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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专访千寻创始人:20 亿新融资、具身模型淘汰赛、落地非共识

IP属地 中国·北京 晚点LatePost 时间:2026-02-24 00:13:16



26 年的具身会非常像 23 年的大模型,如果模型性能跑不到头部,就没有机会上牌桌了。

* 题图:从左至右为千寻联创郑灵茵、千寻联创高阳、千寻创始人韩峰涛

文丨程曼祺

编辑丨宋玮

一位 80 后机器人创业老兵韩峰涛,一位 90 后 AI 大模型学者高阳,千寻智能有中国具身行业里独特的创始人组合。

春节前,千寻完成近 20 亿元人民币两轮融资,估值突破 100 亿元,新股东包括云锋基金、混沌投资、红杉中国等财务机构,Synstellation Capital、TCL 创投、明荟投资(汇川技术董事长家办)等产投方,重庆产业投资母基金、杭州金投等国资;顺为、Prosperity7、达晨财智等老股东也继续投资。

“临时组队创业” 本被视为一种风险:韩峰涛和高阳之前不认识、没交集。但具身智能是一个超级跨学科领域,它以 AI 大模型的性能为核心变量,也需要硬件本体、工程、能源、材料技术和商业化经验。跨圈组队合理而必要。

韩峰涛身形健硕,快人快语,他 2011 年从浙大研究生毕业,2015 年联合创立协作机器人公司珞石,担任 CTO,历经 10 年创业,仍头发浓黑。

高高瘦瘦、说话慢条斯理的高阳第一次见到韩峰涛时,觉得他看起来像 “生意人”,后来聊得深入,发现他懂技术、懂行业。在 23 年陆续见了 100 多人,最终确定和高阳一起创业的韩峰涛说:“靠谱的人太少,骗子太多。高阳绝对靠谱。”



2024 年 4 月,千寻从孵化器搬到新办公室,韩峰涛在朋友圈回顾了过去的从业经历和中国机器人行业的变化。

在千寻新一轮融资发生前后,中国具身智能行业还出现了数笔大额融资,从 25 年 12 月到 26 年 1 月,银河通用、云深处、自变量机器人都宣布了数亿元至 20 亿元的新融资。

《晚点》与韩峰涛的这次访谈,从新近的资本市场变化开始,延展到了背后的行业变化,26 年竞争主题,和他对过去工业机器人创业的复盘。

我们提到了 1 次 VLA,0 次世界模型和 18 次客户,这是韩峰涛的肌肉记忆。

但他也反复强调:26 年不会是具身行业的落地生死之年,而是具身模型性能快速爆发的一年,千寻会把绝大部分精力放在模型上。这是一个经历过上一批智能机器人热潮起伏的创业者转变的决心。

不要为了融资骗投资人,不要互相攻击得这么狠

晚点:千寻新融了近 20 亿人民币,估值破 100 亿。这半年,整个中国具身领域还出现了数起大额融资,为什么更多钱现在涌向了具身?

韩峰涛:因为具身智能正处在 “黎明前的黑暗” 时刻。制约具身模型性能爆发的核心卡点——数据问题,已经被解决了。所以过去几个月,行业认知迅速收敛到了投具身大脑。

26 年的具身会非常像 23 年的大模型,如果你拿不到很多钱,模型性能跑不到头部,就没有上牌桌的机会了。

晚点:你看到了更强的共识,但我们也能看到具身行业现在非常喧嚣,有各种概念、技术路线和宣传 PR。

韩峰涛:尤其是过去的一个月,我们这次融资过程也发生了很多故事。我们应该构建一个更良性的市场。

晚点:发生了什么 “不够良性” 的竞争故事吗?

韩峰涛:比如找公关公司黑别人。

晚点:怎么黑法?

韩峰涛:比如黑我和高阳不合,这是我听过的最离谱的黑点。你要黑我韩峰涛不懂 AI,我也认了,我确实不如高阳他们做 AI 的。但你要说我和高阳经常拍桌子吵架,那你肯定是没见过高阳。

晚点:具身智能的竞争已经进化到这个程度了?

