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为世界首富之前,追觅科技创始人俞浩先打破了一项世界纪录:社交媒体上最活跃的CEO。从5月6日到5月12日,一周之内,他发了409条抖音、376条视频号、291条小红书、393条微博,平均每天12条朋友圈。
这还不包括追觅员工、高管发布的内容,他要求所有员工开通所有社交媒体的账号,每天至少发3条视频。
视频中的俞浩,情绪起伏极大,几乎每句话都用叹号收尾。有时快意恩仇:“夸我们的人,都长得比较帅!骂我们的人,都长得比较丑!”有时咬牙切齿:“反正谁都不要随便招惹老子!我有仇必报!十倍还击!”
转折发生在5月13日。一篇文章引发广泛质疑后,他情绪明显低落。凌晨发视频,带了点说气话的味道,向所有觉得他狂、觉得他疯的人道歉:“我错了,你们都是对的,都是我的错,我打扰大家了。”末了又补一句:“我开始低调无激情带货。”自此之后,他的更新数量明显下降。
在更新最高频的时段,很多人担心,俞浩哪有时间管理公司。最不担心这个问题的,或许是他本人。接受《中国企业家》杂志采访时,他将公司管理基石定义为“爱与信任”,假定人是可信的,2000万以下的事都不需要他签字。在这个前提下,“一切变得轻松了”。
商业史上,创始人性格从来不是脚注,而是正文。4月底,在苏州追觅中心,我们和俞浩进行了一场5个半小时的长谈。
俞浩 摄影:邓攀
那次年会上的话,你可以认为一半是自我吐槽、自我消解。结果很多人只记得“世界首富”,我也讲了愿景、使命,用科技推动人类社会与文明的进步,但没人记住。
《中国企业家》:一个伟大的企业,需要不断拓宽边界。但你现在切入的汽车、大家电、手机,都是卷得厉害的红海。既然要拓宽边界,为什么偏偏选这些?
俞浩:我喜欢表达不一样的思考,这才有趣,一模一样的没啥意思。首先,红海理论和蓝海理论早就过时了。eVTOL(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听起来是蓝海对吧?几百家公司在做。大家电听起来是红海,但真正做的就三五家。我们观念里有些知识,是很荒谬好笑的。追觅就像个小孩子,在戳穿“皇帝的新衣”。
我不认为大家电没有革新机会。人们总想给创新打标签,什么颠覆式创新、微创新,好像颠覆式就最高级。错,这是偷懒。颠覆是由若干个连续创新积累而成的。
马斯克搞了特斯拉,大家认为是颠覆式创新。那扯淡的,电动汽车早就有了。马斯克只是把铅酸电池换成锂电池,锂电池又是日本发明的,其实才多大点变化。
追觅就是把“N+X”拆成“N+1”的X次方,重复去做十次、二十次。你把今天的扫地机器人跟10年前的对比,压根不是一个物种。我认为扫地机器人的革新比电动汽车大多了。今天的扫地机比起2023年,丝毫不亚于苹果重新发明了手机。我们重新发明了扫地机,丝毫不亚于特斯拉对电动汽车的贡献。
摄影:邓攀
《中国企业家》:你所理解的外界对你的“误判”,为什么总是在你做新业务初期就会出现?
俞浩:很多人总是出发的时候,就试图把未来所有场景、路线设想好,我没有这样的执着。为什么大家一提做手机跟做汽车是危险的?因为越是有经验的人,越要在决定做之前,把怎么做想好了。可事实上,做手机是持续十年、二十年的过程,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想你怎么取胜。
《中国企业家》:在个别案例中,你这套模型可以成立。但当“N+1”的这个N进入到复杂度更高的领域时,我觉得是很难成立的。
俞浩:完全一样。
《中国企业家》:造车的复杂度,应该是造扫地机器人的好几百倍吧。
俞浩:其实没那么大差距,今天扫地机大概1000个零件,汽车1万个零件,差一个数量级而已。我们太容易低估扫地机器人了,你知道我们的扫地机器人打过多少仗?我们有两个品牌,追觅跟MOVA,都在坚持高端,占领了全球高端市场超过50%的份额。汽车有几家能做到这样的市场占有率?有几家是盈利的?
