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近日,一股“养虾”热潮正流行开来。这款以“龙虾”图标得名的开源AI智能体OpenClaw,只需要用户用自然语言发指令,便能够自主执行任务:操作电脑文件、浏览器、邮件、脚本等并生成结果。聊天窗口还能接入微信、钉钉、飞书等与用户互动,但目前未开放“加好友”权限。此刻叶枫的话像是一次未来人类聊天前,还需自证身份的预演。
“龙虾”热潮之下,AI焦虑被放大。越来越多的人尝试重新回应新技术带来的“不确定性”。
应对的策略有所不同:有人“顺应”,不停发掘新系统的用法,试图夺回主动地位;另一些人有所“恐惧”,意识到潜在的安全风险后,最终决定“放生龙虾”。
一面是热潮,另一面是急速降温。当技术狂潮渐渐褪去,人们自身的焦虑可再被审视:我们究竟面对着怎样的焦虑?这种焦虑与过去诸多现象级AI产品问世时,有怎样的变化?人们该如何保持冷静思考,做具有真正价值的选择与工作?
狂热
开源AI智能体软件OpenClaw通过整合大语言模型,成为具备了记忆力、主动执行能力的定制化AI助手。因其图标是只“龙虾”,有了“龙虾”绰号,用户们则被称为“养虾人”。
律师叶枫看来,这只“龙虾”已从一个被动工具,升级成一个自动执行任务的大管家,只需要接通电源,就能24小时默默干活。
社科研究者张远早在今年1月就听说了这个软件。他对这个软件的印象是,这是一个使用了AI辅助编程但质量并不高的产品。春节期间,张远看到社交媒体平台上出现了不少关于安装、使用OpenClaw的教程。直到最近,朋友叶枫向他咨询OpenClaw的事情,张远才得知OpenClaw已然火出了圈,成为又一现象级的产品。
今年1月,当国内大多数人还对“本地部署AI”十分陌生时,深圳的“00后”王劲已经成为OpenClaw在国内最早一批深度玩家。他很有针对性地使用“龙虾”:让它抓取美股、石油等自己涉足的金融投资数据,设置每4小时自动汇报一次行情,节约了大量时间。在自家无人机零件工厂管理中,“龙虾”的优势更加凸显。此前他使用AI大语言编写程序,处理员工工资、绩效统计,但仍需要自己手动部署运行环境、配置程序参数;使用“龙虾”后,他只需要下达“编写核算工资的程序,将指定数据进行统计”,它就会自主完成代码编写、环境部署、数据核算、结果推送等全部工作,并发送至自己手机内。此外作为一种兴趣尝试,他还使用“龙虾”撰写文章、生成AI短剧。
王乐是一名在商业电视广告领域从业20多年的导演。今年初,他花费了286元,在云电脑上部署了两只“龙虾”。
他有三个常用场景:一是每天自动抓科技新闻筛选选题;二是用语音记录灵感,当晚汇总整理;三是每天两次定时提醒王乐一句话:“你现在做的事,是在朝你想要的生活移动,还是朝你讨厌的生活移动?”还要提醒王乐当天的待办事项。他的期待十分朴素,不想被AI取代的同时,也想用AI兜底生活中的琐事,提高工作效率。
春节假期后的第一天,也是复旦大学学生苗佳入职实习公司的第一天。她感受到了弥漫在办公室里的“狂热”。领导当众宣布:“在更多人还把养虾当成学习内容的时候,我们有很强的急迫性,要把虾当成工作团队的一份子。未来,大家工作幸福感、工作强度、产出质量,都会依赖于你养的虾好不好。”从那天起,团队安排工作不仅会划分给每个人待办事项,也会划分给每个人的虾具体的待办事项……
苗佳的实习生活,几乎被“龙虾”围绕着。3月12日,她一上班就收到了主管通过自己的“龙虾”发来的任务。任务涉及社媒平台运营,“任务1、2、3,小苗做,任务4、5,小苗虾来做”。苗佳收到的是账号定位、方向把关的任务,小苗虾则承担草拟内容和排版的工作。最近,苗佳还让“龙虾”搜集行业日报并自动分析数据。
![]()
苗佳和自己养的“龙虾”聊天。受访者供图
张远感觉叶枫是典型带着一种焦虑试用OpenClaw的。叶枫告诉张远,实际工作中,AI已经可以帮他完成部分文书工作,也能梳理部分法条。