韩峰涛:很多都已经不是技术上的竞争了。一些负面评价很难自证。就像问我吃了几碗粉?我除了把肚子割开,没别的办法。

晚点:你希望看到的更良性的竞争是怎样的?

韩峰涛:不要为了融资骗投资人,拿订单骗,或拿开源的模型套个壳骗。不要相互攻击得这么狠。

具身是个大的时代机遇,也是中国在硬科技领域,第一次与美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过去我们在半导体、大模型和自动驾驶上都在追赶美国,但具身智能不同,我们在人才、数据采集和系统成本上的优势比美国更大。中国一定会成长出几家全球顶级的具身智能公司。

26 年的关键不是落地,是模型性能的爆发

晚点:新融近 20 亿后,千寻 26 年的目标是什么?

韩峰涛:首要目标是提升具身模型的性能,要做到具身大脑的全球 Top 3。 关键指标是获得 100 万小时的有效数据。我们过去发的最好的开源模型只用了 1 万小时的数据,26 年我们会有 100 倍的数据。

还有 10% 的精力会放在跟产投方合作,让具身机器人在他们的场景里落地。营收目标是 1 个亿。

晚点:在同样估值规模的具身公司里,千寻对营收的计划相对小,为什么?

韩峰涛:第一,模型没到临界点,强行落地没有意义。现在的具身模型,做大部分任务都需要大量微调,只有当 zero-shot(零样本学习)就能实现 70%-80% 的成功率时,机器人才能快速放量。

第二,现在具身行业乱就乱在都在讲落地。有些是披着具身外壳的传统自动化或上一代 AI;有些是签了大订单却还没交付。有很多投资人认为 26 年是落地的 “生死之年”,落不了地行业就没了,我们非常不认同。

26 年的主题其实是数据量级和模型性能的突破,而不是落地和收入竞争。真正大规模落地应该在 27 年下半年到 28 年。

晚点:如果你的这个核心判断错了,可能会是错在哪儿?

韩峰涛:这个问题我们内部也讨论过很多次,因为我们会定期思考 “我们会怎么失败”。

目前看比较乐观。因为硬件和供应链已相对成熟,客户有需求,公司也有钱,核心的卡点就是模型。而根据我们自己看到的 Scaling Law 曲线,基模能力的提升没有太大悬念。

晚点:如果 26 年确实是模型能力的淘汰赛,你觉得能上牌桌的公司具备什么特点,或者已经做到了什么?

韩峰涛:第一,肯定要有很强的 AI 背景。第二,账上的钱足够多。第三,在中国,还是要有落地的规划,得有强大的产投方以及商业化能力。

晚点:有什么关键的观察指标吗?

韩峰涛:获得有效数据的加速度。

晚点:25 年下半年才成立的一批新公司,获得数据的时间还够吗?

韩峰涛:如果拿了很多钱,可以。因为很多 know-how,更早成立的公司已经踩过了,我们花一年半,他们可能只需要 7、8 个月。

几个月的差距目前不是很大的问题,很多投资人看不出来,市场上的钱也多;而且具身大脑今年会跑出来好几家公司。

晚点:你认为具体是谁?

韩峰涛:我反倒觉得 25 年出来的这些新公司做成的概率更高。因为更早成立的公司,很多主要在冲商业化,已经不是大脑公司的基因了。

晚点:千寻自己不也是 24 年成立的吗?

韩峰涛:但我们 24 年成立第一天就聚焦模型的主航道。很多同行也问我:“为什么千寻这么淡定?我们被谁谁卷得不要不要的。” 我说原因很简单,卡点解决之前,要聚焦解决卡点,也就是提升模型能力;卡点解决之后,才看速度。

在中国创业,一定要在大厂下场前把自己变成中厂

晚点:现在很多大公司也在投入具身智能,如小鹏、小米、腾讯、字节,李想最近也在全员会上说,理想一定会做人形机器人。大公司入场会怎么影响竞争格局?

