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的身体会反过来“打”自己？这并非危言耸听，当免疫系统从守护者变为攻击者，自身免疫疾病便成为一场漫长而无解的“内战”。
但现在，一场医学革命正在发生。CAR（嵌合抗原受体）细胞疗法，通过基因工程技术，为免疫细胞装上“精准导航系统”，正助力自身免疫疾病实现从终身疾病到有望治愈的医疗突围。

——编者按

在人体内部，存在着一个由40至60万亿个细胞构成的庞大村落，这就是我们的身体微观世界。在这个微观世界中，免疫细胞如同无畏的战士，时刻捍卫着我们的身体免受外界侵袭。

然而有些人明明没有感染病毒或细菌，身体却总在“自我攻击”，这便是自身免疫疾病的本质——免疫系统本该是守护健康的“国防军队”，却因为某种“程序错乱”，将自身正常的组织器官当成了敌人，发起持续不断的攻击，导致组织损伤、功能障碍。

这类疾病的“作案”特征十分突出：患者血液中能查到专门攻击自身组织的“抗体叛军”。原因可能与遗传、免疫调节失衡、外界刺激等有关；其攻击范围可大可小，既能只针对甲状腺（如桥本甲状腺炎），也能波及全身多系统（如系统性红斑狼疮、类风湿关节炎等）。传统治疗只能依靠药物“压制整个军队”，却无法纠正免疫系统的“认知错误”，患者往往需要终身用药，难以根治。

随着细胞疗法的革命性突破，尤其是CAR（嵌合抗原受体）细胞疗法的崛起，身体终于有了一支能够“精准平叛”的特种部队——通过对免疫细胞进行“基因重编程”，让它们化身为带着精准导航的“超级士兵”，只清除作乱的致病细胞，不伤及无辜，帮助免疫系统重归正常秩序。

给免疫系统“重新编程”

如果说传统药物是“化学炮弹”，那细胞疗法就是“生物特种兵”——它通过移植或回输细胞，让这些“细胞特种兵”在体内精准攻击、清除致病细胞或修复组织，从根源上解决疾病问题。

这些“细胞特种兵”来源多样：既可以从患者自身提取（自体细胞），避免排斥反应；也能来自健康供体（异体细胞），实现批量制备，即取即用，供更多人使用。

“兵种”纷繁多样，主要包括干细胞、免疫细胞（T细胞、NK细胞等）和各种功能细胞。其中，部分细胞还会经过体外“特训”——比如基因改造，就像给士兵装上更先进的武器和导航，让它们的战斗力翻倍。

如今，细胞疗法已在癌症、血液疾病、自身免疫疾病等多个领域崭露头角，成为医学领域最具颠覆性的治疗方向之一。

在众多细胞疗法中，CAR细胞疗法堪称“王牌部队”——它通过基因工程技术，给免疫细胞“重新编程”，让它们精准识别并消灭致病细胞，彻底扭转自身免疫疾病的治疗格局，实现从控制症状到追求根治的范式变革，最终达到免疫重置的理想效果。

这一变革有多关键？通过对比看清差距——

传统治疗相当于“无差别轰炸”，不管是作乱的免疫细胞还是正常的免疫细胞，通通抑制，虽然能暂时平息“内战”，但副作用大，还容易复发；

CAR细胞疗法则相当于“精准斩首行动”，只针对引发疾病的异常细胞（如自身反应性B细胞），在清除“叛乱分子”的同时，保留正常免疫功能，让免疫系统回归正轨。治疗目标也从维持病情不恶化升级为完全缓解。

当然，CAR细胞也不是普通的免疫细胞，而是经过人工改造的“超级士兵”——它的核心是细胞表面那个人工设计的“嵌合抗原受体（CAR）”，这个受体就像给士兵装上了“精准导航系统”和“强力杀伤武器”，让它们能精准锁定并消灭目标。

这个“超级装备”主要由三部分组成——

胞外域：核心是单链可变片段，相当于“导航雷达”，能直接识别致病细胞表面的特定“标志”（抗原），而且不需要中间“翻译”（MHC分子呈递），打破了免疫识别的限制，适用性更广；

跨膜区：就像“固定支架”，能让CAR稳定地“粘”在细胞膜上，确保信号正常传递；

胞内域：相当于信号指挥部，包含两个关键模块——基础信号模块和共刺激信号模块。基础信号模块负责启动细胞活化，让士兵“进入战斗状态”，共刺激信号模块则能增强细胞的增殖能力和存活时间，让“战斗续航”更久。

CAR-T疗法：精准打击“叛乱分子”

CAR-T疗法是目前研究最深入、应用最广泛的CAR细胞疗法，国内已上市产品的价格从几十万元到上百万元不等，高昂的价格也使其被冠以价值百万的“抗癌针”的通俗说法。

该疗法的核心是改造患者自身的T细胞——这种细胞原本就是免疫系统的“主力战士”，经过改造后，战斗力更是呈几何级提升。

CAR-T疗法的流程并不复杂，主要分为四步：从患者体内抽取血液，分离出T细胞；在体外通过病毒载体，将CAR基因植入T细胞，让它表达出特异性CAR，完成“超级士兵”的改造；把改造后的CAR-T细胞放在实验室里培养，让它们大量增殖，形成一支强大的“军队”；将扩增好的CAR-T细胞重新输入患者体内，它们会通过“导航系统”找到并攻击表达靶抗原的致病细胞。