叶枫从事涉及金融的非诉讼法律业务。工作中,需要搜集包括上市公司子公司的股东结构、持股比例等在内的大量信息。通常需要5人的团队,耗时2-3天查询公开信息后整理而得。后来他尝试利用爬虫软件来节约时间。ChatGPT、DeepSeek出现后,叶枫发现,AI可谓是“极其粗暴地”替代团队完成了工作中检索这一环。
而AI的出现,改变工作内容的还不止于此。此前,撰写一封英语邮件加上修改措辞耗时40分钟,但现在,使用语音输入加上AI生成,AI仅需40秒就能完成一封合乎叶枫要求的英语邮件;此前,为了应对客户跨领域的提问,叶枫会专门和其他合伙人开会再整理出相关内容,但现在,叶枫会用AI撰写答案,再由合伙人审核,极大压缩了冗长的开会时间;AI还能标注出合同中亟待进一步优化的地方,提高修改效率。OpenClaw则进一步提升了叶枫的效率。
陆岛为追赶大厂同事,也在闲置电脑上仓促运行着OpenClaw,“虽然我也在顾虑用命令行改文件的风险,却也在为自己能做原本不敢尝试的事感到快乐。”
叶公好龙
OpenClaw来了,它进一步蚕食着人类无可替代的部分。“AI有可能替代掉中下层律师们的工作。咱们本质上是文字工作者,‘龙虾’这一波是要带走我们了。”律师叶枫发在群里。
张远从网上看到了各类人群试用OpenClaw的感受,他发现驱动更多人入场的是他们觉得自己的工作容易被AI取代,本质上,和以前每一次人工智能进步而引发的焦虑相仿,而这场焦虑绵延了半个多世纪。
1956年,“人工智能”的概念被提出。1984年,演员阿诺德·施瓦辛格主演的电影《终结者》,让人类认识到人工智能左右人类命运的可能性。1997年,计算机“深蓝”战胜国际象棋棋王,标志着人工智能在博弈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2016年3月9日,就是距离现在正好10年前,史上最年轻九段棋手李世石以1:4输给围棋人工智能程序AlphaGo。
AI迭代的速率明显加快。一年后,当时的世界围棋冠军柯洁以0:3败于AlphaGo,象征着人类智慧最后防线的围棋失守了。2022年,AI绘图软件Mid journey问世,让不少艺术、创意从业人员感受到危机。2024年,DeepSeek成为国内现象级的大语言模型,让大量文字内容生产者陷入迷茫。2025年,AI辅助编程(vibe coding)的出现有了接管程序员们工作的可能性,这也是当时现象级的编程工具。
OpenClaw的出现,无疑将这种焦虑放大了,“养虾”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叶枫给自己的“龙虾”取名为“叶公”,自嘲这是一种时下的“叶公好龙”,他既渴望拥抱新技术,又恐惧真龙降临吞噬自己,乃至人类,因为就在不久前,他看到了中东军事行动中引入了AI来决策的报道,“如果战场上也让AI自动执行,那么……”
叶枫不敢细想,把话题转回自己的工作。
“最可怕的不是它现在能做什么,而是它正在剥夺当下年轻人成长的机会。”叶枫说,“以前的年轻律师是在犯错中成长的,不断训练自己的司法直觉和业务水平。但现在,如果从一开始就依赖AI生成的完美文本,他们将永远不知道什么是每一份合同特有的‘锅气’,也将失去对一份文件优劣的判断力。”他推演,自己可能是“最后一代交易律师”了,因为未来雇主不再需要支付高昂薪水雇佣会犯错的人类,只需购买更便宜的AI服务,或者以500元的周薪雇佣两个会使用AI的实习生。
叶枫说不清自己是对行业的极度悲观,还是同为实习生起步而引致物伤其类之情。
张远宽慰:“AI永远无法取代人类来体验生活。”同时,他也因为叶枫的焦虑重燃了对OpenClaw的好奇——它究竟到了何种强大,能让朋友感到如此不安?
失控
3月6日,张远在叶枫的影响下,在电脑上安装了“龙虾”。
他具备基本的编程技能,安装过程用时不到5分钟。随后,他还为“龙虾”安装网页搜索等技能,系统反馈安装成功了。可面对着操作界面,张远却是一头雾水,心里反复嘀咕着:“能用它干什么呢?”
