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涌动启新程,凝心聚力话文艺。今年全国两会期间,人工智能与文艺创作的深度融合成为代表委员热议的焦点。南都N视频特邀六位文艺界代表委员结合自身实践与行业观察各抒己见,共同探讨AIGC时代对文艺创作的影响。
参与讨论的代表委员(按姓氏拼音首字母排序):
郭媛媛 全国政协委员、首都经济贸易大学特大城市经济社会发展研究院副院长、文化与传播学院教授
韩敬群 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
林蓝 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广州美术学院党委书记
舒勇 全国政协委员、艺术家
曾小敏 全国政协委员,广东省文联党组成员、专职副主席,广东省戏剧家协会主席,著名粤剧表演艺术家
张颐武 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中央常委、北京大学教授、著名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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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话题一:AIGC对文艺创作的影响和定位——是助手、对手,还是伙伴?
从AI生图、生文到AI漫剧、AI真人剧,AIGC技术的发展进程超乎想象,科技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文艺创作生态。AI技术快速迭代的当下,其对文艺创作的影响已渗透到内容生产、表达形式等多个层面。如何界定AI在创作中的角色,评判其带来的积极价值与潜在风险,成为代表委员们探讨的首要焦点。
郭媛媛:AI在内容创作和制作当中,它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它是工具也好,是助手也好,是对手也好,反正它要存在。所以对于这样的一种方式,我们作为从前的产品生产者或者作品创作者,如何跟AI形成一个各有分权的协同,可能也是我们不得不考虑的内容。因为智能体今年出现,然后比较热,它事实上技术的进步,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韩敬群:我有一个基本的观点:不管怎么样花样翻新,技术进步,AI说到底只是一个工具,或者说它只是我们人类的一个帮手。既然是工具,就要看我们怎么去使用它。用工具的人很重要,你能懂得善用它,它就是好的,它就会帮助我们、成为我们的助手;但是如果不懂得善用甚至是滥用,它就可能会对我们人类的创造力、想象力、审美能力,在一定程度上造成负面的影响和损害。
具体到文学艺术创作这个跟我们人类的情感表达,跟我们的想象力,我们的情感感知力,我们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我们的共情能力,或者说是跟我们人类的灵魂和肉身紧密相连的领域的时候,我想AI恐怕是取代不了人类的。我们人类如果愚蠢到认为在创作长篇小说方面,在写作一首优美的诗歌方面,或者在写一封动人的情书方面,AI也可以做得更好的话,那真的是人类在跟自己开玩笑了。
文学说到底是什么?它是人学,是我手写我口,是我手写我心,用我自己的手写我自己的口,写我自己的心。南非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库切曾说:“文学的高贵就在于它是设身处地为别的生命着想。”什么是设身处地为别的生命着想?是杜甫在他的茅屋为秋风所破的时候,在床头屋漏无干处、万分尴尬的时候,他想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想的是“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这便是文学之所以高贵的地方。
波兰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女作家托卡尔丘克也说:“文学建立在自身之外对他者的温柔之上。”你要注意看一个关键词是“温柔”,她怎么解释“温柔”?她说:“温柔是对另一种事物的深切的情感关怀。”
这些都是跟我们人类内心最柔软的那一部分相关联的。AI能提供这样柔软的、悲悯的、博大的情怀吗?所以我真的不认为在文学艺术创作领域,AI能够取代我们人类。
舒勇:这种改变是结构性的。过去,创作是从“心”到“手”再到“物”的单向延伸,人的主体性是绝对的圆心。而现在,AI的介入让创作变成了一个“三角对话”关系——我的观念意图、我的手绘实践、AI的生成反馈,三者构成了一个不断相互质疑、激发和修正的动态场域。根本的改变在于,艺术创作不再是一个“表达”的封闭过程,而成为一个“发现”与“协商”的开放系统。AI让我必须重新审视每一笔、每一个想法背后的“为什么”——它迫使创作回归到观念的原点。
(对手还是助手)这种二元划分容易简化真正复杂的创作现场。在我的实践中,它更像是一位时而合作、时而辩论的“伙伴”,或者说,是一个“创造性的异己”。作为“伙伴”,它能在我思维固化时提供我完全想象不到的视觉组合,打破我的路径依赖。而作为“异己”,它的生成基于人类既有文化的总体数据,这面“镜子”常常照出我自身创作中无意识的模仿与重复,这让我警醒。所以,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技术,而是我们自身在技术便利中可能丧失的批判性、原创的冲动以及对手工劳作的敬畏。AI把这场与自我的较量,推到了更前台的位置。
曾小敏:新技术让表达更便捷,却无法替代创作者独有的生命体验与情感温度。真正的创作,始于人心,归于情怀。我们更要警惕劣币驱逐良币:若任由粗制滥造、浮躁浅薄的内容泛滥,用心打磨的佳作将被淹没稀释,长期必将侵蚀文艺生态根基。唯有坚守本心,以人为主、以技为辅,才能让真诚与匠心始终成为主流。
张颐武:在技术应用层面,科技的发展为新大众文艺提供了有力支撑,加速了其发展步伐;与此同时,新大众文艺所创造的全新文化空间,也为科技和产业提供了丰富的应用场景与发展机遇。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技术与新大众文艺深度融合,为原创创作提供了更多助力,为创作者与受众的沟通提供了更多便利,为优质内容的广泛传播提供了更多可能,其中 AIGC 技术助力创作效率提升,区块链技术为版权保护提供支撑,各种的虚拟现实新技术丰富了作品的呈现形式,共同推动新大众文艺实现从“数量增长”向“质量提升”的积极变化,展现出强劲的发展活力与广阔的发展前景。
热话题二:文艺工作者如何与AIGC时代共处?