《中国企业家》:但汽车的N比扫地机器人的N大太多了,N越大,想把它提炼出来不就越难吗?
俞浩:我觉得不会。N不是反映零件数,而是当下全球市场的技术水平、供应链水平。今天中国供应链之强大,中国各家汽车厂之间有什么区别?电池都是宁德时代的,核心是“+1”的东西,N只要资源够就行了。我不担心汽车。像小米造车,一共花了大概170亿就盈利了。
《中国企业家》:你成立一个事业部的标准是什么?
俞浩:我们想做就成立。如果是团队发起的,我会帮他判断一下基本商业逻辑对不对。
大的一些事业部是我自上而下发起的。有些是团队发起的,比如智能戒指就是他们想做,这些其实我不太感兴趣,但他们商业逻辑可以闭环,团队也有信心,那就支持他们做。
摄影:邓攀
《中国企业家》:你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吧?
俞浩:我学习非常好,是超越常人的好。我幼儿园只上过一个月,嫌老师教太慢。5岁时算数,就把一个比我大5岁的表兄算哭了。后来我被调到镇上的中心小学,为了代表镇里去市里参加比赛。
但我性格确实偏内向。到高中,录取通知书上写,要带饭盒和1680元学费。报到那天,我妈都没准备。又去借,只凑了几百块。饭盒也没有,我也不知道去哪买,外面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其实食堂已经有餐盘了,录取通知书的要求过时了。但我不知道也不敢问,硬生生在宿舍饿了三天没吃饭。不是爱面子,就是害羞,有自卑心理。我最希望所有人穿校服,因为校服是我最好的衣服。
《中国企业家》:你后来的保送经历也很受人关注。
俞浩:我先是被保送到市重点高中,上了实验班。全市大概两个班,一共100个人。我刚去时,排班里第45名。第一次月考,就大概第15名了,到期中考试大概到第5名。到期末考试成了第1名,到毕业都是第1名。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我在所有的环境中,其实资源都很稀缺。我在镇上的学校接触不到市里的教育资源。等我接触到了,马上就会考到第1名。所以我创业加入小米生态链时,一开始也是最后一名。三年后我就能做到销售第1名,给我点阳光我就灿烂。
《中国企业家》:保送清华以后,你又做了些什么?
俞浩:我其实有很长时间,考虑不去清华了,想直接创业。
我们镇上有大量企业做电刷,就是电机的一个零部件。我就骑自行车去找,给他们打电话说我们要怎么合作。对方接我电话,也听不清这是谁要干什么,直到见面看到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来,特别搞笑。
其实我非常内向,打算创业前,那个电话就摆在那里,我半个小时都拨不出那个号码。但我很会逼自己,我会想,是从这个楼上跳下去痛苦,还是打那个电话痛苦?用那个方法倒逼拨通那个电话。
《中国企业家》:到清华以后就如鱼得水了吗?
俞浩:头一两年还是非常痛苦,我一直在找生命的意义。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时刻,就是大一末,我骑自行车在学校里转,走到朱自清写《荷塘月色》的湖下面,对着一棵树。
我好痛苦,我想我要是这棵树就好了,就不会像人这样痛苦。
后来我又想,树没有能力反抗,它连被砍了都无法反抗。我跟树最大的区别就是:我有行动能力。从那以后,对一切问题,我都能变成行动。从那以后,我也不玩游戏了。打游戏是为了体验,我要求自己,要获得现实生活中生命体验的乐趣,超过在游戏中的体验。
所以我大学做了很多事。我本来比较内向,就强行让自己去竞选学院学生会主席,后来还去校会当了副主席。之后,我又创建了“天空工场”,有13个院系的人加入。我们社团门口写着:你已经进入天空工场,请你忘掉平庸,忘掉低效,进入挑战极致的世界。
谈创业试水:四年抑郁、光膀子搞设计
《中国企业家》:听说你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创业不太顺利?
俞浩:2011年我开始做Colorwork,是一个协同工具,有点像飞书加LinkedIn。赚不到钱。我迷信自己什么都要会,花了好几个月,把所有代码自己写一遍。后来一想,这不是CEO该干的事。
谈米链生存法:“你们抱怨什么?让我进去猥琐发育”
《中国企业家》:后来加入了雷军的小米生态链,你跟雷军接触的多吗?
