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我们可能想错了
结合过去一段时间,监管对出行与OTA的一系列约谈事件,2月9日,交通运输新业态协同监管部际联席会议办公室约谈高德打车,要求落实降抽成承诺、强化聚合服务管理,重点整治订单层层转卖与层层抽成。2月12日,北京市场监管部门集中约谈12家第三方火车票网络销售平台,聚焦票务增值服务的页面呈现与宣传边界,明确不得暗示付费可获得优先购票特权。2月13日,金融监管总局会同市场监管总局、人民银行约谈6家出行平台,要求规范与金融机构合作借贷业务的营销与信息披露。
这些动作指向同一个变化:平台被要求把收费、定价与规则从黑箱拉回可解释、可对账、可追责的框架。对OTA来说,这更像一次商业模式压力测试。交易规模趋稳后,增长从做大订单转向提高单位变现,但抽佣与各类附加收费很快触及供给侧现金流边界,于是平台收费模式的再定价不可避免。
一定会触顶
讨论抽佣触顶,并不是在判断平台是否抽得过多,而是在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当平台进入成熟期之后,抽佣这一增长方式本身,还能不能继续成立。
在流量红利尚在的阶段,交易规模的扩张可以掩盖效率与分配问题;但当新增用户放缓、使用频率趋稳,平台增长就不可避免地从规模扩张转向单位变现。这一转变,使抽佣的性质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只是对撮合价值的回报,而逐渐承担起补增长的角色。
问题在于,抽佣并不是一项可以无限抬升的变量。它直接作用于供给侧的现金流结构,而供给侧恰恰是整个系统中利润最薄、弹性最小的一环。无论是司机、酒店还是本地生活商户,其净利率长期处于个位数区间,人工、租金与能耗等成本具备明显刚性。当平台费用持续抬升,结果往往不是少赚一点,而是迅速逼近盈亏平衡线。
另一个被反复忽视的约束,来自抽佣本身的结构变化。早期的抽佣往往表现为清晰的单一比例,但随着平台业务复杂化,收费逐渐被拆分为技术服务费、营销推广费、会员费、广告费等多项组合。抽佣不再是一个价格,而是一套规则。对供给侧而言,理解与比较成本显著上升;对平台而言,收费的可解释性开始影响交易秩序与信任基础。
聚合模式进一步放大了这一问题。聚合平台并不直接创造新的交易空间,而是在既有平台之上叠加新的分发层级。每一层抽成都各自合理,但多层叠加后,整体利润空间被显著压缩,使抽佣的边际收益更早触及上限。
正因为抽佣的边际空间正在收窄,平台才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不再依赖提高费率,增长还能从哪里来。
触顶之后,平台的钱还从哪来
当抽佣逼近上限,平台并不会停止寻找增长路径。过去几年中,一个清晰的转向正在发生:平台正在从交易税,转向流量税、确定性收费与效率税。
最直接的路径,是广告化。与提高明面抽佣不同,广告化并不改变交易费率,而是将货币化重心转移到曝光、排序与推荐之上。商户为被看到的概率付费,而非为成交本身付费。从商业本质看,这是将抽佣从交易端移至流量端。
但广告化并不天然等于价值创造。当所有商户都必须通过竞价才能被看到时,广告费便从增量工具演化为入场券。单个商户的理性选择,是继续加价以维持原有订单量;但从整体看,供给侧为此付出的总成本却在不断上升,而需求并未同步扩大。平台收入提高,但供给侧整体并未获得更多有效需求,反而陷入内耗式竞价。这种结构下,广告化更像是将抽佣换了一种更隐蔽的形态,甚至加剧了零和博弈。
也正因为广告化容易陷入这种内耗式博弈,平台才开始尝试寻找摩擦更低、关系更稳定的变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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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告化的囚徒困境:商家竞价的内耗循环
相比之下,订阅制更强调稳定性。平台通过会员商家、优选商家或服务包的形式,为供给侧提供相对确定的曝光、规则与订单预期。其价值不在于单笔交易的利润最大化,而在于将不确定的交易收入,转化为可预测的现金流。在竞争趋稳的环境中,确定性本身开始成为一种可定价的商品。