韩峰涛:我在内部经常讲,我们未来真正的对手就是这些大公司。华为、小米、理想这样软硬都做的企业更有可能做好。

晚点:你觉得什么时候,更多中国大公司会把具身智能当成一个重要战略?

韩峰涛:28 年到 29 年。

晚点:如果 26 年具身模型就有大的突破,理想等公司不会加大投入吗?

韩峰涛:哪怕 26 年模型能力提升了,机器人对理想这样的大公司依然是很小的市场,因为还没有大规模商业化。

什么时候大公司会砸海量资源?创业公司先证明这个市场存在,而且真跑出来了一些中等规模的创业公司。

所以我们在内部一直讲,速度是我们唯一的优势。在中国创业,一定要在大厂下场之前把自己变成中厂。

晚点:多大规模算中厂?

韩峰涛:至少一年卖 10 万台机器人

晚点:多快实现 1 年卖 10 万台,才够快,够安全?

韩峰涛:我们的计划是 2030 年。新能源车大概用了 6 到 7 年左右的时间,具身智能可能更短,5 到 6 年。

晚点:中厂的条件包含盈利吗?

韩峰涛:如果能 1 年卖到 10 万台,肯定是盈利的。

晚点:很多一年能卖出数十万台车的新能源车企仍没有盈利。具身智能公司不会重蹈覆辙吗?

韩峰涛:新能源车企的核心困境是产品同质化导致的价格战。具身智能要避免重蹈覆辙,关键就在差异化,否则销量越大,库存和亏损越大。我们定位是智能服务载体,卖硬件只是开始,持续产生的数据和服务价值才是核心。具身智能机器人和系统卖出去后,连接才刚刚开始。

如果一开始就能融几亿美金,肯定直接 all in 数据

晚点:前面提到,你认为 26 年会是模型性能爆发的元年,因为数据卡点已经被解决了,千寻具体是怎么解决的?

韩峰涛:有两个阶段,24 年初千寻起步时,首先要选择是仿真、合成数据还是真实数据。我们当时就判断,仿真行不通。技术上,sim-to-real 的 gap(虚拟到现实的差距)很难被弥补;行业上,参考自动驾驶——那是最简单的机器人,自动驾驶用的仿真数据也很少。

真实数据当时有两个主要来源,一是视频数据,就是让模型去看网上人类干活的视频,学一些动作和常识,这个高阳已做过很多年。二是遥操作,这是 24 年到 25 年上半年的主流采数方式,它的好处是数据质量很高,但成本高、采集效率低,没法 scaling。美国做具身的公司,除了英伟达,其他也都在用真实数据。

所以第一个阶段,我们是用视频数据做预训练,遥操作数据做微调。过去两年我们积攒了 20 万小时的视频数据。

但同时,我们还需要一种可以低成本、大批量采集真实数据的方案,这就是从 24 年 5 月开始开发的现在的方案:在预训练阶段加入可穿戴设备采集的数据,用遥操作数据做微调,最后让机器人在真实环境里通过强化学习获得 roll-out 数据(机器人自主完成任务获得的数据)。

这还是参考了自动驾驶:先把车卖出去,一边开车,一边采数据。我们就想,能不能让人一边干活一边采数据。所以当时就开始搞可穿戴式设备。从 24 年 5 月到 25 年底,我们的可穿戴设备采数方案迭代了 4 代,有大小几十个版本。同时也一直在迭代相应的数据管线和算法。

晚点:可穿戴式设备有很多种——UMI、外骨骼、动捕,千寻具体做哪种设备,以及为什么这么选?