俞浩:不多,我其实一共只见过雷总一次,但我无数次说感谢他,比他们以为的更感谢。他真的治好了我的抑郁症。
小米投资我们以前,高速数字马达已经做出来了。小米问我估值,我说我要一个亿。小米、顺为一起投。其中有个非常好的投资人叫高雪,他说我认为你值这个钱,但小米内部有个规定,100万美金以下的投资我可以做决定。1亿估值要投资100万以上,就要通过小米高管委员会,要见到雷军。
我说不要,那估值就7000万吧。小米、顺为就各投了100万美金,占20%的股份。为什么我不见雷总?不是不想见,因为这是我的生死钱,我不想为此增加不确定性。
我到现在还记得,接起那个电话的时候,我在上海,外面在下雨。投资人怕我不接受,但我一秒就同意了,没带一丝犹豫。
但从小米说要投,到真正合同签订的一刻,又过了半年时间,这半年是我最难熬的。不是账上没钱,是我没有发展。一个每年1000万收入的公司,跟我的理想隔了十万八千里。它只能养活团队,再这么做下去团队会散掉,大家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那点工资。
晚上我一个人开着车,在上海的外环兜圈,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出入口。硬件的原始启动需要的资金很大,我不可能融到那么多钱。
所以加入小米之后,我好羡慕小米的那些生态公司,他只要做出好的产品就不愁卖了。对我来说,做好产品太简单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卖,也没有钱生产出来。所以小米给我提供了这样的机会,我内心无比感谢。
《中国企业家》:你对小米生态链怎么评价?
俞浩:我们非常向往小米生态,它就像一个大棚,是帮助成长的。里面100多家生态公司,有点像大棚蔬菜。它只要把帘子稍微掀开一点点,让大家竞争。
那时候很多小米生态公司抱怨小米,说你怎么让我们竞争?我觉得你们都幸福成这样了,都在大棚里,还抱怨什么呢?什么时候把我移植到大棚里,我就“猥琐”发育。
《中国企业家》:进去之后你对这种生态怎么适应的?
俞浩:刚进去时,我们一个米家项目都没有。前面的品类都被人做完了,我们第一款吸尘器只能上自主品牌,799元,续航一小时。结果是,小米第一次出现了生态链品牌卖不过自主品牌的情况。后来他们说,要不你也给米家做一款。
摄影:邓攀
这导致有半年时间,我立不了米家的项。
后来五源资本刘芹要投资我们,我请他帮我约一下雷总。见雷总的时候,团队特别紧张,怕我去告状。结果我跟雷总从第3分钟起,全程聊高速电机、流体力学。他工程师的兴奋劲儿起来了,说我们可以一起开一个以流体力学为核心的发布会。
之后半年时间里,小米高管轮流到我们公司来。雷总在内部大会小会都提追觅,以至于每个人都觉得我跟雷总关系很好。其实我就见了那一次。因为我脸皮挺薄,不好意思老去耽误人家。
《中国企业家》:听说那时你要刻意保持低调?
俞浩:可以说非常低调。一群新加入小米的企业要开大会,做自我介绍。每个企业自我介绍的时候都说自己各种牛。我会说,我们就是做电机的,多的什么都不说。
我30岁的生日,是跟昌敬(石头科技董事长)一起过的,但他不知道。那天我去北京见小米,说石头创始人有点时间,你可以去见一下,我立即改签了机票。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好,我跟他一起看星星、看月亮,其实内心焦虑得要死。
昌敬是个很好的人,石头也是很好的公司。但我得生存。他那时候已经三四百人,有几十亿收入了,在小米生态链各方面排第一。他如果想阻止我,我相信有很多办法。
其实我俩私人关系还是不错的,后面虽然联系不多。小米说让石头投我们一点,投500万,占几个点。我怎么可能要?这是未来的竞争对手。
我们内部开了一整晚的讨论会,觉得没办法,小米实在让要,就要吧。后来石头看完说不投,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2019年,小米邀请我们去参加生态会,我也不想去。那天昌敬迟到了大概40分钟。正好所有人自我介绍,快到我这里时,我悄悄走掉了,我不想让大家发现。
摄影:李艳艳
你要知道,我们在过去几年,办发布会的成本是从5万一场,逐渐升到20万一场、50万一场、100万一场,逐步积累了做大规模发布会的能力,现在才能做硅谷发布会。而且我们哪怕在5万元一场的时候,内部的要求也是ROI>10,这是我们成长必经的过程和结果。
至于硅谷发布会为什么要开四天?很简单,因为追觅旗下的BU比较多,而且我们希望可以给每一个品类足够的时间展示。就像小米发布会越来越长,讲汽车的话,留给手机、大家电的时间很少。追觅要求每个事业部的展示时间不得减少,把大家并在一起开,也是为了减少差旅费。
如果非得说贴硅谷标签,是因为大家相信硅谷叙事。我们的技术与产品,已经成为行业里最好的,可以选择一个更容易被大家接受的场合面向全球发布,仅此而已。
《中国企业家》:你有一个观念叫“用试错来代替规划”。到现在为止,你成本最大的试错是什么?