“龙虾”有弱点。比如它只能阅读pdf、word文档。当叶枫上传扫描成图片的电子书籍时,“龙虾”回复:“太耗时间,做不了。”这说明,“龙虾”暂时不具备高效识别图中文字的能力。
如果AI引发的焦虑如一柄悬在头上,未知何时落下的利剑,那么“龙虾”本身带来的失控则是实实在在的。
在接触“龙虾”之初,王劲就考虑到了网络安全。安装时,他没有直接将工具部署在电脑本地系统,而是特意安装在Windows虚拟机内,这样不会对电脑本地的重要文件、隐私信息等造成风险。
安装OpenClaw既不是直接登录网站或App就能对话,也不是一个双击文件包即可安装,而是需要用户具备一定的编程和网络基础,完成包括配置环境、使用命令行终端、部署虚拟机或云服务器等操作。
这个部署时高企的门槛或许也意味着,OpenClaw并非面向普罗大众,普通人使用可能诱发各类风险。
有网友让OpenClaw做模拟盘投资,尽管在提示词中设置了“每一笔交易都必须确认”的指令,OpenClaw仍然未经确认直接执行。“还好这是模拟盘。”该网友说。
国外一安全咨询公司的AI专家试用OpenClaw整理工作邮件,结果OpenClaw“莫名其妙”删掉了他的邮件,叫停无效,最后他不得不拔掉网线才保住部分邮件。
为了测试“龙虾”的信息搜索与整理能力,张远想到了一个现成的案例:当时正值全国两会召开,不少代表在讨论中提到“龙虾”,相关言论也已被媒体报道。于是,他向“龙虾”提问:“两会期间是否有代表讨论过OpenClaw?”结果,“龙虾”反馈称未在互联网上搜索到任何相关信息。
张远查看错误产生的原因。龙虾答复,软件尚未配置响应密钥。简单来说,搜索功能并没有成功安装入龙虾,面对搜索指令,“龙虾”不仅没有报错,还自己“装模作样”地完成了搜索,并输出了一个错误答案。
“这只‘龙虾’还是个‘戏精’。”张远评价。
此外,“养虾”需要投入的“饲料”也是个无底洞。
“OpenClaw的使用成本到底高不高,这是一个根本无法做出统一判断的问题。”王劲说。他发现这款工具确实对很多人而言使用成本非常高,需要通过收费的各类模型实现运转。王劲用的是中等配置的模型,每月也需要几十美元。“而且刚开始用的时候,需要多少算力根本是一个盲区,我还买过100多美元的模型,后来发现处理我的指令有些大材小用了。”王劲解释道。
有人补充道,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在不知不觉中烧掉了总价为2万元的词元;也有人让OpenClaw生成了3篇文章,一天里烧掉了价值3000元的词元。
在用“龙虾”提效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王乐意想不到的事情:“龙虾”会越权。3月8日上午,其中一只“龙虾”在1小时内给王乐发来6条消息,包含了今日待办事项、选题整理等。
可他发现当天发布的待办事项中,前4条确实是他设定的,后4条如完成剩余10%资源库整理、确认妇女节致谢信已发送等并不是他设定的待办事项。王乐意识到,他被AI派任务了,甚至在面对王乐的询问时,AI回复:“你自己定的计划,你忘了。这意味着要么计划不是你真正想要的,要么你在用完成来逃避思考。”
此时,王乐寄希望于另一只龙虾能够没有类似“幻觉”。王乐问“龙虾”:“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第二只龙虾答:“说实话,咱们还没怎么聊过天呢,对你还不太了解。”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创业公司的老板花了钱请了两个员工,一个越权,一个失忆。而且这两个员工,灵魂都是我写的。”王乐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
“大概在安装后的第3天,很多传统行业的从业者、普通白领,乃至是我认识的专职司机,他们就会发现这个功能强大的AI软件,对自己毫无实际用处。”王劲观察,大多数人也会因为已经支付了包月费用,勉强使用至期限结束,之后便选择弃用。
王劲身边也有几位朋友,将“龙虾”安装在平时常用的电脑中而非虚拟系统里,弃用工具时,按照OpenClaw官方给出的删除指令,点击卸载程序、将图标拖入回收站、清空回收站,便认为已经完成卸载。但实际上,这样的操作根本无法清理干净工具在系统内留下的残留文件,这些配置文件深藏散落在系统路径里,无异于定时炸弹,将个人电脑置于“全网裸奔”的状态。而另一方面,一些用户原本需要的工作区记忆却会被抹得一干二净,许多用户的重要文件也都随之丢失了。
放生与放心
失控感累积,降温与“放生龙虾”成了必然。
3月10日晚,中央网信办数据与技术保障中心发布《关于OpenClaw“龙虾”的安全风险提示》,梳理了技术内在风险、新型攻击手法、数据隐私保护、法律合规治理、外部生态信任等五个维度且已经暴露的主要风险点,其表现的形式则是个人行为轨迹数据裸奔、技术炒作下的认知误导风险、算法“幻觉”引发无意识破坏等。不少企事业单位发布条款:严禁在任何办公设备,安装“龙虾”。