韩峰涛:我们现在都用,因为不同的可穿戴式设备有不同的优缺点。UMI(注:universal manipulation intelligence,主要采集和精细操作相关的手部位姿数据和力觉、触觉数据)只采手部的动作,适合做双臂训练,但如果去训一个完整的机器人,就不知道胳膊、腿怎么动。想拿到这部分数据,就得用外骨骼。要获得更精确的全身数据,就需要动捕。

所以我们是一个数据配方,可以说它是 “全身的 UMI”——以一些相对低成本的传感器,加一些算法设计,让人穿上后能一边真实的干活,一边获得数据。

晚点:实现你们现在这种采数方案的挑战是什么?

韩峰涛:提升可穿戴式设备数据的可用性。一开始这些设备采回来的数据维度少、精度低,相对于遥操作只有 20% 到 30 % 的可用性。

过去一年半,我们一直在优化设备本身和数据管线,就是对数据切断、标注、质检的整个流程,以及优化模型,让模型能从相对低质量的数据里学到东西,这里面有很多算法改进和创新。

我们把可穿戴式设备的数据的可用性从 30% 提升到了 95%,而成本只有遥操作的 1/10。

晚点:你们现在积累数据的加速度如何?

韩峰涛:可穿戴设备,我们是从今年 1 月开始铺量的,到 Q2 会有十几万小时的数据,我们今年要采 100 万小时的数据。

晚点:开发可穿戴设备采数方案的团队是怎么学习的?有什么可参考的经验?

韩峰涛:我们从自动驾驶行业招了一些人,他们有数据工程化的经验,但是绝大部分,是我们 AI 团队和具身团队一起踩坑踩出来的。因为到底什么是好的机器人数据,数据该怎么处理,模型怎么去学这些数据,全行业也没有太多可参考的。

晚点:25 年下半年,Generalist、Sunday Robotics 都陆续发布了他们的可穿戴设备采集方案,这些不是参考吗?

韩峰涛:很少,因为我们从 24 年就开始做了。看到他们的发布,我们也很开心,原来和我们做的是一样的,而且做得很不错。

晚点:不少投资人认为,中国公司是在 copy 他们。

韩峰涛:这个问题我们内部也讨论过。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能融几亿美金,肯定直接 all in 数据。但是在中国创业,如果没有 demo 和商业化苗头,很难持续融资。所以我们需要花一些精力在探索商业化上,客观上会影响解决数据问题的速度。

晚点:你们实际在突破数据瓶颈上花了多少精力和资源?

韩峰涛:80% 以上。

晚点:第一个卡点是数据,再往后是什么?

韩峰涛:一是 scaling 的速度,把具身模型的性能从 GPT-2 提升到至少 GPT-3.5。然后是把性能达到 GPT-3.5 的具身大脑,批量落到某一个应用上去。

所有你听过的具身公司都去了宁德时代

晚点:25 年至今,你们融到了更多钱,如果模型是主航道,有必要现在开始做应用落地吗?你们已经陆续有了宁德时代等大客户。

韩峰涛:宁德时代我们是在 25 年元旦开始正式合作的。其实不考虑融资,也很有必要做商业化探索。

具身的核心是具身大模型,看具身,必须按大模型的逻辑看。相通之处是:大模型经历了预训练、后训练、agent 这些阶段,具身还处在开始搞大规模预训练的第一个阶段,此时就大规模落地,边际成本很高,会很痛苦;所以我们 26 年到 27 年会用大部分精力提升基模。

但机器人和大语言模型有一个核心区别:它不是 “模型即产品”,模型只是产品的一部分。你不能等模型到了 3.5 才去想我到底要做电池机器人、保洁机器人还是零售机器人,那时就晚了。同时,大模型前期主要用的是互联网公开数据,但具身智能需要工厂、仓储里的私有数据。这些数据不是谁都能采。商业化探索也是为了先去占数据的坑。



千寻的 Moz 机器人在宁德时代电池产线上工作。

晚点:像宁德时代这样的客户,会允许你们用他们场景里的数据去训模型吗?