俞浩:我们从不让一个业务无底线地烧钱。内部有个原则叫“小错不断,大错不犯”。不同阶段,我会规定不同的错误上限。最早单次不超过20万,现在单次不超过2000万。
《中国企业家》:意思是2000万元以下的事你可以不审批吗?
俞浩:追觅成立至今,没有一个流程必须经过我签字完才能推行下去。但团队慢慢形成一个默契:越是这样的,他们越把这个钱当成自己的。
有时候经常我说花花花,他们心里没底,问我这笔钱到底该花5000万还是一个亿。我会跟他们一起分析,但真正需要我审批的事,没有。
比如我什么时候知道张凌赫是我们代言人的,是在朋友圈里。我说我们怎么又多了个代言人,这谁啊?小伙子不错。
《中国企业家》:2000万这个数字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俞浩:因为我在思考企业家精力问题。为什么很多企业到了后面一把手累得要死,团队又没有作为。一把手想放手,放手又一团乱?请问边界在哪里?很好解答,规定一个数就好了,这个数随着发展去变化。
2019年,追觅吹风机的每一条轮廓线都是我自己定的。因为那时候我只有几百万,我就盯到2000块。一条线影响我们卖不好了,可能就会决定生死。后来我们有几十亿了,我就把2000块钱变成了20万。到今天,我得假定我已经有几千亿了,那我能够看到2000万的事,已经很厉害了,对不对?
但大部分CEO没有这样一个清晰的数字,什么都要签字,一年里有半年都在签字,公司他也弄不明白。
《中国企业家》:企业家要签很多字,本身没有对错,还是看公司发展情况怎么样。
俞浩:他们决策过于集中,假如你有2000亿,事实上需要你决策、你能管的大方向不超过10个。比如做电池是新能源未来10年的大方向,好多有2000亿的老板,就一股脑地扑向了电池。因为能容纳2000亿的赛道,就那么几个。
追觅是建立了一套分级授权机制,这才是为什么假定我有几千亿,我依然能管到2000万。这个模型的参数一直在调整,因此我们能发现无数细分的品类。
《中国企业家》:但你还没有几千亿,就追觅这个规模来说,2000万还是一个很大的数字。风险是你能承受的吗?正常的财务流程,你还是要过手吧?
俞浩:不经过我。我怎么能浪费时间在流程上呢?不可能。我觉得我至少承担十个亿、几十个亿风险,都不是事。但我是非常保守的人,我依然把2000万作为条件。
《中国企业家》:那到底什么事,才一定需要你来签字呢?
俞浩:法律法规需要。首先你要假定,你的团队是可以相信还是不可以相信的,这是一个基础哲学。我假定每个人是可信的,它有几个前提。第一,追觅对所有的贪腐极严,一旦发现任何苗头的贪腐,国家法律怎么规定就怎么处理。
第二,我要保证追觅的核心成员过得好,这样他们贪腐的概率就会很低。但如果碰了,就别指望我念旧情。在这样的系统下,我认为内部的人都是可信的。
基于可信之下,我一切就都变得很轻松了。他对这笔钱花得有没有信心?有就通过。他们会更多把我当成一个导师、教练,而不是让我变成运动员。
2024年5月27日23:07,俞浩在公司群里说想请大家吃夜宵。受访者
《中国企业家》:你说过,一秒钟可以把股份全部分给员工。你真的这么想?
