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O的挑战,在AI真正走进业务核心后,变得更严峻了。
经历了大模型层出不穷、工具百花齐放的演示Demo和概念验证阶段,如今,当AI开始触碰业务流程的骨架,一个对CIO而言更根本、也更棘手的现实摆在眼前:
过去,CIO的核心工作是评估技术、选择供应商、确保系统稳定运行。但今天,技术本身已不再是稀缺资源,真正的稀缺能力是如何将AI嵌入企业价值创造的核心链条。
AI融入业务,不是简单的“给老系统加个AI接口”,而是对业务流程、组织架构、决策逻辑的深层重塑。必须从业务本身生长出来。
这意味着,CIO必须穿越一堵玻璃墙——墙的一边是技术,另一边是业务。
2026年的《State of the CIO》调研了近千位技术负责人和高管后,显示:CIO职责复杂度上升,平均承担1.6个高管角色,反映其在安全、AI与业务融合中的多重职能。不仅如此,四分之三的受访者明确表示,多年来,业务创新和卓越运营之间的平衡挑战并没有消散。
难上加难,如何破壁?对CIO来说,这可能是职业生涯里最直接、最现实的一次挑战。同时,这也会影响企业在AI时代关键路口如何选择。
CIO的喜与忧
这一轮变化,不尽然是坏事。
过去,企业信息化、数字化的事,一把手大多是“甩手掌柜”。AI出来之后,这个局面变了。AI太热,热到CEO、董事长自己也在用,自己也有体感,自己也兴奋。这直接带来了一个过去少有的变化:CIO和一把手之间,有了更多真正对话的机会。
会议更多了,讨论也更实了。
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面——内部认知的错位。
在企业的期待之下, Foundry《State of the CIO 2026》调研揭示了另一面,31%的CIO将“缺乏清晰的AI战略”列为自身最大挑战,24%甚至不确定谁来为AI的ROI负责。
对AI应用的边界与节奏,往往也并没有真正形成共识。一把手看到的是某工具能做什么、某公司用AI三个月裁员多少、某行业效率翻了几倍;CIO看到的是系统集成的复杂度、数据治理的历史欠账、合规与安全的底线压力。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但说的其实不是同一件事。
AI转型需要快、散、试错的工作节奏——快速搭原型、散点试应用、允许失败再来。但CIO的职责,天然是稳、管、控。一个负责让系统不崩的人,被要求去推动一场鼓励试错的变革,这本身就是矛盾的。很多企业的AI转型推进不下去,不是因为技术不够,也不是因为CIO不努力,而是因为这两种工作方式之间存在真实的结构性冲突。
某家排名前列的央企,其CIO曾描述过这样一个场景:AI浪潮以来,高层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他召去,希望AI能解决效率、部门整合甚至战略决策等问题。这对CIO来说是一种新的处境——被看见了,但也被悬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AI时代的组织悖论
事实上,跟平衡一把手的预期相比,还有一道更难处理的障碍。
这道障碍看不见,但几乎所有认真推过AI落地的CIO都碰到过。
过去,技术团队做的是一件相对清晰的事:把业务流程“翻译”成技术语言,固化成系统。ERP上线、OA打通、数据仓库搭好,流程跑起来,这就算完成了。CIO和业务之间的分工,是“你告诉我要什么,我来实现”。
但AI完全不是这个逻辑。
AI要真正有用,不能从技术侧出发,必须从业务本身出发——从实际的工作流程里生长出来,针对具体的场景,解决真实的摩擦点。这意味着,技术团队如果不懂业务流程,就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而业务团队如果不参与进来,AI只会解决技术自己想象出来的问题。
两侧之间,横着一堵玻璃墙。
双方都能看到对方,但真正穿透过去的,极少。
技术侧的人说:我们做了很多,但业务就是不配合,他们觉得这跟自己没关系。业务侧的人说:你们搞出来的东西我根本用不上,也没人教我们怎么用。然后双方各自散会,AI项目停在了演示阶段。
对CIO来说,这道墙最难穿越的地方在于:这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预算问题,是组织结构问题,是权力边界问题,是谁对业务结果真正负责的问题。而这些,几乎都不在CIO的传统职责范围之内。
“难道还要让我重新去学业务吗?”这是不少CIO面对这个困境时的真实想法,也是说不出口的困惑。学业务,需要时间,但AI落地的时间窗口不等人。