面对AI技术的不可逆趋势,文艺工作者既不能盲目排斥,也不能被动跟随。如何主动驾驭技术、善用工具,在坚守创作本质的同时实现创新突破,是代表委员们聚焦的实践层面议题。
郭媛媛:这个方面,需要人能够基于这样的环境,去找到自己更好的驾驭它的办法,实现自己在创作生产等方面更好地提高,也就是在既发挥自己的能量的同时,加强自己管理管控的能力。同时让AI的能量能够焕发出来,我觉得这可能是一个需要考虑的未来的模式。
韩敬群:我们以前没有这些高科技的时候,也有各种工具书,有了互联网之后,我们开始使用搜索引擎。你善用它就有用,因为它能够帮助我们节省很多检索的时间。今天的AI无非是一个更高明、更发达的工具。但是说到底,它再高明再发达,也仍然是工具。
我给你举个例子。有一次我就想试试看,在我想了解的问题上,AI能帮我到什么程度?我在豆包还是在Deepseek上下了一个指令,让它帮我收集中国古典文学中关于孤独的著名的诗词。它找了一些出来,全是我知道它能找出来的东西,比如说王维的《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李白的《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还有苏轼的《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等等。
但是在我心目中,中国的古典诗词里有两首诗写孤独是写得非常好的,因为从来没有人给AI喂料,所以它不知道。这是我自己通过阅读、用自己的人生经验去印证而找到的瑰宝。
一首是李商隐的《夕阳楼》,你看他说“花明柳暗绕天愁”,暮春的时候花明柳暗,让人非常惆怅;“上尽重城更上楼”,他登上高高的城楼,还要再上一层楼;关键是最后两句,“欲问孤鸿向何处”,他在高楼之上看见天边一只孤零零的鸿雁在飞,他想问它飞向哪里?“不知身世自悠悠”,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其实跟这只孤鸿一样,也是漂泊无依的。一个漂泊无依的人,他在可怜一只漂泊无依的鸿雁,你看这种孤独感,它是多么有力量。
还有一首诗是清代的诗人黄景仁在除夕写的,“千家笑语漏迟迟,忧患潜从物外知。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在大家都在笑语团圆的时候,诗人一个人悄悄地立在市桥上,谁也不认识他。他看天上一颗星星,就像看月亮一样久久地看着。
比较起来,这两首诗是不是都比AI整理出来的更有意蕴、更有内涵、更值得玩味?
说到底AI只不过是一个语料库,是我们已知事物的汇总。如果我们人类不去投喂它,它也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东西。所以高明的是谁,不还是人类吗?
