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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研芯片是一场豪赌,最大的疑问永远是:花这么多钱,到底值不值?
科技《浪潮》出品
作者|董雨晴
“真正认真对待软件的人,应该自己制造硬件。”
这句出自上世纪70年代的计算机科学家艾伦凯的观点,却被理想汽车CTO谢炎在2026年的春天不断提及。
5月15日,搭载了首款自研芯片“马赫M100”的全新理想L9将正式发布,近日,我们在理想汽车北京研发总部C区见到了谢炎。
这是理想汽车成立以来在硬件自研上最大的一次赌注。从2021年动念,到2026年上车,五年时间,理想成为继特斯拉、小鹏等巨头之后,又一家将自研AI芯片塞进量产车的公司之一。
谢炎的讲述里,藏着这家公司从“为什么做”到“怎么做”的全部逻辑,也藏着中国智能汽车竞争进入深水区后的一个典型样本。


为什么非要自己做芯片?
故事的开头要回到2021年。彼时,国内一批车企和自动驾驶公司纷纷效仿特斯拉,开始打起了自研芯片的算盘。但在谢炎看来,大多数人只看到了特斯拉的表面动作,没有触及背后的本质。
“特斯拉最初用英伟达芯片,后来为什么选择自研?这背后的原因其实很少被人深入讨论。”谢炎说。
2022年,谢炎加入理想汽车。在此之前的更早时间,他对自研芯片的判断就已经成型。这个判断建立在一个朴素的技术直觉上:算力永远不够。
“回顾计算机的发展历史,对算力、内存的需求,没有哪一天是够的。七八十年代只有几K内存、几百K频率,1兆赫兹就是高性能计算机了。”谢炎说,如果AI的能力不断增长,自动驾驶距离L4完全替代人类还有很长的路,对算力的需求只会越来越高,“依赖外部厂商速度会比较慢”。
更大的判断来自对计算架构的思考。
谢炎梳理了一条清晰的技术演进脉络:CPU时代由英特尔主导,但到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图形计算开始爆发。英伟达的黄仁勋和AMD认为图像计算需要专门的GPU架构,英特尔却长期坚持CPU就够了。“英特尔在巅峰时期2009年,市值是英伟达的20倍,今天反过来了,英伟达是英特尔的20倍。”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往往押着相似的韵脚。谢炎认为,今天AI计算的爆发式增长,正在催生新的架构机会:“GPU做AI计算肯定也可以,但我们认为可以有更好的机构专门围绕AI做计算架构。今天这个世界未来增长最快的计算形式就是AI计算,传统的GPU和图形计算,以计算量来说,每年全球的量增长不会很快了。”
这个判断指向了一个结论:如果理想汽车有志于成为以AI为核心的头部公司,做AI芯片就是必须做的事。
“苹果和安卓的区别在于,苹果的操作系统会告诉芯片该如何设计、解决哪些问题。反过来,苹果的芯片会给其操作系统提供差异化能力,这些能力不是靠外购高通芯片能提供的。”谢炎说,“汽车后续竞争会越来越呈现这种状态——头部公司会像苹果、华为一样,其他公司更多靠采购通用方案。”

三年半,一颗芯片的诞生
理想造芯的时间表,比外界想象的要紧凑。
2021年决定做,2022年11月正式立项,2023年大规模实现,2024年流片,2025年回片验证,2026年上车。“实际上花了三年半时间。”谢炎说,节奏“基本符合预期”。
在芯片行业,这个速度并不慢。谢炎自己也承认,“我们跟其他类似条件的公司比,确实比较快,启动最晚,但完成时间并没有晚多少。”
之所以能快,谢炎归因于三个字:联合设计。
“设计芯片最重要的不是设计本身,而是对需求的理解与分析。”谢炎说,理想的芯片不是芯片团队关起门来做的,而是和模型团队、自动驾驶团队坐在一起协同完成的。“没有他们的输入与认知,没有大家一起坐下来分析,就会做偏,而做偏就会带来时间的浪费。”
这种协同的密度,连谢炎自己都感到惊讶。他说,这种高密度、跨部门的协同,“我以前工作的任何一家公司没有看到过”。
2024年初,芯片已接近流片阶段,当时大语言模型开始兴起,团队意识到Transformer架构的重要性,需要临时对芯片做一些针对性的优化。“我们内部团队很快,一个月就搞定了。”谢炎说,如果是外部供应商,“根本不会接这种需求,除非你给一大笔钱,甚至还要迭代一年,它是以年为单位的。”
关于马赫M100芯片的技术路线,此前外界有过不少猜测。有报道称这颗芯片使用了Chiplet架构,但谢炎这次采访中明确告诉我们:“没有用Chiplet,是一颗大的SOC。”


