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缘关系极化加剧、科学技术变革加速的背景下,智库作为思想策源者和政策推动者,正孕育和经历着一场系统性变革。从最新发展态势看,可以归结为四个方面,即有组织的科研、建设智库生态、向行动库转变,以及AI赋能智库发展等。
趋势一:有组织的科研
传统智库研究依赖学者个人兴趣驱动,自发型、分散化的科研模式难以应对复杂多变的综合性决策咨询需求。基于“战略导向、资源整合、协同攻坚”的“有组织的科研”正在被广泛认可和接受,与自发型科研形成有效互补,成为提升智库能力的重要支撑。其关键在于交叉学科、复杂学科的协同推进和组织协调,使得智库既能深耕专业领域,又具备了服务重大任务的迅速响应能力。同时,“有组织的科研”还意味着智库需要时刻与决策者保持紧密的动态联系,畅通“用户出题、智库答题”的体制机制,确保思想产品供需匹配与精准对接。
美国布鲁金斯学会的“一张桌”机制将不同专业领域内的7-8位学者集结到同一张桌子前,就“全球经济治理”等专项议题展开集中研讨。该机制能有效打破传统部门壁垒,整合跨专业研究力量,设立专项任务节点,明确成果产出指标。通过“一张桌”机制,学会向G20、IMF等国际组织提交政策简报,对国际突发事件和前沿需求做出快速相应。任务结束后学者们又各自回到原部门,待下一次任务下达重新组合集结。沙特阿拉伯的阿卜杜拉国王石油研究中心(KAPSARC)围绕“全球能源转型”议题组建跨学科研究团队,整合经济学、工程学、政策分析等多领域研究力量,通过“有组织的科研”,形成从基础研究到政策建议的研究链条,连续发布具有国际影响力的能源报告,为国际能源组织采纳并转化为具体政策方案。
从智库管理方式看,“有组织的科研”改变了智库研究人员单打独斗的散弱格局,使宝贵的学术资源高效集中,转化为精准的政策影响力,为全球智库发展转型提供了重要借鉴。
趋势二:构建智库生态
智库从来都不是“六边形战士”。面对全球问题的复杂性与跨界性,“单兵作战”的智库似乎难以胜任,构建“资源共享、优势互补、开放协同”的智库生态成为一种必然趋势。围绕智库把相关政府部门、科研院所、企业、国际组织等多元主体的资源集结起来,形成交互式、立体式、集成式的知识生产与传播网络;鼓励智库在全球范围内部署分中心、分支机构、研究基地、国际合作项目、智库联盟等,并与当地研究机构有机结合起来,开展更接地气的国际交流,为智库总部提供来自全球范围内的项目、人员、数据、资金等多个维度上的有力支撑,产生更为深刻和深远的国际影响力。
德国外交政策协会通过研讨会、圆桌会议和研究小组等多种形式,将来自政界和商界的高级决策者、学者和感兴趣的公众聚集在一起,推动有关德国外交政策的思辨与争论,来自不同角度的意见汇聚起来,有助于平衡各方意见,消除单一角度的“偏见”,形成综合性的应对策略,供政府决策层和普通民众参考。阿登纳基金会在全球135个国家设立了110多个海外代表处,在120多个国家运营着超过200个国际合作项目,其工作核心聚焦于促进社会治理、法治建设、社会市场经济、国际对话及可持续发展。在中国,基金会致力于开展“中德经济对话”,关注国际通行规则推广与中国的城市化进程,组织德国智库代表团访华,与全球化智库等中国智库探讨中欧安全与可持续发展等双方共同关心的议题。
可见,智库生态正在以网络、论坛、分支、联盟等多种形式,丰富着智库对外界的感知能力,也体现了智库捕获外部资源的集聚能力。
趋势三:向行动库转变
智库正在从“思想库”向连接思想与实践的“行动库”转变。当前,智库并不满足于“只提建议”,而是要向“推动落地”延伸。一方面,“推动落地”是对智库所提建议可操作性和真实价值的检验,另一方面,落地要求也促使智库需要更加全面了解决策部门的内部流程,开展更为贴切和细致的研究,深度参与政策实施、效果评估与动态调整,形成“研究-建议-实施-反馈”闭环,协助决策部门更好地应对复杂现实挑战。越来越多的智库开始意识到,智库可以在政策效果反馈与评估等政策过程后端发力,包括提出更加科学的政策评估方法。同时,智库活动还可以在政策过程中扮演着催化与粘合的作用,消融部门隔阂,将各方利益最大限度地考虑在内。除此之外,智库还热衷于人才培养、社会调查、资金募集、文化交流、科技创新等多种活动形式。
