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商隐社 浩然
一、
这段时间,美国强掳马杜罗并宣称接管委内瑞拉的事件震惊了全世界。
这起堪称魔幻的事件给我的感觉是马孔多又下雨了。
读过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朋友都知道,马孔多在书中是一个地名。最初布恩迪亚家族为了躲避仇家游魂的纠缠,带领一众逃避现实的年轻人离开原来的村子,翻山越岭去寻找大海,结果大海没找到,就在一个地方停下来开辟村庄,并把村庄取名为马孔多。
马孔多真的是与世隔绝东边是无法逾越的山脉;向南是广阔的大草原,连一生都在游荡的吉卜赛人也说没见过它的边界;西边是广袤无垠的水面;北面是潮湿幽暗的丛林,丛林外面还是海。
图源:美剧《百年孤独》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虚构出来的地方,但其实这就是马尔克斯所在的哥伦比亚以及整个拉丁美洲在地理上的孤独状况,他们的发展也被孤立在世界文明之外,再加上殖民时代欧洲殖民者的刻意分割,让拉美从一开始就埋下了封闭的种子。
书中有一段话说:世界上正在发生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那边,在河的另一边,各种魔法机器应有尽有,而我们却还像驴子一样生活。
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就在这样一个小镇中发生着种种魔幻故事,在这些故事里暴雨可以持续下四年之久、亡魂能与活人共存、鲜血像长了脚一样能绕开障碍物流淌、人可以乘着床单飞天
尽管七代人经历的魔幻各不相同,但却同样逃不出孤独的命运。
比如第一代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他每天鼓捣吉普赛人从外面世界带来的魔法磁铁、炼金炉、望远镜,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与家人、现实隔绝,发疯后被家人绑在树上,每天沉默地望着天空直到死去,这是一种沉迷幻象的孤独;
第二代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富有抗争精神,发动了多达32次武装起义,经历了14次暗杀和73次伏击,却未能搞懂究竟为何而战,后来他躲在作坊里,熔铸小金鱼,铸成又熔化,再重新铸造;
后面几代还有沉迷享乐的空虚孤独,沉迷权力众叛亲离的孤独等等。
在家族经历了种种变迁后,第六代的奥雷里亚诺・巴比伦破解了记录着家族命运的神秘羊皮卷。羊皮卷在第一代时便已存在,是由一个能预知未来的吉普赛人留下的,用梵文书写,偶数行套用奥古斯都大帝的私人密码,奇数行择取斯巴达的军用密码,之前无人能破解。
图源:美剧《百年孤独》
羊皮卷上清晰记录着布恩迪亚家族几代人的经历,连琐碎的细节都有,但在秘密被揭示的那一刻,飓风袭来,随之摧毁了马孔多,因为羊皮卷最后一行写着:
这座蜃景之城将在奥雷里亚诺巴比伦全部译出羊皮卷之时被飓风抹去,从世人记忆中根除。
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
奥雷里亚诺・巴比伦能破译如此复杂的密码,说明这一代已经有了相当的经验和智识,算是觉醒了,然而仍无能为力,只能任凭飓风吞噬一切。
这是一种觉醒后的无力感。如果说马孔多代表拉美,那结局无疑代表着马尔克斯对拉美国家命运的极度担忧。
羊皮卷的预言则说明,布恩迪亚家族经历了七代人的挣扎,尽管每代人都认为自己做着自由选择,但命运早已在初代布恩迪亚定居在马孔多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时就已写好。
隔绝既是一种保护,也是限制,马孔多是脆弱的,面对外来冲击毫无还手之力。
二、
马尔克斯常被称为魔幻现实主义大师,他对此却不以为然,认为他写得就是拉美的现实。
布恩迪亚家族几代人不断重复着几乎同样的命运,而拉美也不停地在原地打转。
最初西班牙、葡萄牙殖民者来到脆弱的拉美大陆,建立城镇、大庄园,向欧洲出口烟草、棉花、咖啡等农作物,殖民地的财富源源不断流入宗主国。
殖民者对拉美不只是资源的掠夺,还为拉美日后的动荡不安埋下了祸根。
比如实行的大庄园制,让少数大地产主获得了大部分财富和政治权利;而庄园之间相互独立,各自为政,甚至因为生产同类产品而爆发激烈冲突,根本没有合作和整体的概念。
所以拉美在19世纪通过独立战争颠覆了宗主国的统治后,军阀、大庄园主迅速补进,称为考迪罗主义,国家的组织方式、权力运行体制、土地政策等也都是他们主导制定的,依然是维护他们原有的利益。
接下来的剧情就是考迪罗互相开战,政局数十年长期动荡,直到一个足够有实力的考迪罗把其他都消灭掉,局势稳定下来后拉美各国的现代化征程才正式开启,比如委内瑞拉,1821年就从西班牙完全独立,直到1870年才开始安定发展。
逐步开启现代化的拉美各国虽然经济有所增长,却始终面临内忧外患。
从内部来看,之前不平等的土地分配、收入分配依然没有根本性变化,考迪罗也只是名义上消亡了,强人政治的基因并没有彻底改变。而且,单一的经济结构使其过于依赖资源出口,抗风险能力很差。