俞浩:等有一天我想明白了,一秒钟可以全部分给员工。胖东来不是把40亿分给大家了吗?我非常认可,我也一定会这么做。
我脑子已经无数次脑补过,回家种地的场景。我羡慕华盛顿解甲归田,回到自己的庄园去骑马。我觉得我最后一定是过上了自由自在的生活,不然钱是一个累赘。
追觅扫地机器人绍兴生产基地内,工人正在组装产品。受访者
《中国企业家》:你似乎一直对融资比较擅长,这方面是如何思考和决策的?
俞浩:因为我们有比较多的危机感。2021年,资本市场特别好,海外需求激增,我们的估值被拉高。但我觉得不对,还是准备过冬吧。我5月份启动融资,见了12家机构,9月30号完成打款,10月15号二级市场就开始转冷,晚一周可能都交付不了。
在追觅科技园区测试的追觅割草机器人。摄影:邓攀
《中国企业家》:沿着这个问题说,那你对创新本质的理解是什么?
俞浩:我2019年去过旧金山的禅修中心,就是乔布斯去过的那个。走进去看到:一个日式建筑让我们做禅修,出来一个住持是个老外,那个寺的名字是个中文名字。那一刻,我觉得荒谬极了。
但我也开始意识到,创新其实就是把东西mix到一起。你看乔布斯做iPhone,把欧洲的设计、日本的工匠精神、高精度工艺,和美国的创新科技结合在一起。他很早就做禅修,从日本的索尼获得了很多经验。
当时在硅谷往山上开车的时候,发现手机逐渐没信号了。你就立刻理解了为什么马斯克要做星链,因为他在南非出生,大学在加拿大,地广人稀,那可不就觉得星链是第一性原理吗。
但马斯克缺少精细加工的品位。你去看他的经历,没有日本、欧洲的东西,所以他的车糙得一塌糊涂。大家认为苹果代表手机,特斯拉代表汽车,我认为特斯拉代表不了。如果我们能把精细加工这部分做好,一定能做得比他更好。
《中国企业家》:创新mix的尺度该怎么把握,怎么定义是mix还是大杂烩?
俞浩:规律是可知的,mix的规律是确定的。但你到底mix了什么,消费者要认。
这也是为什么我从去年开始,车一直在上测试。我可以冒着被说“抄袭布加迪”的风险,本质是因为他现在看到的和最后生产的那辆,根本不是一辆车。但通过这种方式,我能看到消费者的反馈,理解他们到底喜欢什么。我们会不断调整,直到他们都觉得好看、厉害、有点真东西。代价是我得提前开放信息,但这就是“世界不可知”的落地方法。
《中国企业家》:创新太非主流了,风险也会增加吧?
俞浩:所以我们经常两种方案都做。没有哪种是绝对好的,要看工程问题怎么解决。
但这个思辨过程,让我们不迷信世界上只有硅谷的唯一答案。我也不觉得我是唯一答案,我也有可能错,所以我们都做。那些盲目相信马斯克一定对的人,才是狂妄的。
《中国企业家》:所以你欣赏什么样的企业家?
俞浩:之前我就说过,山姆·阿尔特曼不如马斯克,马斯克不如乔布斯。
最直观的表现是经营。马斯克的这些业务,我怀疑加起来也没挣过钱。SpaceX去年大概亏了200亿美元。特斯拉历史上没挣多少钱,利润还在下滑。我们总是给他找很多理由,说他想做人形机器人,要做芯片,不做汽车了。都是扯淡,竞争得过,他一定会继续做的,就是竞争不过。
《中国企业家》:我发现你对有愿景但是挣不到钱的公司,总是心存怀疑的。
俞浩:是的。市场有两种投票,市值是对未来的投票,挣钱是对企业交付产品对不对的投票。如果不挣钱,就表明你是错的。挣钱能力是一种交付,是这个组织经营结果的表现。
俞浩在清华大学期间研究自动驾驶汽车,项目名称是“skyMove(星空计划)”。受访者
还有一个叫“星野”,跨越山海,为你而来。有段时间有点委屈,但你想到翻山越岭、穿过隧道,天上挂满星星,微风和煦,阳光扑面……你知道就是为了那一刻。
通常等到了那一刻的时候,我已经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了。摩西最终也没到达应许之地,他想象带大家到那里,已经是最大的犒赏。等真到了,他就该跟众人告别了。
《中国企业家》:你说要把股份都给员工,所以你欣赏胖东来的于东来吗?
