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
越南《人工智能法》于3月1日正式生效,越南成为东南亚首个以专门立法方式建立较完整人工智能(AI)监管框架的国家。该法以风险导向治理为主线,强调对高风险系统的合规评估、透明披露与事故处置,并在概念体系与治理逻辑上明显向欧盟《人工智能法》靠拢。在东盟整体仍以“软法指南、部门监管”为主的格局下,越南率先走向“硬法化”,释放出清晰信号,即东盟区域就AI的发展开始从“谁先做出来”延伸到“谁先把规则做成可执行的市场门槛”。
对越南来说,这是一次“规则先手”的战略布局。过去几年,东盟多数国家在发展AI时倾向以自愿性原则、行业指南和伦理框架先行,再由个人数据保护、网络安全、消费者保护与知识产权等基础性法律兜底。新加坡、马来西亚、文莱等普遍强调指导性框架与试点工具,避免过度立法抬高成本。越南则通过立法提前确立责任边界与执行路径,降低企业合规不确定性,也为吸引投资与产业链落地提供制度确定性。
要看到,越南并非照搬欧盟的立法。欧盟更强调围绕用途与场景界定风险,并配套市场监管与处罚体系。越南在借鉴风险治理语言的同时,对风险分类进行了精简,更突出“影响后果”的评估,并为后续配套细则与清单动态调整留出空间,以适应技术快速迭代。这种本土化取向在东盟并不罕见。泰国与印度尼西亚在推进AI监管讨论时同样强调,需要与本国行业监管体系衔接,避免合规成本过高压缩创新空间。东盟整体并不追求单一模板,而是在安全底线与发展激励之间做现实权衡。
当前,东盟AI发展呈现明显分层。新加坡将自身定位为治理与验证中心,由官方推动AI Verify等测试工具,把“负责任AI”转化为可检测、可复用的合规流程。马来西亚强调“主权级全栈AI生态”,在算力与数据中心等基础设施上加码。泰国与印度尼西亚更强调行业监管分权,由金融、医疗、教育等部门按本行业特点界定高风险场景。柬埔寨、老挝、缅甸等仍处在数字基础设施与制度底座补课阶段,个人数据保护与执法能力尚不完备。这种差异决定了东盟短期难以形成统一强制性监管体系,更可能长期维持“区域软法共识”和“国家硬法多样化”的并行格局。
事实上,东盟的真正挑战并不只是立法,而是如何避免数字碎片化带来的合规摩擦。AI天然跨境,如果各国定义、风险分类、披露要求与事故通报机制彼此不兼容,企业就会陷入重复评估与重复备案,区域市场反而被规则切割。东盟已推出《东盟人工智能治理与伦理指南》,并发布面向生成式AI的扩展指南,说明区域在透明、公平、安全与问责等原则上正在形成共同语言。未来《数字经济框架协议》若纳入AI章节,更有望把原则共识进一步转化为操作接口。
在国家多、语言多、发展差异大的现实下,东盟更需要可落地的路径。例如,数据保护制度应成为共同底座,推动数据保护机构在AI治理中承担更强的协调角色;跨境数据流动规则需逐步对接,先从低风险数据与合规数据集做起;多语种与低资源语言问题应被视为区域公共品,建设面向公共服务与反欺诈治理的多语语料与评测基准,鼓励开源模型的本地化微调,降低语言壁垒。
地缘政治压力上升也在塑造规则选择。算力、数据、模型与标准越来越与供应链安全、市场准入相互绑定。中国在东南亚AI基础设施和大模型市场的存在感迅速增强,开源获得了欢迎,成本优势扩大了使用比例。与此同时,美国AI在该地区的发展提出要对抗中国在国际治理机构中的影响。东盟国家的挑战不在于简单选边,而在于维护自身发展权与治理自主权,避免标准阵营化把区域市场切割成多个互不兼容的“合规孤岛”。越南立法既对齐国际治理语言又保留实施弹性,体现的正是这种现实主义平衡。
总体而言,越南率先在AI领域立法更像是在区域数字经济竞争中抢占制度高地。东盟未来未必会出现欧盟式统一法典,更可能走向“软法共识加深、硬法路径分化”的格局。关键在于,区域能否在开放合作中避免被外部裹挟,真正将AI治理转化为产业升级和社会信任的资本。全球AI竞逐正在加速,在技术浪潮面前,谁能更早构建可用的制度框架,谁就更有机会参与未来秩序的塑造。(作者是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




京公网安备 1101140201353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