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农历腊月后,金华浦江县的奖杯工厂开始昼夜不眠。
这里是全中国最大的奖杯产业带。对于汪健和他的同行们而言,农历新年前的最后一个月,是一年中最疯狂、最紧绷,也最不容有失的时刻。
这一个月,他在天猫上接到的奖杯定制订单,是平时的三倍。以至于这位40岁出头的老板,连续半个月泡在工厂里,一会儿在发货,一会又跑去和工人坐在一块儿组装奖杯,手指飞快、动作熟练。
在浦江的奖杯工厂,每一分钟都对应着一家公司、一个团队或者一个人的期待。几天后,他们手中这些闪着光的沉甸甸的水晶奖杯,将会出现在数千公里外某家公司的年会上,成为某个业务冠军一整年辛苦付出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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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杯,是中国人年底最具仪式感的物品,也是各企业在“年终”节点的“刚需”。最高峰的时候,汪健的奖杯生意年销9000万元,大公司的奖杯定制预算一笔就是几十万元。
如果将镜头从汪健身上拉高,俯瞰整个浦江,所有奖杯行业的同行都在经历同样的“爆单”。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令人振奋的忙碌。订单纷至沓来,整个浦江的奖杯工厂,机器轰鸣声昼夜不歇,都在这个腊月迎来了属于他们的“世界杯”。
腊月的“荣誉”流水线
腊月,是浦江奖杯产业带的旺季。这里是“中国水晶之都”,有着数千家奖杯工厂,一到年底,工业园区彻夜灯火通明。
按照中国企业的惯例,无论这一年的业绩是激昂还是平淡,年终总结大会都是必不可少的仪式。评奖,不仅是物质上的鼓励,更是精神上的抚慰。这种集中爆发的需求,使得农历年底的一个月成为了奖杯行业的“春运”。
“这个时候,我们不怕没订单,就怕发不出货。”汪健直言。他的工厂每天能出货7000—8000套奖杯,但即便如此,仍然供不应求。“奖杯订单一般都挺着急,有些公司要几千套,要求第二天就发货。”
今年的情况尤为特殊。汪健观察到,虽然整体的销售额相比往年并没有大幅增长,但天猫店的订单数量却在激增。
如今,越来越多公司在年底对奖杯有需求,“很多中小型公司,临到年会前两天才想起来要定奖杯,全是急单。”
这种变化直接传导到了生产线上,车间的压力成倍增加。
汪健工厂生产的每一块奖杯,都是定制的,要用特殊的工艺雕刻获奖者的名字和奖项。他们既为娱乐圈颁奖典礼这样的场合定制高端奖杯,也为中智集团等等大型企业定制数千块荣誉奖杯,更多的是叫不上名字的小微企业,他们的需求量可能只有几块、十几块定制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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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生意的韧性就在于此。今年,头部企业的订单金额变小了,但无数个几十块的小单涌了进来。
“几千元的订单金额占了大部分。”汪健透露。为了消化这些碎片化却庞大的需求,他把自己变成了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
半个多月前,他把办公室搬到了车间,死盯着每一个环节。从早上八点到凌晨一点,除了简单的扒两口饭,他都在重复着组装、质检、封箱、贴单的动作。
“没办法,货发不了,作为老板,你不下场的话,别人怎么干?”在底座刻字、杯身组装的环节,每一个名字都不能错,每一张照片都要对号入座。这不仅是体力活,更是精细活。
但他不能停,这半个月的产出,占到了公司全年利润的很大一部分。
奖杯行业在一年中有着明显的淡旺季,“6月年中会有一波企业订单,毕业季有一波高峰期,其他时候,需求比较淡。”
但即便这样,汪健也得常年养着50多名工人,为的是年底的高峰期能保证足够的人手。如果说平时是“养兵千日”,那么现在就是“用兵一时”。
从学徒到老板
汪健并不是浦江本地人,他来自安徽九华山脚下的庆阳。
“小时候家里穷,妈妈养蚕、卖丝,父亲大冬天还得去山上给别人砍树。”贫穷的记忆刻骨铭心,也成为了汪健日后“绝不躺平”的原动力。
16岁那年,初中没毕业的汪健离开了安徽老家,来到了浙江金华浦江县。那是2002年,浦江的水晶产业正处于草莽生长的初期。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水晶雕刻学徒,每天要捧着重达15公斤的水晶原料,用刻刀在上面雕琢出龙、马等寓意吉祥的图案。
“那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汪健回忆道。那时,商务送礼风气盛行,寓意“马到成功”“龙腾虎跃”的大摆件市场火爆。一个月700元的工资,在当时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收入。
然而,时代的潮水总是在不经意间转向。2010年左右,传统商务大礼品市场断崖式下跌。曾经卖五六千元一个的水晶雕刻件,跌到了一千多元也没人要。水晶摆件这个行业,慢慢落寞了。
手艺没了,人还得活。汪健敏锐地抓住了第二次机会——水晶影像耗材。
2009年到2012年间,影楼生意红火,将照片印在水晶白坯上成为了一种时尚。汪健和朋友一起打工的朋友出来创业,在浦江做起了这种耗材的生产和销售,通过百度引流,生意一度做到了一年一千多万元的规模。但好景不长,2013年,随着智能手机普及和影楼生意的转型,这个市场也迅速萎缩。
相继亲历了两个行业风口的退潮后,汪健意识到,他必须主动寻找一个更稳定、更具成长性的细分领域。于是,他把目光从水晶大类投向了一个正在萌芽的新赛道——奖杯定制。