在一些大型企业,这种困境更为具体。信息化部门和业务部门之间,本来就有严格的职能边界,各有各的考核,各有各的汇报线。数字化时代,这种割裂已经造成了大量的协作摩擦;到了AI时代,它变成了一堵真正意义上的墙——不是制度层面打不通,而是组织文化层面的难以穿越。
有一个来自医疗行业的参照值得提及。香港医管局旗下43家公立医院,过去几年构建了统一的信息系统,但他们真正把这套系统做活的方式,不是纯靠IT团队。医管局专门设立了由IT员工和一线医生、护士共同组成的联合团队,医生不是系统的用户,而是系统的共同开发者。每一个功能模块,都是技术团队和业务团队坐在一起开发出来的。
也因此香港医管局CMS系统的重要版本迭代,从过去的三个月一次,缩短到两周一次;疫情期间,一个新功能从需求到上线,48到72小时。
这不是一个技术故事,而是一个组织协作的故事。它成立的前提,是体制允许业务人员深度进入技术侧,也允许技术团队真正介入业务流程。在香港医管局,这个前提存在。在对于更多企业而言,这堵玻璃墙还立在那里。
未来CIO的演进路径
AI时代CIO的角色应该向哪里走?问题被摆上了桌面,但答案还在探索中。
目前至少存在三条实践中正在发生的路径,没有哪条被证明是唯一正确的,但每条路都已经有人在走。
第一条路:业务出身,反向整合技术。
有一类CIO,成长路径不是从IT起步,而是从一线业务走过来的——做过生产、搞过运营、干过销售,然后在某个时间节点转向了信息化管理。这类CIO天然不存在玻璃墙的问题,因为他本来就在墙的另一侧。AI时代,这种背景反而变成了优势:他知道业务的流程是怎么跑的,知道哪里最痛,也知道怎么跟业务负责人说话。
在转变的开始,他们需要面对双向证明的压力:
对业务侧,要证明你没有丢掉判断力;对技术侧,要证明你能听懂他们说的话,做出靠谱决策。
第二条路:纵深扩张,CIO兼管AI战略。
另一种做法是,不改变CIO的职位,而是主动扩大职责边界。部分头部企业的CIO,开始以“AI转型整体协调者”的身份出现,统筹全公司AI项目的优先级、预算分配和ROI评估,不再只是技术基础设施的负责人,而是AI战略的第一责任人。
这条路的风险是:
权力扩大了,但如果没有相应的组织授权和CEO的明确背书,最后很可能是背了责任但拿不到资源。
第三条路:双头并行,业务与技术联合主导。
还有一种模式,不是让CIO一个人穿越玻璃墙,而是在玻璃墙两侧各放一个人,形成联合主导机制。技术侧由CIO负责,业务侧由具体业务负责人深度参与,两个人共同对某一个AI项目的业务结果负责。
香港医管局的IT+医生联合团队的“双头鹰”模式,可以看作这条路在特定行业的具体化。
这条路的挑战是:如何在组织架构和考核机制上真正支撑这种并行结构,而不是让它流于形式。
这三条路,在不同的企业土壤里,有不同的可行性。但没有哪一条路,可以在组织变革没有真正启动的情况下独立发生。
麦肯锡2025年11月发布的《AI应用现状》报告指出,在样本中仅6%的高绩效企业里,约一半在计划用AI变革业务,而且他们中大部分在重新设计工作流——这一比例是普通企业的三倍多。领先者和追赶者之间的差距,不在工具,在业务与技术协同重构流程的深度。
值得注意的是,一个新角色也在快速浮现。Rework 2026年4月追踪的数据显示,《财富》500强中已有43%设立了CAIO或同等职位,12个月前这个数字还只有19%,一年之内增长了一倍以上。AI战略的决策权,正在部分企业里从CIO体系里分出去,形成独立的职能。这是分权,也是信号——对CIO而言,既是警示,也是机会,取决于谁先想清楚自己在这个新结构里站在哪里。
当角色重新定义,CIO要回答的几个问题
CIO的角色重构已不是“可选项”,而是关乎企业AI应用成败的“必答题”。一些问题显得尤为关键:
你的CEO认为你在AI这件事上是决策者,还是建议者?
Foundry《State of the CIO 2026》调研报告显示,有46%被组织视为“主动识别业务机会的战略领导者”,仍有28%停留在咨询角色。
你的组织里,谁在定义AI解决什么问题?
是CIO?是业务部门?是CEO?还是各说各话,没有人真正在定义?定义权在哪里,结果就会长在哪里。
如果AI真的重构了业务流程,谁来对端到端的结果负责?
这个问题在今天的大多数企业里,还没有清晰的答案。没有人负责,就等于没有人真正在推。
这些问题是AI重构业务流程的当下,CIO面临的优先级最高的几项灵魂拷问,在此之后,对于AI价值的衡量标准、团队建设、项目存活等执行层面的现实问题解决路径也将更加清晰。
AI时代尚未行至中场,但开始认真思考问题的人和企业,和还在等待观望的,分野已经开始。(文|数智达观,作者|盖虹达,编辑丨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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