韩峰涛:基模预训练是可以的。在早期,大家要有数据共享的默契,才能提升模型能力。但当基模预训练好之后,大客户落地时采的一些高精度的微调数据肯定是客户自己的。

晚点:你们和宁德时代的合作是怎么开始的?它当时是在全行业招标吗?

韩峰涛:不是招标,是发需求。比较知名的、24 年之前成立的具身智能公司基本都去了。

当时我和高阳穿戴全套安全帽、安全服,一天走了两万步,看了需求里的所有工序。因为作为技术负责人,他(高阳)也必须掌握两种语言:技术语言和客户语言。 如果不亲自下场看,永远不知道真实产线长什么样。

千寻是第一个真正能在电池产线上干活的具身公司,到目前已经参与生产了 1000+ 块电池。

晚点:宁德和其他公司的合作为什么没有继续?

韩峰涛:有的公司是和客户交流有些 gap,和客户不能主要讲技术,应该讲怎么理解他的场景、用什么具体方案。有没有客户语言,决定了当技术突破时,能不能找到 PMF。还有一种是选的场景比较小,潜在用量很少,现在处于在非真实产线测试的阶段。

晚点:还有什么不够好的场景?

韩峰涛:打螺丝,打螺丝太难了。

晚点:千寻在宁德做的是电池插拔检测,这个场景好在哪儿?

韩峰涛:第一,它能用到端到端模型,不需要对现场做自动化改造,人撤下来,机器人放上去就能干活。第二,插拔用到了力控技术。第三,这个工序的节拍相对慢。第四,容错率高,电池检测的插头相对大,第一次不行可以再试一次,不会损坏零件,如果去插那种精细的小插头,一下没对准可能就坏了。

最重要的是,因为前面这几个条件,这个场景让机器人可以上真实产线干活,收集强化学习的数据,跑通整个技术链路。

其实宁德给大家提供了将近 200 个工序,我们是从 200 个工序里选了一个当时的端到端模型可以实现,节拍、容错率也合适,能真的上产线的场景,这需要很强的场景选择能力。

晚点:没人去和你们抢这个场景吗?

韩峰涛:实话说,这个场景是另一家具身智能公司先做的,做了快 1 年没做成,撤了。

晚点:你们做插拔检测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

韩峰涛:没有特别多。这是端到端模型第一次落地,我们主要做了两件事:

- 第一,管理客户预期。 明确告诉客户这是一个全新的尝试,前人没做过。

- 第二,研发死磕现场。有段时间我们的技术人员长期在宁德现场写代码、改模型。做这种落地,你不能在北京搞研发,然后把模型发过去让现场工程师去跑。研发必须在客户身边。

晚点:这是一个很重的服务过程,怎么平衡服务好大客户和你们自己提升模型能力的主线目标?

韩峰涛:我们专门成立了 “宁德小分队”,相对独立地负责服务宁德,但他们有需求时,公司也会给最高优先级支持。这种 “研发长在现场” 的模式,本质是因为现在的模型能力太弱,必须靠大量人力和工程化去填坑。这种方式无法低成本复制,低成本复制还是要做标品。

所以我们的核心目标还是提升模型能力,将来会把最后 100 米的交付交给客户自己。

千寻融了很多实业产投方,比如华为、小米、京东。这些大厂有场景,也有自己的具身部门,他们缺的是模型。我们将来可以给他们提供 “标准的机器人 + 模型 + 数据管理平台”,客户可以基于这套系统针对下游任务自己微调,开发自己的机器人 Agent。

晚点:既然当前的具身模型还不够强,那实际上你们在 25 年给客户交付的方案用的是什么技术?

韩峰涛:现在在现场用的也是端到端的 VLA 模型,但用的是我们上一代模型。所以我们选的场景也相对简单。

晚点:上一代模型的后训练和工程部署实际花了多少人、多长时间?如果换成新模型后会减少多少?

韩峰涛:宁德时代,我们从接触到最后验收花了 11 个月,如果只算模型部分,大概是 2 到 3 个月。而基于我们现在最新的模型,我觉得能缩短到 1 个月。

晚点:当具身的基模更强之后,你们会逐步拓展哪些场景?

