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港宏福苑、伦敦格伦菲尔、上海胶州路,三场外墙火灾的城市教训。
文丨曾梦龙
编辑丨黄俊杰
“全世界没有这样的火灾,没有人见过 7 栋高层建筑全部着火。因此我相信现场的消防员完全没有准备。” 研究火灾科学 10 多年的黄鑫炎说。
比黄鑫炎年长、71 岁的周允基(Chow Wan Ki)生于香港,研究火灾科学 40 多年,还做过 1996 年香港嘉利大厦火灾的调查,同样没有经历过火势如此之大、伤亡如此严重的火灾。“从全球看,这也是规模最大的火灾之一。”
他们都是香港理工大学的学者。这是亚洲最早开展火灾研究的学术机构之一。周允基是已经荣休的学界权威,现在是香港工程院院士、非官守太平绅士。黄鑫炎则是来自内地的学术新锐,现任建筑环境及能源工程系副教授。
两人接受了《晚点 LatePost》的访谈,主要从火灾科学的视角分析了香港宏福苑火灾。他们的观点有相同,也有分歧。
黄鑫炎判断竹棚是此次灾难中的主要问题之一,他认为这也是香港高层消防的一个主要漏洞。在昨天我们的访谈中,一些亲历者也回忆听到了竹子燃烧的响声。
但周允基认为,火势这么大,“不论是竹棚架还是钢棚架,有没有阻燃剂的网,分别都没那么大”,他觉得关键问题是火为什么没有在可控阶段被发现,也有亲历者认为火警报警铃是坏的。
周允基和黄鑫炎都表示自己只是火灾科学的专家。政府监管、施工违规不是他们的研究范围。这些方面的真相要揭开,需要整个社会其他力量的共同努力,香港的公民社会并不缺乏为此努力的人。
这次灾难有香港的独特性,比如狭窄的街道、超高密度等。但高层外墙火灾是全球都面对的难题。
黄鑫炎说,目前全球消防体系均无法扑灭高层外墙大火。一旦外墙可燃物被点燃并形成快速垂直蔓延,所有消防手段都会失效,最终只能等待可燃物自燃耗尽。
“即使云梯有 100 米、200 米、300 米,人上去也是很危险的。所以在面对高层大厦火灾时,基本上都是在大楼里面处理。” 周允基说。
无论是 1996 年的香港嘉利大厦火灾,2010 年上海胶州路教师公寓大火、2017 年伦敦格伦菲尔塔楼大火,都催生了新的安全标准。人类对安全的理解总是靠事故与生命累积与推动。这次灾难也不例外。
以下是《晚点 LatePost》与周允基、黄鑫炎的对话。
竹棚架是不是关键问题,专家们也有分歧
晚点: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宏福苑火灾的?当时有什么判断?
周允基:火灾可能是下午 2 点多发生的,我在电视上看到已经是下午 4 点多,至少烧了 1 个小时。某些公寓已经不是冒烟,而是有火舌出现了。这个叫 “轰燃” 现象,说明里面温度非常高。这也意味着,灭火变得非常困难。
黄鑫炎:坦白说,我一开始觉得很快会被扑灭。过了一两个小时,现场发现有 55 人死亡,当时觉得消防队能到的应该都到了,总能够控制住了。结果到晚上越来越剧烈,最后这么多楼一起燃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全世界没有这样的火灾,没有人见过 7 栋高层建筑全部着火。因此我相信现场的消防员完全没有准备。
晚点:这起火灾已经造成 128 人死亡,还有约 200 人情况不明( 11 月 28 日的数据)。造成这起悲剧的原因是什么?
