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资讯 » 科技头条 » 正文

当美国开始“蒸馏”人类:一场关于制造业的灵魂之战

IP属地 中国·北京 编辑:郑佳 星海情报局 时间:2026-05-19 12:14:01

最近这段时间,“同事.Skill”这个梗,在网上火了。

它的玩法简单且荒诞:只要你手里有足量离职同事的飞书记录、钉钉文档、微信聊天的文本,喂给AI,它就能为你生成一个1:1复刻的数字分身——文字风格、工作思路、操作流程一应俱全。

这原本只是打工人的一个黑色幽默玩梗。但这个月,大洋彼岸发生的事情,让这个梗突然不那么好笑了。

路透社4月21日报道:Meta正在美国员工的电脑上安装一款名为MCI(Model Capability Initiative)的追踪软件,全程采集员工的鼠标移动轨迹、点击位置、键盘输入,并间歇性截取屏幕快照。目的只有一个——训练AI智能体,让它们学会像人一样操作电脑。Meta的CTO安德鲁博斯沃思在内部备忘录中描绘了一幅未来图景:由AI来主要完成工作,而员工负责指导、审阅和帮助AI改进。

而类似的命运,最近也降临到了蓝领工人身上。

差不多同一时期,印度南部古吉拉特邦的纺织车间里,数百名工人被要求戴上特制的头戴摄像头环,一边叠衣服、缝布料、操作缝纫机,一边采集自己的手部动作视频。这些数据的买家,是特斯拉、Figure AI等硅谷机器人公司。

工人时薪15—20美元,大约人民币100块出头。但注意,这个价格是工厂把采集到的数据卖给Micro1(数据采集企业)的价格,类似于原材料出厂价。

工人从中分到的酬劳几乎为零,并且一旦拒绝,就会被视为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直接遭到裁员。

于是,工人们用自己的身体,一帧一帧地喂养着那些终将取代自己的机器人。这不是一家两家的行为——全球已有数千名来自印度、尼日利亚、菲律宾的工人在从事这种无本体数据采集,相关的数据标注公司和零工平台Objectways、Instawork、Generalist AI等,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Meta的鼠标追踪和印度的摄像头采集,看似一高一低,但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用传感器把人的操作轨迹变成训练数据,喂给AI和机器人,让它们学会像人一样干活。

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条美国科技的暗线:不是培养人,而是萃取人。

廉价劳动力的毒药

这股炼化风潮为什么在美国企业中蔚然成风?答案藏在一个非常现实的困境里。

美国制造业回流的口号已经喊了好几年了,但真当工厂要开起来的时候,美国人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国内的熟练工人,越来越少了。

36氪在一篇报道中,曾引用过这样的数据:美国目前缺少60万名制造业工人和50万名建筑工人,未来三年还需新增40万名汽车维修技师。拿福特来说,福特现在全美有5000个机械师岗位空着,年薪开到12万美元,大约是美国工资中位数的两倍,依然招不到人。

面对这种困局,美国副总统万斯提出了一套看上去自洽的构想。2025年3月,万斯在华盛顿的美国活力峰会上发表了一番演讲,核心观点可以概括为三句话:

第一,廉价劳动力是一种毒药;

第二,过去四十年,无论是把工厂外迁到低成本国家,还是通过移民系统引入廉价劳力,美国企业都在用最简单的办法逃避创新;

第三,未来的制造业回流,不该是回到苦哈哈的血汗工厂,而应该是更自动化、更高科技的制造业。

万斯还特意拿了个类比来安抚人心:1970年代ATM机出现时,所有人都以为银行柜员要失业了,但实际上ATM让柜员变得更高效,金融服务业的从业者反而比以前更多了。他的意思很明确——AI和机器人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来增强工人的。

这套说辞确实漂亮。但讽刺的是,万斯说的是培养高技能工人,硅谷实际在做的是蒸馏所有人的动作,然后用机器人替代。

因为,万斯嘴上说的是培养美国高技能工人,但他的竞选资金来自那些最希望用AI替代人类劳动的硅谷资本家。

例如,a16z的马克安德森和本霍洛维茨,当年就是通过砸下超过1亿美元政治献金,直接帮助特朗普-万斯阵营入主白宫。

而这些资本家要的不是人机协作,而是彻底的去人化——安德森在他那份《技术乐观主义宣言》中甚至声称任何对AI的减速都会造成生命的逝去,把监管者定性为手染鲜血的罪人。

那问题来了:如果美国在蒸馏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当AI和机器人炼化了所有的人类劳动技能后,美国能否跳过自己熟练工人不足的短板,凭借技术优势,填平与中国制造业之间的差距?

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要回答一个更底层的问题:在工业化的进程中,人这个因素,是不是越少越好?