韩峰涛:整体节奏是先工业,再商业,最后进家庭。

千寻 24 年底定中期目标时,高阳提了双十计划:十年让全球 10% 的人拥有自己的机器人。要实现这个量级,终局一定是家用。但在行业早期,我们先选更简单的场景,所以先工业。

传统工业机器人太笨,只能做固定、简单的工作,所以渗透率非常低。中国有 1 亿制造业工人,但工业机器人保有量才 300 万台,每年新增约 30 万台。全球工业机器人一年的销售额也就 100 亿美元,就是理想卖半年车。

如果具身大脑能替代 30% 的人工,工业市场的规模至少会提升一个数量级。同时,有了 “大脑”,机器人也能从工厂走向服务业。

在这些 To B 行业里,我们筛选场景有五个标准:市场大;在增长;集中度高,有大客户;客户付费意愿强;国内外需求一致,在中国打磨的产品可以卖到全球。动力电池是一个很好的方向,还有物流、酒店和零售,这是我们这一阶段的重点。

晚点:有很多近期新成立的具身智能公司直接瞄准家庭服务场景。而在你们的计划里,这是比较后期的场景。为什么你们的选择不一样?

韩峰涛:家庭确实是最大的市场,但具身产品的落地要看各因素的匹配。

我不担心模型能力。到 27 年,让机器人在家洗衣服、收玩具、浇花,技术上都能达到。但还要考虑安全、隐私、价格等。现在机器人普遍几十公斤重,万一倒了砸到老人或小孩,就是巨大的事故。再说电池,机器人的电池容量是电动自行车的三倍,连自行车电池都不让进家门,何况机器人?需要等固态电池成熟,或者只能拖着线工作。

所以那种能满屋子跑的通用家庭机器人确实相对远。但在家庭,尤其是欧美家庭,很多专用机器人可能会先爆发。

比如欧美很多人住独栋,地下室放洗衣机、烘干机。可以做一个机器人,专门负责操作洗衣机、烘干机、叠衣服。它的位置相对固定,可以插电用;也不会和人有太多接触,可减少安全隐患。

所以具身的落地要综合考虑软件和硬件的进展。

既然要费这个劲,不如做点大事

晚点:这次创立千寻之前,你已在机器人行业创业十年,是珞石的联创和 CTO,为什么在 2024 年珞石已开始筹备上市时选择重新创业?

韩峰涛:2015 年第一次创业是 “无知者无畏”。那时候觉得有技术、有政策、有热潮,创业挺简单。第一份 BP 用 word 写了 60 多页,投资人说:现在 BP 都用 PPT。

那十年,我们见证了工业机器人的国产化率从 3% 跑到超过 50%。但说实话,工业机器人是个很小的市场,大部分公司不赚钱。

为了让机器人能干更多活、打开更大的市场,上一批公司也是做两件事:一是更好的硬件,给机器人加力控、3D 视觉等传感器。二是结合第一代深度学习,当时做了缝衣服、磨刀等场景,这些都需要 AI 视觉加力控小脑,靠传统规则方法无法实现。但受限于上一代 AI 的能力,我们始终没法构造一个通用大脑。直到 2023 年初,我看到 ChatGPT。

当时我觉得必须出来,我意识到,大模型是真正的技术革命。客观讲,第一波深度学习热潮只是 “技术进步”,所以没有诞生特别大的公司。但大模型不同,千寻要做的,就是把这场技术革命从虚拟世界带进物理世界。 这也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晚点:后来你怎么吸引高阳成为合伙人的?创立千寻前你们并不认识:你的背景是自动化和工业机器人 ,高阳从伯克利再到回清华,一直做深度学习。

韩峰涛:这次创业,我考虑的不是我会什么。我会做减速器、一体化关节、电机、整机……但这都不是具身智能最大的机会,最大的机会是大脑,那我就去找谁能做大脑。

我当时微信里有 6000 多个联系人,从 A 到 Z,我挨个去看谁能帮我介绍,最后一共聊了 100 多个人。

晚点:高阳是你见的第几个?