美国兰德公司以“军-产-研”协同模式直接嵌入美国国家安全决策体系,通过与相关部门签订长期研究合同,不仅产出报告,而且还参与系统设计、模拟推演与执行评估,将学术分析转化为可采购的产品。基于“下一代空中优势”项目开发的成本-效能模型,就已成为美军第六代F-47隐形战斗机采购的法定评估依据。英国查塔姆社每年举办数十场闭门峰会,邀请各国能源部长、央行行长、跨国企业CEO与科学家一同入席,通过“查塔姆守则”构建的封闭式高层对话机制,聚焦各国的气候应对技术与政策举措,推动创新金融工具在发展中国家的运用,使查塔姆社成为全球气候金融与碳市场治理的“隐形推手”。
通过“思想+行动”的双重驱动,“行动库”特征彰显出智库协助推动政策落地的独特价值,也使得智库研究更加专业化,也更接地气,更具有行业影响力。
趋势四:AI赋能智库发展
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正在重塑智库的研究范式,AI与人力资本的深度融合成为智库提升质量与效率的核心趋势。应当看到,AI对智库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主要有:AI自身的发展作为(科技)智库的研究对象、AI对社会经济发展的影响及AI治理问题作为智库的研究对象、AI对智库研究方法和范式的影响,以及AI对智库运营管理的影响等。
从后两项来看,AI对智库研究人员的取代是有限的,更多的则是在资料检索、数据分析、模型构建、参数识别、辅助写作、多模态输出、课题管理、资金管理、成果转化等方面的协作与赋能,使研究人员可以从繁琐的机械化的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聚焦价值更高的创造性工作。面对新技术变革,智库需要从根本上改变传统研究范式,积极探索AI的本地化部署,构建专业化、个性化的语料库,着力降低AI幻觉,提升研究质量和工作效率,形成“人+AI”的人机协同新模式。
波士顿咨询在过去的一年多的时间里,启动了一支内部研发实验团队,创建了大约3.6万个内部使用的自定义GPT,目标是用AI重构解决问题的流程,换句话说,波士顿把自己改造成了一个巨型“AI代理工厂”。不仅如此,波士顿还鼓励基层员工加强AI运用,大约80%的自定义GPT,都来自于基层的前线顾问,如果AI在项目里取得了新进展,就标准化后在全公司推广,由此形成“前线创新、总部产品化、全局复制”的AI赋能机制和工作氛围。
目前,国内智库在拥抱AI上还处于起步阶段,各方面的探索也很多,除了本地化部署以外,下一步的方向趋势,应该是向专业领域的垂类渗透,借助于AI在“AI for science”上取得的巨大进展,弥合智库研究与学术研究之间的差异和差距,开发出“AI for think tank”的新场景,开创“人+AI”的人机协同新模式,不断提升智库成果的学术影响力和专业影响力。
总之,从“有组织的科研”到构建智库生态,从智库是“思想库”到智库也是“行动库”,再到AI赋能智库发展,国际智库的四大转型趋势,本质上是对现实进步和需求拓展的回应,也对智库的职责与功能提出了新要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在这个变革的时代,中国特色新型智库建设应当如何守正创新,更好地发挥咨政建言、理论创新、舆论引导、社会服务、公共外交等功能,需要更多的深度思考与实践探索。
(作者李凌系上海市发展改革研究院副院长。本文根据本人于2026年1月15日参加由上海社会科学院智库研究中心和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联合举办的“‘当代国际智库译丛’发布会暨国际智库发展研讨会”上的发言内容修改而成。)
李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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