而在外部,欧美依然不断染指拉美国家事务,尤其是美国,19世纪20年代提出了门罗主义,主张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逐步演变成美国干涉拉美的指导思想,随后美国占领古巴、控制巴拿马运河区、干涉尼加拉瓜等等,把拉美当做其后院。
在这些因素共同作用下,拉美成为探索现代化道路的试验场,被锁在一个充满希望与希望破灭的闭环里。
拉美国家逐渐步入现代化之后,其实也经历过一段时间的繁荣,但基本在经济猛冲一段时间后就陷入衰退,因为他们的发展极大依赖于初级产品出口,取决于西欧国家的需求,而本国的工业消费品严重依赖进口。
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让依赖出口的拉美国家严重受挫,当政者们大多为拉美左翼,普遍意识到传统的初级产品出口和经济依附就如同没有工业,主张实行进口替代工业化,即建立和发展本国工业,通过高筑贸易壁垒和控制汇率来加以保护,替代过去从国外进口的工业品。
比如阿根廷的庇隆主义,目标就是实现阿根廷的经济独立,大力搞国有化和民族工业,限制私人资本,实行扩大就业、提高工资、增加抚恤金和养老金等促进社会公平的举措。
进口替代工业化取得了一定成效,使拉美国家有了比较完善的工业体系。
但问题在于,封闭起来生产一些非耐用消费品还行,如果生产技术含量更高的工业品,就要有更高的生产效率,要对设备、机器和基础设施进行大量投资。这都需要资本和外汇,拉美国家缺的就是这些,而且搞进口替代还抑制了原本的初级产品出口,自己生产出来的工业品在国际上竞争力也很差。
这样就只能骤然转向大量吸引外资和举借外债。数据显示,1970年至1980年,拉美的外债从270亿美元上升到2310亿美元。充裕资金的流入使拉美即便在陷入滞胀的70年代仍维持了高速增长,巴西、墨西哥的GDP年均分别能达到10%、6%,创造了巴西奇迹墨西哥奇迹。
但正如马孔多是一座蜃景之城,建立在外债基础上的经济增长终会灰飞烟灭1982年8月12日,墨西哥财长分别给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美国总统里根和美联储致电,宣称墨西哥已无力偿还到期的债务本息,要求提供紧急财政援助以缓解支付危机。
以此为信号,拉美爆发了一场席卷该地区几乎所有国家的债务危机。由此,拉美国家进入到了失去的10年。
面对高债务、高通胀、高失业,拉美国家纷纷接受新自由主义改革,欢迎外国投资,降低进口关税,放松经济管制,将国有企业私有化。
刚开始改革取得了成效,通胀率显著下降,经济增长加速,拉美地区经通胀调整后的工资收入都在上涨,IMF和世界银行的一些官员甚至认为拉美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希望之星。
然而,自1998年开始,许多拉美国家再次陷入严重的衰退,在1998年至2002年间,拉美的人均收入年均仅增长0.2%,而同期的中国、印度等亚洲新兴国家,人均收入的增长速度要快上十倍。拉美繁荣的希望再次破灭。
当世界即将进入21世纪时,委内瑞拉的查韦斯、巴西的卢拉、阿根廷的基什内尔先后当选为总统,他们皆为左翼,接下来乌拉圭、玻利维亚、智利等国也纷纷由左翼领导者执政,拉美左翼再次崛起。
左翼一般强调社会公平,措施包括提高中下层民众的最低工资标准和社会福利,搞国有化,反对外国资本渗透。之前进口替代工业化主要就是左翼推动的。
相反,右翼强调发展效率,主张推行激进的经济自由化改革,削减福利,与上层利益集团和美国关系密切。吸引外资、借外债,搞新自由主义改革就是右翼搞出来的。
但20年过去了,拉美的境况并没有太大改善,就拿委内瑞拉来说,有数据显示,65%的委内瑞拉人处于贫困线以下,2015年以来超过700万人离开委内瑞拉。通货膨胀严重时一万块钱连一瓶可乐都买不起。
虽然查韦斯时期通过石油收入的剧增提升了民众福利,但这只是在分配,没有建立稳定的增长机制,繁荣注定是脆弱的。到了继任者马杜罗执政,由于石油收入锐减,蜃景之城再次消亡,只能面对生产效率低下、物资短缺、通货膨胀的惨淡现实。
除了委内瑞拉,巴西、墨西哥、阿根廷等其他拉美国家也并没有走出泥潭。由此导致拉美近几年存在向右转的趋势,再加上美国重拾门罗主义,强掳马杜罗,右转速度恐更快。
2023年11月,阿根廷极右翼的米莱当选为总统,他提出的政策包括经济休克疗法、国企私有化、结束出口限制、放松监管等。
多年以后,面对这样的举措,年长一些的阿根廷人仿佛又回到了30多年前右翼推行新自由主义的那段遥远的岁月。
最危险的并不是面临困境,而是它可能成为一种循环。
拉丁美洲的历史也是一系列代价高昂然而徒劳的奋斗的集合,是一幕幕事先注定要被人遗忘的戏剧的集合。马尔克斯在《番石榴飘香》里如此说道。
但他同样提到我认为,孤独的反义词是团结。
或许哪一天,拉美也会结束内耗和分裂,实现真正的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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