自研芯片到底划不划算?
自研芯片是一场豪赌,最大的疑问永远是:花这么多钱,到底值不值?
谢炎的回答直接而务实:“供应商的芯片还是挺贵的,我们自己设计会更便宜。”但他补充了一句,“我认为这是第三要素。”
成本账需要倒过来算。谢炎说,业界常讲出货“多少颗”,但“颗”掩盖了面积差异。“5平方毫米是1颗,400平方毫米大80倍的也是1颗。正确的成本计算应该是‘出货量×单个芯片面积’。”
理想的逻辑是:汽车对AI算力的需求极高,算力可换算为面积。当达到一定量级时,汽车行业所需的AI计算硅片面积甚至会超过手机。“所以汽车行业能支撑AI芯片的需求,头部车企更有能力支撑。”
谢炎透露了一个细节:当把自研芯片与自身软件、模型结合后,发挥出的有效算力远超标准算力的标称值。换句话说,要达到同等有效算力,外购芯片可能需要不止一颗。“真正对比的话,是我们的一颗芯片对应多颗外购芯片,因此成本差异更大。”
至于具体的投入金额,谢炎没有透露,只是说“效率非常高”, “如果拿投入衡量能力的话,那世界上永远是大公司主导。拿投入衡量的话,英伟达的市值就不会变成英特尔的20倍。”
目前,马赫M100芯片首搭车型是全新理想L9 Livis,谢炎确认,未来“所有车型都应该是高性价比”,这颗芯片会部署到理想的所有车里。“高端车会提供更多算力,比如全新理想L9 Livis版本就会用到2颗。”
但谢炎反复强调,马赫100芯片不是一颗只能跑自动驾驶的定制芯片。“它可以跑任何模型。你让它推理语言模型、自动驾驶、机器人模型都可以,无非是模型容量大小。”
这引出了一个更大的想象空间:车,正在变成一个具身智能产品。
“一辆车有7到11个摄像头,有高分辨率的激光雷达,有非常强的计算。它有自主的行动能力,在三维世界里可以行动。”谢炎说,“它的发展方向就是更自主化。”
他打了个比方:未来车不再是一个被动的工具,而是会变成一个“角色”。“你不是找一个应用帮你解决问题,而是你有了一个司机、一个管家。”
对于这是否就是所谓的AGI(通用人工智能),谢炎的回答很克制:“现在硅谷已经不太提AGI了,因为很难定义,也很难衡量。你会发现它的能力不断增长,能做越来越多的事。我们就是在三维世界提供越来越多的能力,今天能帮你开车,明天能帮你接小孩。”

竞争格局:只有少数人能上牌桌
自研芯片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谢炎并不讳言,不是所有车企都有能力做这件事。
他列出了几个刚性条件:体量要够大,营收要到一定规模;能力要够,要有人才储备;认知要坚定,相信AI是能带来差异化的技术。“如果前两个条件都一样,接下来取决于认知。有人选择重投入,有人选择轻投入。如果你非常坚定,这事就必须做。”
谢炎用手机行业做类比:苹果和华为走自研路线,其他厂商更多靠采购通用方案。“当然不会每家都是这样,后面会有中腰部和尾部,这是一个很大的市场,需要第三方芯片供应商。”
但他同时提醒,芯片行业是一个赢家通吃特征显著的领域。“芯片的评价维度很单一,就是成本和性能。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这意味着虽然芯片厂商很多,但能真正卖出去的产能是有限的,竞争很激烈。”
对于理想的产能保障,谢炎给出了一句简短的回答:“我们的供应是可以保障的。”在当下全球AI芯片产能紧张的背景下,他认为理想“服务于自己产品而不是对外销售,对产能的需求很直接,没有那么大不确定性”,这是代工厂重视理想订单的原因。

AI正在改变一切,包括造芯片本身
在AI native的时代,AI正在影响一切,包括对芯片研发本身。
谢炎说,芯片设计的每一个环节——架构设计、RTL设计、验证、软件、操作系统——都可以用AI辅助。“我们的一些工具提供商,今天已经用AI提供优化工具了,它可以找到人找不到的优化点,可以节省更多的芯片面积。”
他甚至提到,马斯克最近在X平台上说过类似的话,未来直接用AI做编译器。
但他拒绝用具体的数字来衡量AI带来的效率提升。“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用一个数值或某一天做衡量。你只觉得每一天的效率都比以前更高,每一天的速度都比以前更快,这一切都在潜移默化地发生。”
“有点像强身健体,你没法说每天吃了鸡蛋能把跳高成绩提升多少米。只能说,素质潜移默化提升之后,有一天会发现效果非常大。”
对于所有企业而言,答案似乎只有一个:“全面拥抱。”
这颗芯片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它能否像谢炎相信的那样,成为理想汽车在智能汽车淘汰赛中的一道护城河,时间会给出答案。但至少在今天,理想已经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也更有想象空间的路。
就像艾伦凯说的那句话——真正认真对待软件的人,应该自己制造硬件。谢炎和他身后的200人芯片团队,正在把这句话变成一块块硅片,装进一辆辆新车,然后开上中国的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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