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1日,普林斯顿大学教职工全体投票,以仅1票反对的压倒性多数通过一项决议:自7月1日起,所有线下考试必须安排教师在场监考。这项政策终结了普林斯顿自1893年建立的“荣誉守则”(Honor Code)——无监考考试传统。
据该校校报调查,29.9%的大四学生承认曾作弊,44.6%目睹违规却未举报,仅0.4%举报过同学。本科学院院长戈尔丁(Michael Gordin)在致教职工信中写道,AI和个人电子设备使作弊行为“在外观上与正常答题几乎无法区分”,学生不愿举报是因为“害怕在社交媒体上被人肉”。
就在普林斯顿投票前三周,斯坦福大学教职工评议会也全票通过了类似政策。一套基于人性信任的制度扛过了两次世界大战、水门事件和互联网繁荣,却在AI面前失效了。
撰文 | 木木
19世纪末的普林斯顿,作弊是一场师生之间的暗战。学生把它当作“智胜”教授的游戏,教授则耗费大量精力抓作弊。1893届校友布斯塔金顿(Booth Tarkington,后来两度获普利策小说奖)把这种氛围描述为“教授与学生之间的猫鼠游戏”。
1893年1月,几名高年级学生决定结束这场战争。大四学生查尔斯奥特利(Charles Ottley)和几名大三同学借鉴了他们在田纳西州韦伯中学(Webb School)的经历,提出了一个在当时堪称激进的提议:取消监考,改用荣誉承诺。
校报《普林斯顿日报》在同年1月13日的社论中呼应了这一提议,将当时的监考制度称为“一套灾难性的间谍制度”,“无论如何也不是”为了“提升大学道德标准”。
5天后,普林斯顿教职工会议投票通过了一项决议。会议记录上写道:
“鉴于学生中已出现一种强烈且日益增长的反对考试作弊的情绪,且学生渴望以绅士的荣誉参加考试,兹决议:在另行通知之前,考试不再设置监督。每位学生只需在试卷末尾签署以下声明:我以绅士的荣誉起誓,在本次考试中,我既未给予也未接受任何帮助。”
穆雷院长(Dean Murray)负责的高年级英语考试成为了新制度下的第一场无监考考试。这套制度被宣布为“决定性的成功”,并引起了全美媒体的关注。

普林斯顿大学荣誉守则下的第一次考试(1893 年 1 月 26 日) | 图源:普林斯顿大学档案馆
1969年,普林斯顿实行男女同校后,誓言中的“绅士”被删去,但核心机制延续至今:考试期间教授离场,学生签署承诺,若发现有人作弊则须举报,被指控者由同学组成的陪审团裁决。
这套制度有多深入普林斯顿的骨髓?《了不起的盖茨比》作者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F. Scott Fitzgerald,1913年入学普林斯顿)曾写道,违反荣誉守则这件事“根本不会出现在你脑海中,就像你不会翻你室友的钱包一样”。
荣誉守则扛过了两次世界大战、1960年代的动荡、水门事件之后的幻灭,甚至扛过了互联网和搜索引擎的冲击。
但它在2026年倒下了。
当信任变成了“傻子才遵守”的规则
2025年,《普林斯顿日报》对超过500名大四毕业生进行了匿名调查。
29.9%的受访者承认在普林斯顿就读期间曾在作业或考试中作弊。44.6%的人目睹过有人违反荣誉守则,但选择不举报。只有0.4%的人举报过同学。
三个数字组合在一起,击穿了“信任机制仍在运作”的假象。将近三分之一的人作弊,将近一半的人看见了却不说,而真正举报的人约每250人中才有1个。
据不久前《华尔街日报》的一篇报道,荣誉委员会(Honor Committee)过去一年收到了大约60起案件,较此前有所上升。但前主席纳迪娅马库茨(Nadia Makuc)认为这只是冰山一角,绝大多数案件从未被举报。
马库茨描述了作弊的具体场景:“如果考试用笔记本电脑,切到另一个窗口就行了。如果是笔试,就在桌子底下看手机,或者借口上个洗手间。”
这些行为在外观上和正常答题几乎没有区别。坐在隔壁的同学该怎么分辨?那个低头的人是在答题,还是在看手机?
作弊变得越来越普遍,学生们在匿名社交应用Fizz上发帖,高谈违反荣誉守则的事情,这让遵守规则的人反而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到处都是这种风气,带回家的考试有人作弊,ChatGPT随便用,”马库茨告诉媒体,“只要人们觉得有更多人在作弊,就会鼓励更多人作弊。”
普林斯顿的纪律委员会(Committee on Discipline)掌管带回家作业的违规案件。据《大西洋月刊》报道,2024-25学年有82名学生被认定存在学术违规,而2021-22学年这个数字是50人,三个学年间增长了64%。这还只是被抓住的人,28%的大四受访者承认在课程不允许的情况下使用过ChatGPT。
对此,历史教授迈克尔拉范(Michael Laffan)有过真实体验,他坐在校园附近的咖啡店里,亲眼看着学生从ChatGPT复制答案,然后冒充自己的作品交上去。
1876年,刚创刊不久的校报《普林斯顿人报》(即今天《普林斯顿日报》的前身)的一篇社论曾警告说,监考是“一种坏的道德教育”,把学生当作不诚实的人来对待,有些人就真的会变得不诚实。
150年后,AI作弊的便捷本身正在传授一种新的“坏的道德教育”。
经济学讲师凯莉努南(Kelly Noonan)一句话点破了这个变化:“在新冠之前,作弊被视为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但在新冠期间,人们更可能作弊,现在它已经变得更容易被社会接受了。”
“很可惜,但必要”
2026年5月11日,星期一,普林斯顿教职工全体投票。
结果:仅1票反对。
这是1893年以来对荣誉守则最根本的制度变更,新政策将于7月1日生效。此前在官方的《教职工规章》中明文禁止监考的条款将被替换为强制要求教师监考的新条文。
但仔细看新政策的细节,它比“恢复监考”更微妙。据《普林斯顿日报》报道的提案原文,教师将在考场中“作为所发生之事的见证人”在场,但被告知不得干预学生。如果观察到疑似违规行为,教师将记录观察结果并向学生主导的荣誉委员会提交报告。荣誉守则本身不变,学生仍将签署那句延续了133年的承诺:“我以我的荣誉起誓,在本次考试中我没有违反荣誉守则。”
信任的外壳保留了。但信任的核心(教授在考试开始后离开教室)被抽空了。
正如《大西洋月刊》所写:“从形式上看,荣誉守则仍然存在,学生仍将签署承诺书,声明自己没有作弊。但现在教授们将在一旁看着,确保他们说的是实话。荣誉守则不能再靠荣誉制度运行了。”
推动这项变革的是普林斯顿本科学院院长迈克尔戈尔丁(Michael Gordin)。《华尔街日报》引述他致教职工的信件,“大量”学生和教职工要求做出改变,原因是“他们感到课堂考试作弊已经变得普遍”。AI使作弊变得更容易,也更难被发现。学生不愿举报,因为害怕在社交媒体上被人肉搜索。即便有人举报,也往往采取匿名方式,学校难以调查。