韩峰涛:高阳是比较后面聊到的,23 年夏天。他也在找产业和硬件背景的人。所以我们是 “双向奔赴”,他找 CEO,我找 CTO。

晚点:密集聊 100 多人的感受是什么?

韩峰涛:靠谱的人太少,骗子太多。有的人想骗融资;有的人固执地守着旧技术;还有人想带一堆自己的人来。

具身至少是个 20 年的事业,合伙人必须能并肩战斗 20 年。所以选高阳,我有两个硬指标:第一,技术要靠谱。 24 年融资时,投资人笑我不懂 AI,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既然是大模型的机会,合伙人里就必须有人懂大规模预训练。高阳从 17 年就开始研究端到端自动驾驶,又知道怎么用互联网视频做训练,在技术上绝对靠谱。第二,价值观趋同。 我俩反复聊了十几次,就是在确认能不能长期跑下去。创业过程中一定会有争吵,甚至会有考验人性的决策时刻。最终决定团队会不会分裂的,就是价值观。 拿我们郑总(千寻联创郑灵茵)的话说创始团队应该是价值体系趋同,能同频共振。

晚点:你们共同的价值观是什么?

韩峰涛:信任,追求卓越,实事求是。不知道会说不知道。

晚点:你们的技术背景和思维方式不同,真的开始一起创业后有过什么碰撞和分歧吗?

韩峰涛:robotics 的思维是基于规则、建模,AI 是数据驱动。我自己到 24 年下半年会更清晰地意识到,我的一些决策还是受原来机器人行业的认知的影响,而具身是 AI 行业。

晚点: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

韩峰涛:24 年 5 月之后,我们在同时做可穿戴式设备,自研机器人和训第一代模型。当时需要遥操作的数据,到下半年,第一代硬件还没出来,导致没法采数。高阳说这不行,要不我们去买一些无限方舟的臂。我当时想,这个臂和我们自己的构型不一样,这部分数据可能会被浪费。高阳说不行,必须得买。

回头看是应该更早买,这事来回沟通了 1 个多月,再加上后面给这些臂修 bug 和调试,整体可能耽误了模型进度 2 个多月。这是一个认知问题,从 AI 视角看,数据在初期是最重要的。

晚点:你们挺有默契,我之前问高阳这个问题,他说的也是这件事。

韩峰涛:我觉得其他人做的机械臂没有我做得好。

晚点:一种行业老兵的自负。

韩峰涛:对。

晚点:后面你们遇到类似的决策分歧,怎么处理的?

韩峰涛:只要是在提升模型性能的主航道上的研发,就坚决投。具体决策会更多依赖高阳。我是机器人老炮,高阳也是 AI 老炮,从 14 年去美国读博到现在,也搞了十几年了。

很多对未来的判断,不可能有 100% 的证据,它依赖于长久浸泡一个领域带来的直觉。

晚点:面对新问题时,过去的直觉可能会错,怎么办?

韩峰涛:没法完全避免。纠错靠两点:要么自己发现自己错了,要么别人指出,你能接受,第二种更常见。所以千寻一直强调信任文化。如果你相信对方提意见是为了公司好,为了你好,接受建议就会变简单。

晚点:上一次创业十年,你自己并没有拿到大结果,这次创业,想走多远?

韩峰涛:面对这样一个大的机遇,我们是奔着做一家伟大公司去的。其实一个人不管干啥,哪怕是开煎饼摊、开咖啡馆,想做好都极艰难。既然都要费这个劲儿,不如做点真正的大事。

客观讲,以前没这种机会。搞工业机器人,做得再好也只是一个垂直行业,甚至都改变不了行业。但在 AI 这个赛道,我们有可能改变世界。

题图千寻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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