除了显性的收费结构变化,平台还在通过算法重塑定价权。在名义抽佣率不变的情况下,动态调价、配送费浮动、补贴节奏控制等算法机制,正在成为影响平台毛利的关键工具。通过削峰填谷、精细化匹配供需,平台可以在不提高明面费率的前提下,持续优化整体变现水平。这一变化,使平台的赚钱方式从收费条款博弈,转向算法参数博弈。
这种通过算法而非费率实现变现优化的逻辑,并不局限于单一市场。
更深层的转型,是工具化与服务化。平台不再仅仅因为撮合了一单交易而收费,而是围绕效率提升提供系统、工具与算法能力。当平台开始以管理系统、调度算法、数据分析等方式收费,其角色也随之从中介转向基础设施。
金融化则是另一条延伸路径。平台基于真实交易流水和账期优势,提供支付、结算、信贷或保理等服务,通过提高资金周转效率创造价值。这种模式并不直接提高抽佣,而是将交易规模转化为金融效率。
这种转向并非中国平台的独有选择。在电商领域,海外平台已形成履约服务、广告与工具的组合收入结构;在出行领域,广告与数据相关收入也逐步成为新的增长点。不同市场、不同监管环境下的平台,正在沿着相似的路径,将收入从交易本身,转移至流量、服务与基础设施层面。
这表明,抽佣触顶并非区域性问题,而是平台经济进入成熟期后的共同演化方向。这些路径看似多元,却并不意味着平台一定能够顺利完成转型。
非必然成功:平台面真实选择
抽佣触顶之后,平台并非自动走向新的增长曲线。广告化、订阅制、工具化与金融化,更多是一组可选项,而非必然路径。是否能够完成转型,取决于平台自身所处的位置、能力边界以及与供给侧的关系基础。
首先,转型对平台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无论是广告竞价、算法定价,还是工具化与服务化,本质上都不再是简单的收费项叠加,而是长期的产品、技术与组织投入。这意味着,平台必须具备持续投入与系统演进的能力,而非依赖短期财务优化。在这一点上,头部平台与中小平台之间的差距会被迅速放大。
其次,转型高度依赖信任基础。广告化与订阅制看似是更温和的变现方式,但其前提是供给侧愿意为规则稳定性与效率提升付费。如果在抽佣阶段已经消耗了供给侧信任,新的收费形态反而更容易被视为换一种方式收费,从而引发更强烈的抵触。
更现实的约束来自短期财务压力。相较于直接提高抽佣,服务化与工具化往往在初期拉低利润率,需要用时间换取结构优化。这要求平台在增长放缓阶段仍具备战略耐心,而非被季度业绩牵着走。
在中国市场,这一转型呈现出更为复杂的现实图景。一方面,继续依赖抽佣,短期内仍可能支撑财务表现;但长期看,生态摩擦加剧、供给侧对抗与用户体验下降,将反过来侵蚀平台的商业基础。另一方面,转向服务化、工具化与效率定价,虽然短期承压,却有助于重建平台与供给侧之间的关系,使平台从分配者逐步转向基础设施提供者。
这也意味着,平台之间的分化将不可避免。具备规模、技术与资本优势的头部平台,或许有空间完成这次转型;而依赖单一抽佣模式、缺乏能力积累的平台,则可能在这一过程中被淘汰。
从这个意义上看,转型并不是一次简单的商业模式切换,而是一场关于平台角色的重塑。
结语|用剪刀差判平台型的真伪
抽佣触顶,并不意味着平台失去盈利能力,而是意味着旧的赚钱方式正在失效。下一轮平台竞争,不在于谁抽得多,而在于谁能在不提高抽佣的前提下,持续创造可付费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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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转型的剪刀差判断模型
判断平台是否完成了可持续转型,可以通过一组剪刀差指标观察:一端是单位交易变现率的变化,另一端是供给侧的满意度指标,例如留存率或净推荐值。如果变现率持续上升,而供给侧满意度同步下滑,这种赚钱方式本质上仍是竭泽而渔。只有当两者同时改善,平台的转型才具备长期稳定性。
真正完成转型的平台,其赚钱方式,往往已经不再像抽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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