全球现有批准上市的CAR-T疗法共有15种。对某些复发、难治性血液肿瘤，部分患者确实达到了长期生存乃至临床“治愈”的效果。而在自身免疫疾病领域，CAR-T疗法主要瞄准CD19抗原——这种抗原常见于自身反应性B细胞表面，通过清除这些异常B细胞，就能帮助免疫系统重新恢复平衡。

不过，传统自体CAR-T也有短板：制备周期长（约1至3个月），价格昂贵，还可能引发严重副作用，包括严重的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和免疫效应细胞相关神经毒性综合征，这些都限制了它的普及。

CAR-NK疗法：更安全的“新锐部队”

如果说CAR-T是“老牌劲旅”，那CAR-NK疗法就是异军突起的“新锐部队”，它的核心是改造自然杀伤细胞（NK细胞），这种细胞原本就有天然的抗癌、抗异常细胞能力，加上CAR的精准导航后，更是如虎添翼。

与CAR-T相比，CAR-NK有三大“过人之处”，安全性和实用性更胜一筹：

副作用更小：NK细胞激活时释放的“战斗信号”（细胞因子）更温和，不容易引发严重的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和神经毒性，而且它在体内存活时间较短，不会长期“过度战斗”，降低了长期损伤风险；

无排斥风险：NK细胞的杀伤不依赖MHC识别，不需要使用患者自身细胞，可通过供体来源制备“现货型”疗法，随取随用，解决了自体CAR-T“定制化”的瓶颈；

杀伤更全面：除了CAR介导的精准杀伤，还能通过自身的天然受体（NKG2D、DNAM-1等）识别并攻击那些“伪装”起来、逃过CAR识别的致病细胞，大大降低复发率。

近年来，CAR细胞疗法的临床成果不断刷新人们的认知，给无数难治性疾病患者带来了希望。

在自身免疫疾病领域，通用型CD19CAR-NK细胞药物KN5501在系统性红斑狼疮（SLE）临床试验中取得重大突破——67%的复发难治性患者实现了完全缓解或低疾病活动度，中位随访超过9个月没有复发，而且没有出现严重不良事件，相关成果发表于国际医学期刊《柳叶刀》。

在血液肿瘤领域，2025年公布的新一代BCMA CAR-T疗法，在多发性骨髓瘤患者中总缓解率高达96%，74%的患者实现完全缓解，24个月无进展生存率达到61.7%；而靶向CD19/CD22的双特异性CAR-T疗法，对复发难治性B细胞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完全缓解率也达到了88%。

在技术层面，通用型CAR-T/NK实现了批量生产，打破了自体CAR-T“一人一制”的限制，让治疗更便捷、更可及。

CAR细胞疗法仍需跨越的“三道坎”

尽管CAR细胞疗法疗效显著，但它毕竟是前沿技术，目前仍面临三大核心安全挑战，需要不断攻克——

免疫相关毒性：最常见的是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和神经毒性，严重时可能导致多器官功能障碍。虽然现在有药物能干预缓解，但治疗过程中仍需要严密监测，及时应对。

脱靶毒性与长期风险：比如CD19-CAR可能会误杀正常B细胞，导致患者免疫力暂时下降，需要补充免疫球蛋白；另外，病毒载体可能会整合到细胞基因组中，理论上存在诱发继发性肿瘤的风险，虽然发生率极低，但仍需要对患者进行长期随访。

实体瘤治疗瓶颈：对于肺癌、胃癌等实体瘤，由于肿瘤微环境复杂（存在免疫抑制、缺氧、酸中毒等问题），而且肿瘤细胞的“标志”（抗原）不够统一，导致CAR细胞很难穿透肿瘤组织发挥作用，目前总缓解率还不足30%，这是未来需要重点突破的方向。

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CAR细胞疗法的未来充满想象，主要朝着更安全、更有效、更普惠三大方向发展。

科学家们正在开发“智能调控”的逻辑门控CAR（如SynNotch受体）和“抗疲劳”的抗耗竭工程CAR，进一步降低毒性；第四代CAR能通过分泌细胞因子重塑免疫微环境，有望突破实体瘤治疗的困局。

异体细胞来源的“现货型”CAR-T/NK将实现规模化生产，治疗周期会从现在的数月缩短到数天，成本也会大幅下降——预计从目前的百万级降至普通患者可负担的范围，让更多人受益。

CAR细胞疗法将从目前的自身免疫疾病、血液肿瘤，向胰腺癌、胃癌等实体瘤，以及HIV等感染性疾病延伸；同时，科学家们还在探索CAR疗法与PD-1抑制剂、抗血管生成药物的联合治疗方案，让疗效更上一层楼。

通过单细胞测序、生物标志物检测等技术，医生能为每位患者“量身定制”最优的CAR结构和治疗方案，既提升疗效，又能最大程度降低风险，真正实现“一人一策”。

（作者为海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风湿免疫科主任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