周允基:火灾调查才刚刚开始,现在只能说怀疑材料有问题,还有人为、人事方面的问题、牵涉到的监管等等。我主要研究消防工程、火灾科学,可以分几个层面来看问题原因。
第一层是火怎么产生,现在不清楚。但我们可以看到大楼正在维修,外墙有棚架、有安全网,我们怀疑有些地方用发泡胶把窗户给封住了,这些都是可燃烧的。现场也堆放了大量杂物。
第二层是消防系统和建筑管理。高层建筑外立面的火很难从外面控制,只能依赖楼内的消防设施。楼里的消防设备有些启动了,有些没有启动。有没有可能是维修期间内部的消防设备暂时被关闭?如果暂时关闭,大楼应该通知消防处。这可能是建筑管理的问题。
第三层是灭火救援。火这么大,怎么控制,怎么救援,怎么善后。火势越来越大,一开始进去的消防队员处理不了,最后升级到五级火警,调动更多的人来,射水灭火。
另外要提 “风火效应”。大厦里面储存的可燃物不少——你可以看看自己住的地方,家具、鞋、衣服、书籍等等。现场吹北风和东北风,而只要吹风,就会有更多的空气供应,帮助燃烧。
火大了,楼里温度高,就会产生压力差,“抽” 更多空气进来,火势进一步扩大,更大的压力差又抽入更多的空气——火生风,风生火,一层蔓延到另一层。火最开始向上烧,很快烧到窗子上的发泡胶。有风,火又会横向蔓延,引燃更多房间里的物品。结果就是:火往上一层再一层烧,又有风,横着一间又一间烧……
刚才我们讲的都是火灾科学和消防工程,至于很多人为因素,包括你也提到的施工单位涉及到的管理问题,包括新闻报导也提到一些贪腐问题等等,这些是另外一个层面的话题,不属于火灾科学的研究与探讨范围了。
晚点:造成灾祸如此严重的主因是什么?比如很多人觉得关键是竹棚架,也有人说关键是防护网,还有人说是施工问题或者监管疏忽。
黄鑫炎:根据香港警方 11 月 28 日的发布会,棚网是符合标准的。问题在于,符合标准也不代表安全。阻燃材料不是不燃,当火烧得非常大,环境温度非常高时,它依然会燃烧。
但我不认为火势这么大完全是棚网的问题,外面的竹子、贴在窗上的发泡胶,都对火蔓延起到非常大的作用,而且是相互作用。棚网烧了之后会融化,一滴一滴掉下来,滴到竹子上,也可能点燃竹子一起烧。这很像火把,把一些胶状物质绑在火把上,就可以长期燃烧。
所以如果使用金属脚手架,棚网就不是问题。因为它就那一点材料,能烧多久呢?
晚点:怎么判断是竹子还是发泡胶才是燃烧剧烈的关键因素?
黄鑫炎:如果想准确验证,我们得自己搭个棚,把网铺上,尽量还原现场做实验。但目前没人做过这样的实验,短期内也不可能。
我们可以看现有案例:今年开始,香港已经有 8 次竹棚的火灾了,都非常严重。这 8 次火灾中,没有一次是用发泡胶,就只有竹棚和网。我不是说发泡胶没有影响,它被点燃后会把火引到室内。但对于火往上蔓延,它的作用可能要小于竹子和网。
至于竹子和网到底谁影响大?我们可以去看世界上有没有 “金属脚手架加网” 发生大的火灾?如果有,说明网是关键因素。如果没有,那就说明竹子是最大的因素。以及因为竹子很轻便,施工方就把整栋楼全铺上了。如果是钢的脚手架,大概率不会把脚手架一下搭到 30 层,可能就 5 层、 5 层搭,因为钢很重。
装个空调、换块玻璃,弄个竹制脚手架是可以的。现在是整栋楼外面全部用竹子脚手架包裹,就会让火快速蔓延到整栋楼。所以可以考虑设立一些规定,比如超过多少面积,就不能全用竹制脚手架。
周允基:我觉得不论是竹棚架还是钢棚架,棚网有没有阻燃剂,分别都没有那么大。
竹棚架确实是可燃物,但也要看竹子湿度有多大。如果它的湿度很高,根本不容易燃烧;干的,也不是那么容易着火。钢棚架在高温下也会膨胀、变形,那么重的架子掉下来,同样很危险。
防护网有阻燃剂和没有阻燃剂,在火这么大的情况情况下,基本是没有区别的。因为阻燃剂只是将点燃的时间延长,可能 10 秒或 20 秒后着火,最终还是会烧的。
关键问题还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火?根据初步调查可能是某个房间意外着火,点燃窗户上的发泡胶,引发火灾快速蔓延。
这次的问题非常明显,出在消防安全管理。火灾蔓延需要时间,可能 15 分钟、30 分钟或 1 个小时才会危及整栋建筑。如果能及早发现火源并扑灭,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情况。
全世界的高层外墙火灾都没有被成功扑灭过
晚点:有人说无法扑灭高层火焰,是因为消防车的云梯太矮,是对的吗?