很多人对制造业有一种直觉化的理解:“人”在工业体系中,是不稳定的、不标准的、不高效的。

整个工业进步的历史,似乎就是不断把人这个不稳定因素排除出去的历史——从流水线到数控机床,从自动焊接到无人仓库,每排除一点人的因素,效率就提升一截。从这个逻辑出发,美国人现在蒸馏印度工人的做法,似乎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但这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别:制造业中不标准的因素,其实分成了两类。一种是低级的非标,另一种是高级的非标。

低级的非标,是流水线工人手抖了、螺丝拧歪了、焊点偏了一毫米。这种不标准确实是生产的敌人,自动化和机器人的首要任务就是消灭它们。

一条全自动的汽车焊装线,几百个焊点一次成型,精度±0.1毫米,任何一个人类焊工都做不到这个稳定度。印度纺织车间里那些被摄像头采集的叠衣服动作,本质上也属于这类——重复性高、标准化强、判断含量低。蒸馏它们,技术上没有太大障碍。

但高级的非标,恰恰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以ASML的极紫外光刻机为例。每台光刻机价值超过2亿欧元,包含超过10万个零部件,光学系统由蔡司提供的上百片透镜组成,每一片的精度要求是原子级别的。但即便如此,当一台光刻机运到晶圆厂之后,它并不能直接开机就干活。

从安装、调试到达成量产所需的良品率,中间需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中,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机器本身,而是一小批高级工程师和资深技师。

他们要根据现场的温度、湿度、洁净度、前道工序的微小偏差,不断调整曝光参数、对准算法、套刻补偿。这些判断,相当一部分依赖的不是教科书上的公式,而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直觉。

台积电在亚利桑那州建厂时遇到的困难,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个问题。工厂盖得起来,设备搬得过去,但那批能把良品率从60%拉到95%以上的资深工程师,不是花钱就能在美国本土批量招到的。

这不是光刻机一个领域的事情。在精密化工的配方调试中,在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的单晶铸造中,在高端碳纤维复合材料的铺层和固化中,都存在同样的现象:标准化的流程只能走到80分,最后那20分,要靠人——靠少数掌握了高级非标能力的人;

原因在于,这些制造环节涉及的变量之多、耦合关系之复杂,远远超出了当前任何自动化系统的建模能力。以单晶涡轮叶片铸造为例,合金熔体的温度场分布、晶体生长速率、真空炉内的微量气氛变化,彼此之间存在高度非线性的交互影响。任何一个变量的微小波动,都可能导致晶界缺陷或枝晶偏移。

教科书上有公式,但公式处理的是理想状态;而现场永远不是理想状态。

这也就意味着一个反直觉的事实:越是自动化程度高的产线,对少数关键人的高级判断的依赖反而越强。他们的判断力,是蒸馏不出来的。

所以,如果万斯那套技术驱动回流真的落地,美国制造业不但不会减少对人的依赖,反而会更需要控制工程师和高级技师。而这,恰恰是美国最缺的东西。

无法蒸馏的判断力

正因为高端非标无法被蒸馏,所以中美两国在知识图谱化这条路上,玩的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游戏。

其实,如果我们把蒸馏这个互联网黑话翻译成制造业的语言,它真正的名字叫知识图谱化——把老师傅脑子里的经验、判断和诀窍,变成结构化的数据、规则和模型,存进系统里,让新人也能用、让机器也能调。

这件事,中美都搞了好多年了。但结果天差地别。

先看中国这边。三一重工是一个经典样本。作为全球最大的混凝土机械制造商之一,三一面临的核心挑战是离散型制造——品种多、批量小、工艺调整频繁。过去,一条桩机产线换产品型号,要靠老师傅凭经验调参数,一调就是大半天。

针对这种情况,三一的做法是,通过工业互联网平台,把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工程机械设计Know-how和老师傅的焊接经验,例如操作中的焊接路径、送丝速度、电弧电压等关键参数,沉淀成研发端的知识图谱和生产端的工艺优化模型。

之后,三一的北京桩机工厂入选了世界经济论坛的灯塔工厂,产能提升了123%。

海尔的COSMOPlat走的是另一条路。它不只是为自己的冰箱洗衣机生产线服务,而是把海尔多年来在大规模定制上积累的制造经验云化、软化,做成一个开放的工业互联网平台,向外赋能中小企业。纺织服装、化工、建材……各行各业的中小工厂,可以在上面调用模块化的制造经验和工艺方案;

