们涉及到点评。大厂自己做了太多产品,也投了很多产品,不公允。即使他做,也只是在他自己生态里,做不到那么大。
而且我相信,做社区、做AI应用,就得我们年轻人来做——偏95后、00后的团队。
科技:你为什么不想自己做应用,而是要做平台?
仲泰: 2023、2024年服务toB的时候,我们也自己做过toC的。电商、生成海报,那时候叫插件、叫Workflow,现在叫MCP、叫Skill,其实都差不多的东西。
我觉得很多项目融资融得太多了,泡沫很大。我们这个阶段会发现,做应用确实很难。所以先做“观猹”,持续观察。当我们的数据足够丰富,大家都在我们平台上玩的时候,我们能早期看到一些好项目。有两种策略:一是投资它;二是深度合作,帮它赚钱。
科技:你一开始创业就在杭州?
仲泰: 我祖籍山东,但从小就在杭州。
科技:有没有可能AI赛道的商业模式跟我们过去看到的都不一样?
仲泰: 关于这个讨论,从去年到今年都挺多的——按token调用量收费、订阅制、怎么样收费的都有。大家怎么变,主流怎么变,我们就跟着变。
我们一直在规划做大会员体系。比如你充一个“观猹”大会员,就可以用ABCDEFG这些产品的会员。不需要每个都单独注册。很多时候我只是尝个鲜,一个月就用两三次,充月费很不划算。
这是一个行业话语权的问题。如果“观猹”的影响力足够大,我们的渠道够硬,大家就愿意跟我们玩,遵守我们的规则。不过现在整个行业还处于早期,在慢慢做,慢慢耕耘。

谈00后的创业时代,草根,但踏实
科技:投资人投你,你觉得他看中的是你这个人,还是项目?
仲泰:好多人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我也不好意思直接去问投资人。
科技: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话,让你觉得他认可你了?
仲泰: 我记得华兴那边评价说,这是一个“比较好玩的、有品味的年轻团队在做这样的事”。开完发布会,也有投资人说我们那个幕布拉下来,整体氛围比较轻松可爱,让他感觉有点像幼儿园的晚会。
科技:AI时代的商业模式跟互联网差别很大,但你的商业模式其实很像互联网。
仲泰: 因为我能看到很多不确定性,但资源有限,我先选择确定性的去做。我们平台上有大量不确定性,但平台本身是比较确定性的。
科技:如果有一天AI不会这么多元化,不会有这么多应用出来,你们会转型吗?
仲泰: 会。我们现在已经在做TokenDance了,想成为中国版的Openrouter。互联网时代比较标志的符号是Byte(字节),AI时代可能就是Token。我们很多取名都是玩梗。
另外我们还在做品牌管理和MCN业务。在做特工宇宙时期,有很多创业公司——创始团队技术背景很强,但完全不懂怎么做marketing。怎么拍视频、怎么注册视频号都不知道。我们帮他们一点点弄。有好几个产品,24年到25年都是我们第一波友情推爆的——公众号文章发完,十多个投资人加过来说能不能帮忙建联。
这块业务叫“猹与猹”——也是一个梗。
科技:你身上有很多典型的年轻人的东西。我之前采了一个04年的北大学生打了个比喻,他说“创业最好的时间是10年前,其次就是现在”。你会觉得现在是最好的创业时间吗?
仲泰: 这是一种叙事。每个时代都有新的机会。我觉得自己比较敏锐,能看到很多机会——有的是小机会,有的是大机会。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科技:你们这代人好像不太喜欢走之前那条路——继续上学、去海外深造。
仲泰: 可能也有,但越来越多像我们这样的同学会多一些。我们这些人特质都很像——与学校里一板一眼的上课相比,更喜欢自己瞎折腾。大一大二在B站、知乎、海外网站上自学编程,后来去实习,自己做项目,而不是参与学校组织的那些项目。

之前有投资人给过我们一个定义,说他们之前投的“小天才”比较多——背景、履历、学历都很好。觉得我们更偏“草根”——瞎折腾,不愿意跟那些教授玩。可能也是因为我们能触达的资源比较少,所以只能向外面去探索。
科技:你们公司现在年纪最大的是哪一年的?
仲泰: 90年的。平均年龄01年。原先03,现在变01了。实习生有07、08年的。
科技:大厂之间的AI竞争会影响你们的业务吗?
仲泰: 大家竞争越激烈,给到我们平台,以及小公司、小项目的机会越多。大家都愿意来我们这里获取资源。
科技:你会觉得AI发展已经到了撞墙的阶段吗?有些大厂开始开新赛道,比如世界模型、物理AI,跟你们关联还大吗?
仲泰: 只要在AI范畴里,我们都有涉及。但软件这一块,同质化会越来越严重。今天A产品主打一个功能,B产品主打另一个功能,过两个月大家互相借鉴,把不足的能力补上来。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好事——我们的库就不够多元了。
但随着模型能力迭代,不断会有新东西出来。比如MCP、龙虾这几波,我们受益挺多——大家都推广自己的MCP、龙虾,说自己的怎么好,让大家的agent来调用。大家都有推广的需求,就有利于我们。
科技:你觉得下一波热潮会是什么时候?
仲泰: 很难说。龙虾的火爆也很意外。去年先是生成漫剧、生成视频火一波,然后在之前是AI语音输入法、AI分身、AI Coding、AI虚拟陪伴、AI算命、AI知识管理……每个赛道都有很多机会。几十甚至上百个类似产品,还在抢占市场的阶段,没有巨头出来。
科技:这可能更适合00后来做——变化太快了,每天都要学习。
仲泰: 是。我们学习能力和接受能力强一些,团队年轻,决策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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