周允基:即使云梯有 100 米、200 米、300 米,人上去也是很危险的。所以高层大厦火灾时,消防员基本上都是在大楼里面处理。
黄鑫炎:香港云梯最高的消防车大概 50 来米。如果买 100 米云梯消防车,可能需要 10 米的道路展开,但香港的大部分道路大概只有 6 米。就算能开进去,它展不开也用不了,只会堵塞道路。而且就算云梯够高,也来不及,你把云梯开到现场,展开云梯,把它固定,开始喷水,通常要 40 分钟。根据现场的视频记录,火在外墙蔓延后,大概五六分钟就烧到了楼顶。
全世界所有的高层外墙火灾都没有被成功扑灭过,全都是燃料烧完了,自己灭掉的。
晚点:相比香港过往的火灾,以及 2010 年上海静安区胶州路教师公寓大火和 2017 年伦敦格伦菲尔塔楼大火等其他地方的案例。这些历史带来了什么教训?
周允基:我调查过 1996 年香港嘉利大厦的火灾(造成 40 多人死亡)。那起火灾也是在维修期间发生的,有很多工程需要处理,影响到了消防系统、消防信道等。比如你在拆除和安装电线的时候,就没有消防系统。
当时也是没能有效救火,因为那条路上有很多钢缆固定的霓虹灯招牌,消防车没办法架设云梯、打开水柱。那起火灾告诉我们,维修时的应急方案和消防救援方案,其实都有很大的研究和改进空间。
黄鑫炎:大部分火灾都是室内,但这几起是在建筑外墙。为什么火会在建筑外部蔓延?因为有各种可燃材料,比如静安大火是外墙的保温材料,伦敦大火是外面的铝夹心板,铝中间是可燃的塑料。那香港这次火灾,外面就是竹子、发泡胶、网,这些全部可燃。
现在所有的建筑消防法规,只是针对室内火灾。消防的设计就是分割房子,这样就算发生火灾,可以控制在一个房间或者一两层,不会蔓延到整栋楼。
事实上,没有任何消防系统可以应对建筑物外面的火灾。
其实香港的消防法规非常严苛,应该说是全世界最严苛的,比新加坡、英国都严苛得多。香港要求建筑外面没有任何可燃材料,这个确实执行得非常好。
但是竹棚算不算建筑的一部分?现在的规定认为它是临时性的,不算建筑的一部分,也就不属于建筑消防安全关照的那一部分,所以就变成了灰色地带或者说漏洞。
永远都是重大事故发生后,大家才会反省消防安全
晚点:这次香港火灾后各方可以做些什么?