这些案例有一个共同的前提条件:它们都发生在一个完整的、正在运转的工业体系内部。

知识图谱化不是凭空发生的。你要蒸馏老师傅的经验,首先得有老师傅可蒸馏。

你要把工艺参数建模,首先得有一条真实的产线在跑。

美国的情况则截然不同。

以波音为例:这家曾代表美国制造业巅峰的企业,过去二十年,将787机身制造外包给全球十余家供应商,自身沦为系统集成商,而非制造商。

虽然短期成本降下来了,但长期的人才流失,导致波音面临了严重的经验断层——工人记录在案的质量问题增加了超过30%。

尽管波音也采取了一些知识蒸馏的措施,像通过AR头显展示操作流程、以及设计工艺3D化等,但问题是:AR/3D化解决的是:“标准情况下该怎么做”,却没有解决“不标准情况下怎么办”;

2024年1月,一架737-9 MAX从波特兰起飞后舱门插件脱落,导致全球346架同型飞机被迫停飞检查;

最后的原因,其实很荒谬——仅仅是因为固定门塞的4个关键固定螺栓缺失了,而负责维修的新人却忘了检查和提交工单。

AR虽然会提示“这里要拧螺丝”,但当这个步骤被跳过、被重做、被外包时——系统是不会“警觉”的,只有人会。

这就是中美差距的核心所在:中国的知识图谱化是完整工业体系内的增量优化——老师傅带教、产线运转、供应链协同,使萃取的知识能即时验证迭代。

美国的知识蒸馏则是空洞化体系中楼阁,人才断代、产线外迁,即便采集万小时操作数据,也难以在缺乏整体生态的环境下,进行自我校准。

一个制造业体系的溃败,终归是系统问题。它不是蒸馏了一些技术工人,将人变成Skill,就能挽救的。

被蒸馏的人,去向何方

说了那么多技术,最后老局想回归“人”这个最关键的因素,当老师傅真的被蒸馏之后,他们的命运会怎样?

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他身处怎样的国家。

在美国的锈带——从匹兹堡到底特律,从扬斯敦到弗林特,答案早已写好了。上世纪80年代开始的去工业化浪潮中,钢铁厂关了,汽车零部件厂搬去了墨西哥,化工产线转移到了亚洲。那些曾经在车间里干了一辈子的技术工人,在新的经济结构中变得毫无用处。只能被迫转行去开出租、当保安、进超市当收银员,收入腰斩甚至更多。

而更多的工人,干脆退出了劳动力市场。靠阿片类药物来麻醉自己,每日生活在绝望中,万斯自己的那本《乡下人的悲歌》里,写的就是这些人。

而在中国,老师傅被数字化之后的去向,呈现出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

中国的制造业体系仍然庞大而完整,这意味着老师傅的知识被数字化之后,他们本人并没有被一脚踢开。恰恰相反,随着产线智能化程度的提升,企业对能调教系统的资深技师的需求反而在增加。

以宁德时代动力电池产线为例,在部署小墨人形机器人产线时,工厂特别邀请拥有20年装配经验的老师傅参与系统调试。这些技师将手工装配时的压力感知、扭矩控制等隐性经验转化为AI模型参数,同时负责机器人异常工况的判断与调教,使产线切换效率提升40%。

而这类资深工艺顾问的岗位需求,较数字化转型前增长了65%,老师傅的时薪也比传统产线提高了3倍。

这意味着,一个在产线上摸爬滚打了二三十年的老师傅,即使他的知识、技能已经被写进了机器人程序,他本人依然是抢手货。

两种命运的分叉,不是因为一个国家比另一个国家更慈悲。

它的根子在于:一个国家的工业体系是否还在。如果一个国家早已去工业化,工厂关了、供应链散了、那么当一个技术工人被替代之后,他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但如果一个国家的工业体系依然健全,工厂还在运转,产线还在升级,新的制造场景还在不断涌现,那么老师傅即便从这条线退下来了,也能通过返聘、做顾问、参与新产线调试等方式,还能重新融入生产体系。

他的经验不会完全无用,不会彻底过期,因为总有新的问题需要他的判断。他不是被抛弃了,而是换了一个位置继续发光。

美国现在做的事情,从Meta的MCI到印度工厂的摄像头采集,看上去很先进,但实际上只是在用技术幻觉掩盖结构性的空洞。

而一个国家是否愿意让老师傅有尊严地融回生产体系,本质上折射的是这个国家是真的把制造业当成命脉,还是只当成一个可以随时抛弃、又想随时召回的成本中心。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个关于国家道路选择的问题。

虎嗅/ 雪球/ 腾讯新闻

标签: 美国 制造业 产线 工人 经验 老师傅 机器人 系统 工厂 技术 印度 问题 数据 全球 中国 国家 参数 企业 工艺 体系 工业 摄像头 万斯 技师 非标 关键 动作 廉价 资深 化工 同事 硅谷

免责声明:本网信息来自于互联网,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其内容真实性、完整性不作任何保证或承诺。如若本网有任何内容侵犯您的权益,请及时联系我们,本站将会在24小时内处理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