俞浩:你猜?我去年唯一一次去许昌,就是为了胖东来。我们跟胖东来的很多东西,表面上用词相反,内里确实高度一致。胖东来的员工是以一线销服为主,我们主要是研发人员为主。
《中国企业家》:你是因为认同他“快乐做事”的观念?
俞浩:我认同的是企业。首先,企业赚到钱分给员工,包括他退休了要把公司的钱分给员工,这个我非常认可。第二,要对用户、客户好。
第三,他对员工有很多教育,但他跟追觅不一样,追觅更偏启发式。胖东来内部要学习胖东来语录,我们不能这样。动不动往墙上贴语录,员工会反感。追觅的教育都是我在漫不经心地分享朋友圈,有点像TED。
另外讲个细节,是我到现场才感受到的,别人买鱼担心里面有激素,但胖东来所有的鱼进货回来后,先在外面一个池子养14天。14天之后,体内的添加剂就排掉了。鱼会稍微瘦一点点,但卖得比外面贵10%。也就是说,他加了一个“排出添加剂”的动作,多卖10%。追觅N+1干的就是这个事,只不过我们是加在科技参数上。
《中国企业家》:你现在最恐惧的是什么?
俞浩:有段时间我甚至犹豫要不要让员工成长慢一点。但两周之后,猛然惊醒。我给朋友打电话,讲着讲着都有点要哭了。
我说我最担心的是自己变了。如果我变成不是那个我了,那才是可怕的。两周后,我把思维切换过来,我要培养更多的人。善良是一种选择。
《中国企业家》:你在年会上说希望大家财务自由,这是场面话吗?
俞浩:我在年会上说“希望若干年后能成为世界首富”,后来还有第二句:追觅的同学们和朋友们都能财务自由。我永远不会忘了他们。
《中国企业家》:你在社交媒体上爱骂人,看起来情绪很饱满,是在刻意打造“活人感”的人设吗?
俞浩:哪有什么人设,我只是为了让自己不累。我做这么多项目,今天讨论算法,明天讨论发动机,都隔着老远。如果每一个形象都要包装和演,我得累成什么样?但是我发现,只要去接触别人,他们接触到我真实的一面,都是喜欢我的,那我就更不需要演了。
如果我假装温良恭俭让,哪天内部批评员工的视频传出去,大家发现,哦,原来他是个这样的人,那才是人设崩塌。经常让自己“小崩”一下挺好的,不会出现大的系统风险。你不犯错,怎么知道边界在哪里?
《中国企业家》:你的朋友圈和微博,特别爱用感叹号,几乎每句话都用。是有什么用意吗?
俞浩:我一不小心就会控制不住passion,这其实是会消耗我自己的。但我为什么经常凌晨一点、两点,想到了就发?因为你到第二天就写不出那个句子了。只有那个点情绪最浓烈,浓烈了就要发。
当你管理一个企业时,你浑身每个毛孔都在传达你到底在意什么,所以你要珍惜这样的情绪。那些结尾是“句号”的句子我也不用发,太婆婆妈妈了。一定是感情非常浓烈到打叹号的,我才会发。
《中国企业家》:所以你到底是不是一个“狂妄”的人?
俞浩:我到现在都在跟所有人不停解释,追觅是什么、要做什么,所以表现出来可能有点高调。网络上很多人只是通过一些剪辑、片段来知道我,从而评价我。
《中国企业家》:你一直对生死有很多考虑。你想过离开的时候,墓志铭上写什么吗?
俞浩:上大学时我就想得很清楚:这里留下了一串探索者的足迹。
我想象如果人类真的有天堂,我希望天堂里有一个乡村花园,里面住着爱迪生、牛顿、福特、爱因斯坦这些人。我能跟他们成为邻居,也不需要干啥,就在路上一起散个步,这一直是我最大的精神追求。(中国企业家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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