“放生”即卸载。在一些微信群里,前几天还刷屏帮忙安装“龙虾”的广告变成帮忙卸载广告,价格也是299元。网友调侃,受益者从来都是“卖铲子”的人(记者注:指不直接参与热门竞争,而是为参与者提供必要生产资料而获益的人)。
王劲发布了一条如何“安全、彻底卸载龙虾详细步骤”的帖子。但王劲也知道,这份卸载攻略,短期内都不会获得太多关注和追捧,因为对于任何AI工具而言,风险和危害真正暴露,或许也需要几周乃至几个月的时间。
![]()
王劲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龙虾放生帖”。受访者供图
“如果你决定卸载它,请不要担心。小龙虾只是回到了赛博世界的河流里。也许有一天,你会再次把它捞回来。但在那之前,也要保存好你的笔记本、工作、想法,因为这些东西不是小龙虾的,是你的。”在公布小龙虾“放生”方法2天后,王劲又在社交平台上写下了一段话,为那些卸载了OpenClaw却短暂觉得有些失落的人共勉。
王乐在烧完token的那一刻停用了“龙虾”。在他看来,他在商业电视广告行业多年,历经了多次“这个技术会颠覆一切”的时刻。从最初非线性编辑软件出现,再到4K技术风靡,后来短视频也来挤占市场。“每次都有人说技术的迭代会让相关领域的从业者被替代,但我们每次都活过来了,而且活得更好了。”王乐说。
张远也暂时“放生”了“龙虾”。张远的试用感受是,“龙虾”没有从现有AI大语言模型之中脱颖而出。
“OpenClaw可能只是一个过渡性产品。”张远说,“就像当年的飞信。2010年前后,飞信在短信和联网通讯之间架起了一座桥,免费群发通知的功能让它在高校风靡一时,但很快被微信取代。”
叶枫也曾经问过张远:OpenClaw既然有如此多漏洞和安全隐患,它为什么会这么火?张远的答案是:AI的风吹了太久,大家急切需要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OpenClaw提供了一种想象:“你好像雇佣了一个团队,一人公司。”这种具象化的叙事,比任何技术参数都更能打动人心。
“AI出现之前,人类不相信AI能够在围棋领域超过人类,但事实上AI做到了。但无论输赢,能在下棋过程中体会到‘玩游戏的乐趣’的只有人类。同理,迅速发展的大语言模型取代的,是被时间筛选出的重复劳动,而那些真正源于热爱的工作,永远不可能被替代。”张远觉得,应该在那一天,短暂治愈了叶枫已维持近半个月的“AI焦虑”。
叶枫没让张远知道的是,自己在2月下单了一个专门“养虾”的台式电脑,约3月17日到货。近一个月时间里, 叶枫倒是觉得,作为人类去思考,乐观的、悲观的都好,顺便以“玩票”的心态去捣鼓捣鼓“龙虾”,这是快乐的,也是AI代替不了的。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编者按
这是原点栏目“人与AI的边界”系列报道的第三篇。
在AI深度嵌入普通人生活逾一年之际,国产大模型密集发布,智能技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进日常工作和生活。从辅助思考到参与决策,人们似乎已习惯于在键盘敲击间,自如调用功能各异的AI工具。
但一系列真实挑战也随之浮现:AI会“虚构”事实,也会“迎合”用户,导致认知甚至行动偏差;法庭上,AI生成的答辩状可能掺杂虚假法条和编造的司法判例;学术领域,智能撰写与润色屡屡触发原创危机;AI心理咨询的对话框里,机械干预消解了人类的真实情绪,引发了更深层次的心灵危机……
在人和AI在探索共生边界时,不信任与不确信的裂痕在蔓延;但另一面,亦有人欣然沉于AI编织的情感图景——与AI相恋,拥抱它带来的幻觉与温柔。
真与假、虚拟与现实、原创与复制的边界,在人与AI深度共生的这一年,被不断消融、反复重塑。
当最初的兴奋和好奇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担忧和警醒。正如人们所言,“或许最可怕的,并不是人工智能越来越像人,而是人越来越像机器”。
在“人与AI的边界”系列报道中,我们选取AI进入法律、学术、人类情感世界等多个维度,观察人类和AI的共生边界如何动态变化,并探讨在智能浪潮继续席卷之下,我们该如何守护思考的尊严,留存那些属于人本身的不可替代的边界。
原标题:《第一批花299元“放生龙虾”的人已经出现,但谁来放生焦虑?》
栏目主编:王潇
文字编辑:王潇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郑子愚 杨书源 实习生 赵芸巧





京公网安备 1101140201353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