“市场断崖式下滑,我就想办法改行,做奖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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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汪健身边所有人都在讨论淘宝,他也注册了一个淘宝店,当时市面上的奖杯款式加起来不超过100种,所有人卖的都是样式差不多的通货。但竞争小,大家活得都不错,“同行老板们也都安于现状”。
2016年,不甘心只做“小生意”的汪健,跑到电商氛围更浓厚的杭州,租下了两百多平方米的办公室,开天猫店,招募了专业的运营、美工和客服,试图用更正规的“杭派打法”来做奖杯。
第一年,汪健的销售额冲到了2000万元。但在光鲜的数字背后,是巨大的成本和极度的疲惫。
“我那时候一个人,一边要管杭州的电商运营,一边要管浦江的供应链生产。每天杭州浦江往返,一天就要开六百公里。一辆车一年跑了十几万公里,生活基本都在车上。”
那是汪健最累的一年,也是他认清行业本质的一年。奖杯这个行业,离不开产业带。浦江作为全国最大的水晶产业带,其供应链的完善程度是任何地方无法比拟的。
“2017年,我就做了决定,把杭州的全部撤掉,带了核心的人搬回了义乌和浦江。”那两年,汪健发现中高端奖杯的需求越来越大,这对生产环节和原材料储备环节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甚至涉及到榉木、黑胡桃木等浦江没有的产业。
于是汪健拿出前些年赚到的钱,在浦江和老家安徽分别建立了生产工厂和原材料工厂。这次的投入,为他的事业带来了质的跃迁。“当高端需求找来时,我们有能力生产,客单价便提升了不少,销售额也升到了4000多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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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汪健等头部商家的带领下,这些年,浦江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奖杯闭环。
“以前浦江只有水晶产业,我们做木质底座要跑到外地找工厂,做金属配件要跑温州、广东。但这些年,因为奖杯产业的聚集,所有的配套工厂都主动开到了浦江。”从水晶切割、打磨,到木头加工、金属电镀,再到最后的组装发货,所有环节都可以在这个县城内完成。
完备的产业集聚,让成本被压缩到了极致,也让反应速度提升到了极致。面对年底天猫店的暴发,浦江的奖杯工厂都开足了马力,向全国输送荣誉。
在“红海”中寻找机会
十几年来,浦江的奖杯产业经历过多次变革。早期,汪健和同行一样,卖的都是本地工厂的通货。后来,需求催化生产变革,浦江的奖杯工厂做过不少材质上的创新。
2017年,汪健引领了一波市场潮流,开始了高端定制。当时,市面上大多是几十元钱的低客单奖杯,他反其道而行之,开发了一款金灿灿的树脂奖杯。
树脂这种材质,可塑性极强,可以做成五角星、火炬等各种立体造型,视觉冲击力远胜传统水晶。这款产品一经推出,迅速引爆市场,整个浦江的同行全都涌进来,“当年年底,浦江同行工厂加起来卖了一百多万套”。
“那时候,我们边上做1688批发的,每天用九米长的平板车拉货,一天拉两趟。那个量是恐怖的。”
2018年,汪健瞄准了“材质组合”与“定制化”。他将之前做影像耗材时积累的“照片转印工艺”应用到了水晶奖杯上,让奖杯不再只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可以印上真人的照片。
同时,他开发了“黑胡桃木+水晶”的组合产品。
“以前市场上都是用密度板这种最差的木头,或者是纯水晶。我们升级到了黑胡桃木,质感完全不同。”汪健说,这款产品主要用于制作授权牌匾(授权书)。
他找了当时行业里做得不错的几家天猫旗舰店合作,将这款100多元高单价的产品切入市场。结果再次爆发,单品每天的销量突破两万套。
2020年,疫情席卷而来,很多公司年会取消,奖杯市场一度停摆。但汪健发现了另一股需求——对抗疫英雄的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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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专门设计了十五款抗疫奖杯。”当时,上海某区的一个街道直接订购了4000套。紧接着,杭州、武汉等地的需求蜂拥而至。那个月,仅这一款奖杯就卖了300多万元。
“奖杯上面刻着‘某某区志愿者’,加上本人的照片。如果不定制,这就是个通货。但加上了名字和照片,它就是一段历史的见证。”汪健感慨道。
2024年,汪健的奖杯生意迎来了最高峰,年销售额达到了9000万元。但这两年,行业风向似乎又变了。
“今年是红海中的红海。”汪健坦言。如今,在同行竞争激烈的情况下,曾经的“中高客单价”策略遭遇了挑战,消费者能花更少的钱,买到比以前更高端的定制奖杯。
但汪健经历了数次行业变革,已经十分灵活,“我们需要主动去适应市场,而不是等着它来淘汰我们”。
对于未来的奖杯行业,汪健觉得,“只要中国人越来越有钱,或者说只要人有精神上的需求,它就永远不会淘汰。”毕竟,这些一个个即将发往全国各地的包裹里,装着的是无数普通人的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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