迈克尔戈丁在2月2日的教职工会议上发表讲话 | 图源:普林斯顿日报
前荣誉委员会主席马库茨也站在了改革一边。她在今年3月发表的校报专栏文章中,标题直截了当:“我曾担任荣誉委员会主席。是时候引入监考了。”
“普林斯顿的传统不能以我们的诚信为代价,”她写道,“为了荣誉守则本身,普林斯顿需要监考。”她认为引入监考“不是对制度滥用的惩罚,而是一种与我们时代的现实相对应的预防手段”。
但即便是支持者,也难掩遗憾。
英语与戏剧教授吉尔多兰(Jill Dolan)在2015年至2024年间担任本科学院院长。投票后,她对《普林斯顿日报》说了一句话:
“我觉得这很可惜,但它是必要的。”
物理系讲师杰森普查拉(Jason Puchalla)也支持改革,但他补充了一句让人深思的话:“如果教育的出发点是假设学生一直在作弊,而我们的工作就是阻止他们,那将是一种不幸的教育方式。”
提案自身也保持着一种自知之明。文件中写道:“本科生和教职工都清楚地认识到,让教师在场监考并不会根除作弊。但他们相信,这将产生显著的威慑效果,而且在考场中多一名见证人,将减轻学生在自己答题的同时还要注意和举报问题的压力。”
失去的不只是一种考试方式
并非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正确的选择。
在投票前,《普林斯顿日报》采访了多名学生。大二学生皮尔斯麦卡锡(Pierce McCarthy)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我认为可以找到一个更令人满意的折中方案,比如把背包放在外面、收走手机,但仍然让学生单独留在考场里。”
以色列阿德博加(Israel Adeboga)的态度更直接:“我认为这份信任是这所大学的根本组成部分之一。归根结底,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自己的学习,监考的实施带走了普林斯顿发展出来的根本精神。”
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威廉埃普利(William Aepli)曾担任学生辩护代表组织的前主席,该组织专门为被指控违反荣誉守则的学生提供帮助。他告诉《大西洋月刊》:“从一开始就有监考是一回事。拥有这个自我监考和信任的传统,然后再把它拿走,完全是另一回事。”
也有一些更加尖锐的声音。
历史教授大卫贝尔(David Bell)告诉《大西洋月刊》,AI让他对自己的学生更加警惕,而学生能感觉到。当他修改作业设置来防止作弊时,学生明白那意味着教授不信任他们。
“不可避免地,所有的解决方案都涉及更大程度的监控,这是唯一的共同点,”贝尔说。
在校外,校友们也在哀悼。罗格斯大学数学教授、普林斯顿校友亚历克斯孔托罗维奇(Alex Kontorovich)在社交媒体上回忆了他的入学经历:
“在普林斯顿新生入学的第一周,我们必须写一篇论文,详细解释作弊的后果、为什么作弊不符合我们的长期利益,以及即使我们自己没有作弊,如果知道有人作弊却不举报,我们同样有罪。(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的第一稿被退回了,理由是不够详细!我不得不写一个长得多的版本。)”
“结果是,人们真的不作弊……这是一种真正特别的东西。遗憾的是看到普林斯顿的文化进一步退化。”