周允基:一般都要等到火灾调查之后才会有更多措施。比如嘉利大厦火灾调查之后,政府要求升级所有旧楼的消防设施到当时的新规。这次调查可能要两三年,那个时候再谈立法更合适,今天给不出太多结论。
黄鑫炎:11 月 28 日早上,香港政府已经说会逐步全部替代竹子脚手架,方向已经明确了,以后肯定越来越少,直到全部退出。我觉得这一步已经非常有效。香港建筑外面没有什么保温材料,所以只要把竹子剔除掉之后,基本上不存在外墙火灾的风险。
至于其他监管,我一直觉得香港做得不错,只是说香港很多时候迷信法律法规,觉得合规了就安全了。规则只提供最低限度的安全,而安全本身是没有上限的。
很多事也许没有那么复杂,比如香港规定建筑外墙不得使用可燃材料,加一句 “脚手架属于建筑外墙的一部分”,这个漏洞就堵上了。
晚点:有一些人在讨论追责、救灾和安置的问题,感觉每一个问题都很复杂。
周允基:事后安置是一个更加复杂的问题,不是消防安全能决定的。它取决于这个社会有多少单位,需要多少钱……是一个政治经济和全社会的问题。
包括居民要不要回去住,也要等火灾调查结束后,结构工程师去看大厦的结构、立柱、立墙等有没有问题,再来决定。不过一般来说,大厦能够忍受 4 小时的轰燃。这次不是全部大厦在轰燃,大厦也没有坍塌,目前来看是撑得住的。但它有些轰燃的单位的立柱是有破坏的,是需要修补的。
黄鑫炎:发生这样的事故,对于那些死者家属,不单纯是一个住的问题了。不管是上海静安区胶州路教师公寓大火,还是伦敦格伦菲尔塔楼大火,烧完之后,大概率不会再搬回去住了,心理上接受不了。
我们可以参考的是,1996 年香港嘉利大厦发生过一次大火灾,烧完之后,这个楼就拆了。嘉利大厦也是在维修期间起火的。它是电梯间在维修,然后电梯维修间也插着竹子。调查表明,起火是因为有工人在切割金属,金属掉下来,落到底下引燃了可燃物,然后可燃物顺着竹子一路往上烧,造成了 40 多人死亡。
这是 29 年前的事情。29 年前大家都知道竹子已经这么可燃,这么快导致火焰蔓延,但是没有人做出任何改变。包括 Discovery 频道都拍过纪录片。
那次火灾还有很多深刻教训,比如当时是有人用保鲜膜把消防警报包住,结果发生火灾后,报警器不响了。因为他们在维修电梯,会有焊接出来的烟,烟会让报警器发生误报,误报时间长了大家都很烦,就拿保鲜膜包住。任何火灾事故,都是一系列的安全漏洞。
晚点:内地高层建筑也不少,也会需要维修和翻新。未来是否有类似的隐患?
黄鑫炎: 内地现在不用竹脚手架,但很多房子外面有建筑保温材料,尤其北方。保温材料不管是易燃的,还是阻燃的,都是一些塑料。所以如果以后要翻新带有外墙保温材料的房子,火灾隐患也不小。
这个挺吓人的。英国格伦菲尔大厦火灾发生之后,全世界很多地方开始逐渐去拆外面的保温材料,结果拆的过程中间就诱发了火灾。因为你要拿电锯去锯,搞些带金属颗粒的操作,拆的时候把它引燃很正常,所以到最后拆都不敢拆。(注:到 2024 年中,英国的格伦菲尔同类铝塑复合板外墙已经拆除 95%,但高压层压板等危险外墙拆除进度慢得多。)
晚点:这起火灾惨剧带来的最大警示是什么?
周允基:最重要的一点是,业主、租客、管理公司、承建商一定要一起执行好消防安全管理。
很多消防安全管理方案本身很严格很清楚,但在执行上没有真正落实。打个比方,古龙小说里的武器 “孔雀翎” 很厉害,但从未使用过,永远被锁在箱子里。即使消防安全管理方案很完善,但如果不去使用,就会像孔雀翎,装着也没用。
如果增加保卫的人手太贵,可以安装智能检测系统。这些东西确实要花钱,但相比一间房几百万、上千万的投入,这是必要的成本。如果消防安全管理做好了,可以减少很多意外。
黄鑫炎:这跟整个香港社会、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我们学校也有学生住在那个小区,有些到目前还没有联系到,不能确认他们是否安全。有学生当天晚上回家路上看到火灾现场,他说到处都是烟,仿佛 “地狱就在眼前”。
我研究这么多年火灾了,但真的看到这么大的火灾,还是感叹对火灾了解不够。希望整个消防行业也许会更认真对待这个事情。过去一些消防工程师可能没有见过真火,维护和保养消防设备,未必足够仔细。
永远都是发生了重大事故,大家才会反省。甚至发生了重大事故,过一段时间又恢复原样,不做改变。很多时候很无力。大家都知道危险在哪里,但做不了什么。消防太过复杂了,它涉及到建筑的规范,涉及到整个消防救援系统,想做任何改变都是非常困难。
未来一定还会发生大的火灾,不知道在哪里、什么时候,但一定会再发生。
题图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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