至于在写作这件事情上,经常大家说AI能PK掉85%的平庸写手,或者90%的甚至95%的平庸的写手。我不这么看。我觉得这些百分之几的平庸写手,如果他们秉持的是我手写我口这样的原则,那么他们写出来的作品也是带着人的温度的,可能不那么好,但也比机器要高明。我甚至不认为机器能够杀死这些平庸的写作者、才华平平的写作者,只要他们用心写作,用情写作,我觉得他们写出来的作品的水准也应该在机器之上。
当然写作里面有人是用心写,也不免有人想走捷径,想偷奸耍滑。在人类真正愿意较真的地方,我认为机器其实是落于下风的,因为它没有人的真实感受、没有人的真挚情感。阿来老师讲到AI,他也认为机器战胜不了人类。一个是价值观,一个是审美能力,一个是创新能力,他认为在这三点上AI永远没法超越人类。
林蓝:在“三新”经济、数字技术蓬勃发展的背景下,当代美术工作者要拥抱跨界融合,拓展创作维度,突破画种、媒介、领域的界限,积极探索艺术与科技、设计与产业、手工艺与当代生活的深度融合。《哪吒2》《黑神话:悟空》等作品的成功,就是很好的例子,要敢做“艺术+”的探索者,在更广阔的语境中实现创造性转化。
当下,美术教育不能仅停留在技艺传授,更应注重学生批判思维、创新能力和综合素养的培育。对于智能技术的快速迭代,高等美术院校作为人才培养的主阵地,要积极探索艺术教育的转型之路,打破不断深化的专业壁垒,重构课程体系,设立交叉型新媒体专业,推进学科融合,不断提升学生的核心竞争力。
舒勇:我的体悟是,关键在于建立一种“有意识的距离”和“建设性的对峙”。
第一,让AI保持在“草图”与“素材”的范畴。 我绝少直接采用AI的完整成品。它生成的图像,对我而言是研究的样本、灵感的触媒,或是需要被我用手绘去“破解”和“回应”的对象。必须确保最终作品的“裁决权”牢牢掌握在人的审美与思想判断中。
第二,坚持每日的、并行的身体实践。 我之所以坚持每天同时进行手绘,是因为身体的劳作蕴含着时间的重量、偶然的生机以及无法被算法简化的生命体验。这是对抗技术虚无感和同质化最根本的途径。
第三,将技术应用导向文明对话。 我尝试用AI去生成、混融不同文明的图腾与符号,再以传统绘画方式介入,目的是探讨全球化时代的文化身份议题。技术应用必须有明确的文化问题意识,否则只是空洞的风格游戏。
最后,保持哲学层面的审视。 我们不仅要会用AI,更要持续追问:当AI能模拟许多风格时,什么是只能从人的有限性、挫折与生命体验中生发出来的艺术?这是我们这一代创作者必须用实践去回答的命题。
热话题三:AI创作的边界在哪里?存在的伦理、法律与版权问题如何解决?
AI技术在赋能创作的同时,也带来了内容“魔改”、版权界定模糊、监管缺失等问题。如何划定AI创作的伦理与法律边界,守护健康的文艺生态,也成为代表委员们关注的重要议题。
郭媛媛:AI内容的话,我想它要注意,就像我们在非遗保护一样。非遗保护是要考虑预留多少比例,必须是基于我们人类原来的文化基因的,那么对于AI魔改方面来讲,他不能突破人本主义、人文主义和道德底线。适当的发挥想象可以,但是里面要进一步做出规制,包括人的伦理道德、社会道德等等方面,这些方面是不可以来突破的。
需要严格给AI生成的内容给予标识,同时对AI生成的创作,要守住底线。需要有适配的监管体系和机制,对于AI创作的边界法律规定,都得进一步完善。因为新生事物嘛,总是要给社会一定时间去找到它的规则,既不破坏这个技术能量的发挥,同时又能保证我们社会的和谐稳定,不破坏人类的审美和认知。
AI内容制作,我觉得将来是要一些法律来适配的,几个法规共同来规约它,至于单独出一个法的话,还要再观察、再发展一下,因为创作内容的低俗或者血腥或者淫秽,这是我们本身内容的问题。对于AI生成内容要不要出台一个专门法,要不要细到这个程度?或者说面对这个微粒化的未来的数字文明,我们人类该怎么用社会的法律规制来约束,可能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探讨。
曾小敏:无底线的“魔改”是艺术创作的天敌,既伤害创作者,也误导受众,是对艺术的不尊重。面对海量内容,若仅依赖技术互相校验,看似高效,实则难以实现真正有效的评判与监管。数量换不来质量,速度抵不过用心。唯有回归人的尺度,从源头守护品质,以审慎之心筛选,以清晰规则约束,才能守护清朗的创作环境,让好作品被看见、被珍惜。因此,创作、审核、传播等各相关方,都应遵循相应规则与行业自律准则。
我不太赞成将AI生成内容直接纳入著作权保护。创作的灵魂,终究来自人的思想与情怀。版权的荣光,理应归于真正思考、投入情感的创作者,而非工具本身。当人类创作与技术辅助相互交织、难以分辨时,更要明晰边界、认真甄别,不模糊主次、不消解原创价值。唯有守住这份敬畏与公平,才能守护每一份赤诚的创造,让原创精神生生不息。
统筹:贺蓓 宋爽
执行统筹:余晓宇 钟欣
采写:黄茜 许晓蕾 余晓宇 周佩文 朱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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