图源:X
普林斯顿大学计算机科学教授、谷歌人工智能普林斯顿分部主任兼联合创始人埃拉德哈赞(Elad Hazan)也表达了反对。他认为大学不应该放弃对学生的信任,即使在AI时代,教授诚信和培养责任感仍然应该是教育的核心。

图源:X
退休历史教授安东尼格拉夫顿(Anthony Grafton)也许说出了最多人内心的感受:“这是一种诱惑。我能想象那个学生,左肩上站着魔鬼,右肩上站着天使。”
信任的退场
普林斯顿不是唯一做出这个选择的学校。
就在普林斯顿投票前三周,2026年4月23日,斯坦福大学教职工评议会(Faculty Senate)也全票通过了一项新政策,授权教师对线下考试进行监考。斯坦福的政策从2026年秋季学期开始生效,措辞是“教师被允许(permitted)对任何线下考试进行监考”。

斯坦福大学学术诚信工作组在讨论监考事宜 | 图源:斯坦福大学
两所学校的决定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力度不同。普林斯顿是“强制”,所有考试必须有教师在场。斯坦福是“允许”,教师可以选择是否监考。一个是全面执行,一个是授权选择。但二者传递的信号是一样的:那个建立在“学生会自觉遵守规则”假设之上的制度,已经不被信任了。
斯坦福的决定也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措辞。在解释政策目的时,学校提到希望减轻学生“不可持续的道德负担”,此前的制度要求学生举报同学的学术不端行为,而这种要求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承受。
这个表述和普林斯顿的逻辑如出一辙。写作课讲师金秀英(Soo-Young Kim)此前就指出,当前的制度“给学生施加了不必要的压力,既要求他们做出本不该被迫做出的判断,又营造了一种互相猜疑的氛围”。
更宏观的趋势也在浮现。美国佛罗里达州圣彼得堡学院伦理与法律教授、国际学术诚信中心(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Academic Integrity)主任克里斯蒂安莫里亚蒂(Christian Moriarty)指出,全美范围内的研究显示,约三分之一的学生承认使用AI完成整个作业。全国各地的教授们纷纷回归蓝色考试本(常用于美国高校的论述型笔试)、口试和AI检测软件来对抗作弊。而学生们的应对也在升级,他们先用AI检测程序检查自己的论文,确保不会被老师的软件抓到。
这简直就是一场“军备竞赛”。
在普林斯顿校内,这场竞赛已经深入到日常教学中。过去一年,普林斯顿的带回家考试数量减少了逾三分之二;经济系将从明年开始要求本科生对研究项目进行口头答辩;历史教授贝尔已经增加了口试,并把原来带回家的短篇论文改为课堂蓝本写作。他在历史系的一位同事要求学生在Google Docs中写论文,以便审查写作过程的各个阶段。
“所有人都在作弊”的信念造成了一个自我实现的循环。国际学术诚信中心主任莫里亚蒂说,这种信念让学生觉得作弊既更可接受、也更有必要,因为别人都在作弊,你不作弊就吃亏了。这个循环正在瓦解高等教育赖以维系的信任根基。
“岌岌可危的不只是教育的灵魂,还有整个人群批判性思维的真正发展,”莫里亚蒂说,“你会去看一个在整个医学院期间都用AI的医生吗?你会聘请一个用AI通过律师资格考试的律师来为你辩护吗?”
高等教育的价值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作弊是例外,不是规则。文凭的意义在于雇主和研究生院可以相信毕业生确实学到了东西。学费的合理性在于学生和家庭相信他们购买的是真正的教育。而如今,AI的大规模使用正在瓦解这些信念。

普林斯顿大学一座标志性的阶梯教室 | 图源:普林斯顿日报
150年前,普林斯顿校报的社论提出了一个理想主义的方案:“让每个人在试卷末尾写下一份承诺,声明自己既未给予也未接受帮助,让教授和导师们把精力放到比监视欺诈更好的事情上去吧。”
150年后,普林斯顿的教授们不得不回到了试卷旁边。不是因为他们想监视谁,而是因为那个承诺,在一个任何人都能在桌下打开ChatGPT的时代,已经不够了。
1876年的那篇社论还有一句话:“把人当作流氓来防范,以确保他是个学者,这是一种坏的政策。”
也许是的,但替代方案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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